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業愛的天下無賊夢

呂紅霞

站在初冬的街頭，張業愛顯得瘦弱、矮小、毫不起眼，尋常人很難想象得出，她竟身懷絕技。

11997年深秋的一天早晨，張業愛在買菜的路上，遇到一位涕泗滂沱的中年婦女，婦女的包被偷了，里面有孩子的畢業證。好像天雷勾動了地火，婦女絕望無助的樣子，一下子勾起了張業愛的抓賊沖動。從此以后，有事沒事她總愛上街溜達兩圈。

1998年9月，張業愛騎自行車到濟南市立五院看望住院的父親，迎面看到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子，不緊不慢地跟在一個騎三輪車的婦女后面，那男子有點面熟。左思右想，咦，他不就是前段時間在菜市場想偷包卻沒找到機會下手的那小子嗎？想到這里，她立馬調轉車頭也跟了上去。車騎到人比較少的一個路段時，男子猛地趕上婦女，迅速下車，解下婦女系在車斗扶手上的布兜，拼命逃竄。那女的還沒醒過神兒來，張業愛就追了上去，將男子堵在一個墻角。男子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個瘦弱女子，膽氣又壯了，可沒想到的是，張業愛三拳兩腳就把他放在了地上。

那是張業愛第一次成功抓賊，雖然小偷叫囂著“讓你多管閑事，下回再見到，一刀子捅死你！”但張業愛的心里仍然升騰起一股說不出的舒坦——她幫婦女搶回的，是其給患腦血栓丈夫救命的錢！

此時，張業愛已下崗。朋友邀她去自己開的店里幫忙，每月800元，她干了不到兩個月就辭職了。木亂得很，滿腦子都是抓賊的事。朋友瞠目結舌。這“另類”的情況，換你，能說啥？只能放行。

可沒收入也不行啊，三餐沒著落啊！

大冬天里，風雪交加，張業愛和丈夫一起蹬三輪車送牛奶，貼補家用。每天凌晨兩點起床，送3個小時。苦累自不必說，但張業愛喜歡這份工作，不耽誤白天抓賊。

偶爾做次好事很正常，可妻子竟然迷上了抓賊，這“愛好”還不如打麻將呢，危險啊。老實巴交的丈夫苦勸幾次不成后，使出了殺手锏：離婚！

2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丈夫從報紙上看到一篇有關妻子抓賊的報道，與有榮焉。夫妻倆終于坐下來深談了一次。雖然最終這個憨厚的漢子還是無法共情妻子的癡迷，但清醒地知道抓賊為社會除害是好事，也就不再那么堅決地反對了。

2004年7月的一天，張業愛正吃著飯，聽見一個街坊喊：“快來人啊，有人搶金項鏈！”張業愛飯碗一放，二話不說就上了街，被搶的女子踩著一雙高跟鞋，哪是小賊的對手，三步兩步就不見了對方的蹤影。張業愛向女子詳細打聽了對方的形貌，第二天就開始了在周邊的“巡邏”。跟了對方幾次后，發現這是團伙作案，一個人得手后，另有一兩個人賊喊捉賊，沖出來和被搶人一起追，實際上是為同伙撤退作掩護。面對這種情形，張業愛不敢貿然出手，把精力放在了追蹤他們的老巢上。十幾天后，根據張業愛提供的線索，公安機關把他們一舉擒獲。

這一次，張業愛并沒有多少喜悅，因為后來的審理查明，被搶的人中有一位老太太，她出去買菜時被這伙人摁倒，摘走了金項鏈，老太太受不了這窩囊氣，不久就帶著遺憾辭世了。

你看，小毛賊盜搶的何止是財物？張業愛為此難過了好久，盼望著天下無賊的那一天。

這事之后，張業愛的丈夫終于和她正式站到了一起。有一回，他想和妻子一起去抓賊。下班后，夫婦倆一起出了門，正巧，張業愛跟蹤了好幾天的一個偷車賊出現了，他正在開一輛女式自行車的鎖。張業愛上去就把他擒住了，反扭了胳膊讓丈夫抓著他，自己回家去拿繩子。哪知回來一看，賊已經跑了。原來，那賊滿腹委屈地說，自己開錯鎖了，是被冤枉的，丈夫一遲疑，手下就松了勁，賊就趁機逃了。張業愛氣得跺腳：你這是來幫倒忙的吧？丈夫訕訕地笑，心說，這抓賊的活真不是人人能干的。自此，對妻子更加佩服了。

3小時候，張業愛身體不太好，同住一個大院的有位武術教練，父親送她去跟這位師父練了三年。后來師父搬走，張業愛一直也沒撂下。這為她“斗”賊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截至2014年末，十幾年里，張業愛抓賊近300人次。抓得多了，她也練出了一雙“神眼”，在街上眼風一掃，是不是小偷立馬就能看出來，好像人家額頭上都蓋著戳似的。她因此得名：抓小偷的！

張業愛家附近的菜市場、醫院、商場、廣場，業主和保安沒有不認識她的。一旦哪里有小偷出沒，大伙兒就會話傳話地“找那個‘抓小偷的”。要是哪個地方她隔段時間不去，再去時人家就會說：“你得來，你不來俺心里不踏實。”的確，在這場貓捉耗子的游戲中，有的小偷被張業愛抓過好幾次，很多沒被抓過的也認識她，知道她的厲害，通常遠遠地看到她就繞開了。所以只要張業愛出現的地方，一般無賊。

有一回，她出門扔垃圾，迎面遇上一個小青年，張業愛打眼一看：有問題！穿著拖鞋就跟上了。你說咋著，那竟是個專門在高速服務區作案的團伙成員，正在一個小賓館休息呢。這眼力，連剛從業的警察也不得不佩服：張大姐的確有一套！張業愛開玩笑，那有問題的人，臉上都刻著字哩。

風險自然也有。張業愛的左胳膊肘上有一道蚯蚓一樣的疤，那是一個偷自行車的賊團伙用彈簧刀留下的。這是她受傷最重的一次，嚇得年逾八旬的老父親放出狠話：再抓賊就跟斷絕父女關系。話是這樣說，可不影響老人家逢人就夸自己的閨女為社會除害，為人民做好事。

張業愛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多年前她就寫好了遺書：如果哪一天我因抓賊而發生意外，請把我身上有用的器官，包括皮膚、角膜等移植給有用的人。希望家人不要阻撓，更不要提任何要求。在義務抓賊的道路上，她已經隨時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當然，她更期待中國的法治愈發進步，社會治安越來越好。終有一天，天下無賊。

她出生于1963年6月25日，農歷的端午節。根據老濟南的風俗，這一天家家戶戶用艾草煮雞蛋，于是父親取了“艾”的諧音給她作名，寓意愛祖國。五十年后，當年的小丫頭成了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人稱“泉城女俠”。像命運的讖言，像冥冥中注定。但人們更相信，那是一個家庭，骨子里對愛與理想、貢獻與榮譽的追隨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