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王舒野于1990年移居日本。初到日本的十年間,王舒野并沒有急于發表作品,而是從形而上的層面對自身藝術創作的核心問題進行深入的思索。“這樣做的初衷是想對古今東西的精神文化從思想角度有較整體、較深入的了解,以便針對當代現實為自己的藝術活動定向。實際上,雖然自己對人類精神文化并無法真正做到整體的、深入的了解,但通過這些研究最終還是達成了確定自己藝術活動方向的目的。”
在這個被日本評論界稱為“默修十年時期”的階段,王舒野潛心研究哲學、宗教及藝術思想,確定了自己在藝術活動中繼承和發揚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傳統思想文化的具體核心點。即,道家思想中“無差別的精神境界”和佛教思想中“無分別的世界觀”。談到以此兩點作為自身藝術創作核心的理由時,王舒野指出:“一是,該精神境界與世界觀恰好與當代人浮躁不安的精神現狀和被變化所左右的世界觀相對;二是,該精神境界與世界觀恰好與來自西方的現代文明的基本思想方法相補。即,與區別化、限定化的概念性認識和思維相補。”
與此同時,王舒野亦在此期間確立了使藝術重歸于追求理想精神境界的、具有陶冶性作用的藝術觀。顯然,這一具有典型中國傳統文人式的藝術觀與當代藝術所普遍具有的“批判社會”、“結合通俗文化”,甚至“宣泄自我”或“刻意標新立異”等立場存在著本質上的差別。在自身藝術創作中,王舒野意在強調中國傳統藝術對“境界”的重視,并嘗試將其推入從根本上轉換世界觀的維度之中。
事實上,對于藝術創作而言,任何一種形而上的思考勢必要轉換為一種形而下的視覺呈現形式。需要指出的是,王舒野在“默修十年時期”對哲學、宗教及藝術思想問題進行思考的同時,亦在探索與此相應的繪畫表現。其具體方法即是將傳統精神思想中的“無差別的精神境界”與“無分別的世界觀”轉化為一種非辨別性的視覺體驗方式和不確定視覺表現形式。
王舒野作品中的形象仿佛處于有形與無形之間,具有一種朦朧氤氳、似有若無的視覺特性。其實質是從根本上轉換了世界觀和視覺方式的另一種維度的“寫實”。通過這一“不確定視覺表現”,王舒野試圖在繪畫中實驗表現一種脫離通常區別化、限定化認識事物視覺習慣的,絕對性、無限性、平等性、一體性的視覺方式與視覺經驗。“其目的是陶冶不受變化和好惡左右的自然肯定一切的理想精神境界,陶冶超越當代人浮躁不安精神現狀的安寧恒定內心瞬間。”
與此同時,時間與空間在王舒野的畫面中亦呈現出某種含混性特征。這在其自身藝術理念中被稱為“裸視時空”。這一概念的提出正是與其作品中的“不確定視覺表現”相呼應,即脫離以人的立場來劃分時空存在的通常視覺習慣,嘗試以“無差別的心境”和“無分別的看法”來看待時空世界存在現象的特殊視覺體驗方式。“在‘裸視時空的語境中,我的‘時空概念運用包含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就是指‘時空存在或者說‘時空世界的一切存在現象。第二層意思是進一步指未經人意介入的‘本來無差別的時空存在觀。我在作品中所追求的便是這第二層意思的時空存在觀。”
在具體實踐中,王舒野運用多層次、多方向交錯的,形態有如波紋般涌動振搖的筆觸,消解一般意義上的輪廓認識。這一用筆方式一方面展現出王舒野嘗試從新的維度發揚中國繪畫重視用筆傳統的意圖,即通過虛淡重疊的畫法,營造畫面的縱深感及曠闊感;另一方面則蘊含了藝術家思想性的追求。“即含有對‘無分別限定心的‘般若(佛教根本思想之一)智慧的追求,又含有對‘交沖對立而和諧的‘沖和(源自《老子·四十二章》)、及‘于擾亂中保持安寧的‘攖寧(《莊子·大宗師》)的追求。”
通過這一表現方式,王舒野將存在于時空世界中的現象從物體化、輪廓化的區分限定中解放出來,從而避免基于物體認識的各種相對意義的產生,使精神能進入沒有區別比較和選擇判斷意識的安寧境界。“同時,也正是因為在此非辨別性的視覺表現中,才有可能直接觸及那些本來不可限定的活潑視覺經驗。對我來說,能觸及這些不可限定、不可名狀的生動視覺經驗,以及在創作表現形式過程中發生的種種創造性偏差,才是繪畫藝術無以取代的魅力所在。”
I ART:如果說哲學、宗教給予了你藝術創作上更多的可能性,那么你認為慣常制約藝術表現力的因素是什么?哲學與宗教又在何種角度上解除了這種制約?
