
采訪在位于工作室中心的沙發上進行,“端坐”沙發一隅身著日系制服的女孩人偶不容任何訪客忽視,這是崔岫聞在2009年完成的系列作品《真空妙有》中使用過的道具。她是根據真人模特的形象特制的,這種復制使得崔岫聞的模特成為一個人與一個虛擬自己的關系,“就像自己和靈魂對話,是進入到精神空間中人與人的關系”。“精神空間”是崔岫聞創作的關鍵詞,近年來她的藝術思考都在精神層面乃至更加深入的層面進行。“從生理到心理再到精神,從經驗到知識再到思想”是構成當代藝術創作的兩條主脈,當這兩條脈絡縱向深入到精神和思想層面時,其實是貫通并連接的。崔岫聞的創作正是遵循“從生理到心理再到精神”的漸進式創作脈絡,憑借自己敏銳的感性、直覺和體悟,不斷向她所追求的精神境界靠近。
從2013年年中到2014年年末,一年半的時間內崔岫聞先后在蘇州美術館、今日美術館和滬申畫廊連續做了三個個展。對于一個已經成功在藝術界樹立標志的成熟藝術家來說,如此高頻率的創作令人稱奇。這種旺盛到“井噴”的創作欲望昭示著一個新的思考體系正在建立,藝術家想要表達的東西短時間內集中爆發。
能夠如此迅速地進入到高頻創作期,是因為展覽方案都是崔岫聞在一兩年前就開始思考的問題。她說自己頭腦當中還有足夠今后一兩年時間內完成的方案,隨時能夠進入到實際操作階段。“這幾年我的腦子里面激情澎湃,涌動的東西非常豐富,我思考了很多東西并把所有思想擰成一股線條。”
梳理崔岫聞的創作歷程會發現,蘇州美術館的個展“IU-我和你”和滬申畫廊的個展“輪回”與她此前的作品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對于其中的原因,崔岫聞說源于“深度的思考與生命意識空間的感知,還有自我訓練,頭腦空間的換層”。
實際上從2010年今日美術館的個展“神域”開始,崔岫聞的創作已經進入了轉型期,此前她的《洗手間》、《真空妙有》等系列作品都有關于具象人物,而《神域》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這之后她進入了抽象語言的運用和表達。談到那次展覽,崔岫聞說她在那個階段為了對自己進行深度的梳理閉關了好幾天,徹底理順自己的生命形態。按照她對生命載體進行探索的思維軌跡,身體、心理、精神、信仰是逐級遞進的關系。信仰意為信真仰理,藝術創作是等同于信仰的另一種探究真理的方法。在個體的成長過程中,除了肉身能夠承載的上述元素,生命還需要裝載一些必要“軟件”,如常識、知識、修養、專業等等。它們都是衡量生命的標準,崔岫聞認為任何人都可以通過這些標準去評估自己的缺失,而后據此進行彌補。
以往的藝術創作,大家更希望從藝術作品本身完成自我的超越和突破,當藝術的高度到了某個階段時,往往發生的問題是瓶頸期或無法超越以往,“藝術家自己憋得團團轉,外人看了干著急”。在崔岫聞看來實際上不能突破的不是藝術表達本身,而是生命的境界和思考空間的超越與換層,當把生命意識空間的建構當做最重要的藝術表達時,視覺的表達也不過是個“術”而已。找到了方向和方法之后,她的思維結構、模式相較于從前的自己和其他藝術家都不太一樣了:實現了思維的換層,從此前的具象空間換成了抽象空間。這種向抽象的轉換并不是受到大家的關注點的影響,因為如果思維不進入抽象形態,沒有辦法真正運用這個語言。崔岫聞在采訪中直言“中國有很多假抽象,就是把具象的東西壓扁。其實抽象和具象根本就不在一個空間。”全新的思考體系對于她的創作來說非常有效。
整體的思考在頭腦這個核心工作室完成后,崔岫聞只是把具體實施如工作效果圖部分在傳統的工作室實體中帶領團隊進行操作,與此同時還要在展廳現場空間感受和布局。親臨現場后她時常會有一些很有創造性的想法閃現,它們會讓展覽更加豐富地呈現。展廳與工作室的重要程度對于崔岫聞來說不分伯仲。“我特別習慣于把作品放到展廳去看,尤其是第一次看的時候,會特別有觸動。我經常習慣的思考方式就像‘反芻一樣,我看到之后會思考自己的不足之處,找原因,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思維空間上找問題。進入精神空間之后,再用圖片去表達,再去呈現。”
