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熱在1962年出生于法國,是一名藝術家、導演、思想家。他身上總帶著與生俱來的詩意情懷。“在創作作品前,我要為它構建一個世界……”懷著浪漫的想像,他經常把自己的作品擲于令人意想不到的場所,如紐約中央公園的沃爾曼溜冰場、悉尼歌劇院、馬德里水晶宮等。
9月13日至11月1日在倫敦豪瑟與沃斯畫廊(Hauser & Wirth)進行的個人展覽“內在.邊緣.深處”(In.Border.Deep)是于熱在八年前于泰特現代美術館進行展覽之后首次在英國進行的展覽。在展覽空間內,于熱用最簡單的形式營造了一場奇妙的時空穿梭之旅。一進入展廳,觀者首先將看到安靜地斜倚于黑暗之中的一尊半裸女性雕塑《非理性》(La déraison, 2014)。這尊雕塑最初呈獻于1931年在巴黎進行的一次展覽之中,然而從那以后就迅速地淡出大眾的視野,被湮沒于歷史之中。時間讓這尊雕塑失去了頭顱,改變了顏色,但也讓這雕塑得以在文明與自然的兩個對立的領域中搖擺:這通過精湛技藝完成的雕塑身上堆積著雨水,長滿了青苔,形成了一個微型的生態系統(一位評論甚至在雕塑身上找到了一只蜘蛛),而于熱更為雕塑內部添加了一個發熱裝置,這發熱裝置模擬了人體正常體溫,能夠促進各種植物在雕塑上的生長,并為每一位好奇的、有著觸摸展品習慣的觀者提供溫暖。這飽經滄桑的雕塑作品模糊了文明與自然的邊界,展示了死亡與生命對換的可能,觀者在為逝去的美麗惋惜之時也將感到一種奇異的、微弱卻堅強的希望。
占據了畫廊空間中部的是被命名為《睡蓮移植》(Nymphéas Transplant, 2014)的三個大型水族箱。于熱的藝術實踐包括一系列的水族箱創作,而在這次展覽中于熱將傳奇的莫奈花園中的微型生態環境移植于這三個水族箱之中。觀者可以在任何一個時間觀賞到水族箱頂部的睡蓮,然而因為內部燈光隨時間的明暗變化,水族箱內部的生態結構時隱時現,時而顯得渾濁或清澈:三個水族箱的燈光明暗變化頻率分別是選取莫奈創作期間的某一天(1914年12月21日,這是1914年晝長最短的一天)、某一時節(1917年秋季)和某四年周期的天氣變化(1914-1918年)。這組水族箱作品在時間以及空間上都是莫奈經典畫作的一部分。在陶醉于幻象的同時,于熱又展現了莫奈本人都不曾看到的景象——水下世界中睡蓮莖脈的緩慢搖擺,小魚以及蠑螈等小生物在水中的生活等等。與于熱過往水族箱作品不同的是,此次展出的三個水族箱也旨在呈獻人工制品在水底這個自然環境中隨時間流逝發生的變化,而這關注點也是與《非理性》雕塑的主題相契合的。
《清除》(The Clearing, 2014)看似是于展廳現場創作的壁畫,但其實是于熱對空間墻面進行打磨的結果。如他于2013年在蓬皮杜藝術中心所做的一般,于熱打磨展覽空間墻面以展露過往展覽于該語境之中留下的印記。《非理性》、《睡蓮移植》以及《清除》這三組作品以不同規模的考古形式探索了寧靜而隱忍的歷史在現實中的痕跡,詢問了空間的同質性及異質性,并鼓勵觀者重新考慮文明與自然的關系。
而這些作品的起始點是同于“內在.邊緣.深處”中展出的影片《反滅亡》(De-extinction, 2014)。處于自然與文明關系之中的時間性作為于熱藝術實踐永恒的主題在這個影像作品中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個時長為12分鐘的單頻影像作品以宏觀及微觀的鏡頭記錄了琥珀中生命的原初狀態——琥珀中包裹了三千萬年前在交媾時被捕捉凝固的生物。作為此次展覽中其它藝術作品的起始點,《反滅亡》提供了一個有趣而極端的反例:其它藝術作品討論了時間的流逝,而《反滅亡》卻呈獻了一個被凝固、冷凍的時間,一種有關非時間性的可能。
展覽中的另一個影像作品《人形面具》(Human Mask, 2014)在有關文明與自然關系的討論中走出了更為驚人的一步,記錄了一只帶著人臉面具的猿猴在一個荒廢都市環境中的生活。于熱在他的藝術創作中有意識地保留實踐發展的不可控性,而這讓人提心吊膽又覺得不可思議的不可控性在這影片中得到集中的體現。影像作品取景于位于日本福島的一家餐廳,這餐廳經歷了2011年的核輻射事件,而影片的主角人面猿猴則隨性在這餐廳內游走、生活。與展覽中的其它趨向寧靜的作品不同,這影像作品多少讓人感到不安。觀者或因那不知從何處發生的人類情感產生這猿猴其實是一名人類的幻覺,或為影片敘事發展的不可知性擔憂,擔憂猿猴將隨時撕碎面具,打破影片的整體結構。這一簡單的事實為影像作品徒增了巨大的張力:這猿猴無比接近人類,通過可怖的面具展現著人類的情感,但又絕對不是人類。再次地,這種有失殘忍的藝術創作實踐為觀者提供了重新思考文明與自然關系的機會。(撰文:李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