王舒野:說哲學、宗教給予了我藝術創作上更多的可能性,當然并沒有錯,但按前項所陳內容,應該說是給我提供了賴以確定自己藝術追求的視野和依據。至于慣常制約藝術表現力的因素,拋開材料、技術等客觀條件因素不說而專就主觀因素而言,我認為最終可歸結到世界觀、價值觀、藝術觀上。哲學與宗教恰是從根本上深究世界觀和價值觀的,藝術觀也往往是深受世界觀和價值觀影響的,所以哲學與宗教的研究導致了從根本上打破這種主觀制約。
I ART:你藝術創作的媒介涉及較為多元,早前以水墨材料為主。自2007年,你開始利用油畫媒介進行創作,促成這一轉變的原因是什么?不同媒介材料給你的創作帶來了怎樣的可能性?
王舒野:這一轉變的原因是:經過長期專注水墨創作而成熟了一些表現方法和內容后,想進一步拓寬和活化自己的繪畫表現,因而看中水墨作品與油畫作品在材料性能與繪制方法上的種種相反,嘗試在這兩種繪畫作品的創作中產生自相啟發、促動的良性循環。加之自己最初學習繪畫基礎的青少年時期本是以畫油畫為主的。另外,這里或許有必要強調一點,就是說到水墨和油畫都是我的主要表現媒介,有時會被誤解為在同一畫面并用水墨和油畫材料與技法,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的作品都是水墨和油畫材料相互獨立的。

I ART:無論是你的油畫作品,抑或水墨作品,在色彩上似乎均呈現出清淡素雅的特點,這是否與你多年的水墨經驗,或思想傾向相關?
王舒野:是的,按我的體悟,水墨藝術與道、禪等傳統思想都滲透著一種減法式的美學,都是一種盡量削除不必要的所求、所為的修養。走在這條道路上二十余年,這些滲入精神深處的東西自然會在作品中有所呈現。
I ART:你的作品多以“即”與“時空裸體”這兩個雙題命名,能否談談這其中的寓意?
王舒野:常用雙題之一的“即”,有以下兩種寓意:一個是指“即有所指而又無所限的超概念性指謂”。以強調超越區別限定化的世界觀。再一個是指“相互對立矛盾的同一性”。是強調差別看法中的世界與無差別心看法中的世界之同一不二。正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心經》)的相即同一關系。同時,也是強調通常的差別看法中的物體化、意義化世界,也可以用無物體化、無意義化區別限定的無差別心看法來看待。
常用雙題中的另一個題目“時空裸體”則是直接強調用“祼視時空”的視覺方式來看待時空世界現象的視覺經驗。也就是排除了人的差別意識干擾的,不受好惡和變化擺布的,時空世界本來的絕對性、無限性、平等性、一體性真實。此外,有時在“時空裸體”前面,加上某些周知的具體表現對象名稱,例如:“蒙娜麗莎的時空裸體”、“林間小路的時空祼體”等,則恰是利用這種通常的區別限定化指謂,來強調作品對這種指謂和這種通常的世界觀的顛覆。也就是,畫面中的非辨別性“蒙娜麗莎的時空裸體”,恰是對“蒙娜麗莎”這一辨別性指謂和辨別性世界觀的顛覆。“林間小路的時空裸體”與其自身的“林間小路”指謂也是這種顛覆的關系。
I ART:在當今的藝術生產中,你如何看待文化身份對藝術家的影響?在你看來,在脫離以西方為中心的議題下,非西方的當代藝術創作又當以何種方式、從何種角度進行探索?
王舒野:在全球化、信息化浪潮席卷人類世界的今天,雖然文化身份的問題變得越來越復雜,但其仍是影響一個藝術家創作內容的非常重要的要素。藝術家需要有意識地培養自己如何發揮文化身份的戰略性眼光。就本人而言,自90年代初決心告別以西方現代藝術方法來運用中國材料以來,一直在追求從藝術方法上根植中國和東方文化的視覺藝術表現。主要的具體探索是,實驗把與西方理性知識相補的典型中國傳統悟性智慧(即指無差別的智慧),解讀和轉化為一種現代性特殊視覺方式。并且追求用繼承中國傳統美學精神的現代繪畫形式來呈現之。(采訪/撰文:王薇 人物攝影:任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