2013年8月在蘇州美術館開幕的“IU-我和你”探討的是時間和空間的關系,滬申畫廊“輪回”展是對上一個展覽的深化與拓展。崔岫聞說她在思考這兩個項目時,思維盡量進入到全息的感知系統中,讓自身與空間融為一體,在展覽現場的每一個元素都缺一不可,但每個元素離開現場后又各自是獨立的個體。
在“IU-我和你”中,崔岫聞根據蘇州美術館的空間結構與影像之間關系進行概念上的視覺呈現。她在展廳里做了大量的工作,將空間、vidieo、裝置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呈現她對時間和空間問題的思索,以交互方式呈現超乎人們現有經驗判斷的視覺效果。如果沒有觀眾在場,展廳本身也是一個藝術的結構和空間,當人們進入展廳就和這個作品發生了互動的關系,“我想要用我的方式來對這個社會做一些有觸動性的思考,用藝術的方式思考、創作、呈現展覽”。這個展覽的展期只有15天,在15天之內它與展廳是完美的契合,如果換到其他地方,整個展覽的結構也會隨之發生變化。
新個展“輪回”還是對于生命語言和視覺語言的雙重探索。展廳里的每一幅畫和展廳里其他的畫、周圍的裝置、空間都是有關系的。崔岫聞把展廳里屬于她可以利用的展區立體思考,其中每一個線條、柱子及人流都是創作作品需要思考的內容,展廳中的視頻區域是一個虛擬空間的探索。展廳中分割的不同空間的結構,以及作品之間的關系是現實空間的探索,墻上的作品內容與作品之間的距離及關系形態都是有呼應的能量關系。她將象征性的符號,厚重的塊面和細膩的線條融入結構主義的畫面里。線性的律動軌跡時而被圖解在二維的平面上,時而排列成陣列,時而轉換為視頻裝置。木條和線段將藝術家對于視覺可能性以及知覺力的契合度的探究融于作品中。它們繼而成為萬物的象征,在這些變幻莫測的圖譜之中曲折、伸展。在匯攏自己的能量填滿整個空間的過程中,建筑結構上的柱子和墻體也作為能量場的一部分。每一個單獨的繪畫畫面上的靜態空間關系和整個空間的互動,甚至隱藏其中的紅線與展廳中紅色的線條或畫面,都是貫穿整個作品不可或缺的精髓元素。
這兩個展覽項目都需要觀者身臨其境才能感知和體驗到藝術家的概念,只看圖片是無法感受到她所經營的現場所有作品與環境之間的能量關系形態。在傳統的展覽當中一張畫掛在展墻上,觀看的過程只是觀者與這張畫發生關系。而在崔岫聞的展覽中觀者跟畫、裝置、投影都會產生關系,這三者之間也有關系。整個展覽的設定非常開放,它的視覺、聽覺呈現可以把走進展廳的觀者整個生命的感知都調動起來,打開所有的感官,一個完整的展覽就會全方位的“侵襲”你。這也是崔岫聞對展覽的期待,她希望能夠觸動觀者的感知系統。但這也取決于觀者的感知能力和境界,如果藝術家的思考空間和感知系統可以觸動到觀者的生命感知范圍以及視覺經驗,那么對于他們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生命體驗和視覺感受。崔岫聞認為引領觀眾提升自己也是藝術家的責任之一。
藝術對于崔岫聞來說挑戰的是創造力,“如果這個系列和下一個系列是一樣的,經過幾年時間在思維的空間上沒有拓展,沒有給周圍的人一個新的可能性,那你做藝術家還有什么意義?”問及她不斷挑戰的自我的終極目標是什么,她回答,“看是不是能夠創造出一種國際上都沒有的藝術表達方式,這只是一個愿望”。 (撰文:郭毛豆 藝術家工作室攝影:張弘 圖片提供:滬申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