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命運抗爭

1962年深秋，我和三個弟弟泣別青島鬧市區，被父母帶到吉林省東部的一個偏僻山溝生活。來東北前，我未滿13周歲，是青島市芝罘路小學五年級最優秀的學生之一。我開了轉學證明，把書包裝得滿滿的。我想，到哪兒讀書都一樣，我不會比別人差。

出乎意料的是，父親一到東北就變卦了，廢了他對我和弟弟的承諾。于是，我和11周歲的弟弟淪為“童工”，整天爬山勞作，讀書的夢想化為了泡影。

我得說說這個山村：這里總共100多口人，缺水沒電沒學校沒商店，過春節時甚至有人用木炭在紅紙上亂涂一氣，貼在門上當春聯。20世紀80年代，全屯的人陸續搬走了，小屯消亡，由此可見，它是多么荒涼！

讀書夢破滅后，我那顆好學的童心依舊沒改變。父親安慰我說：“你不是有本字典嗎？可以自學呀！”當時，我僅有的財富是一本《小學生字典》和小學六年級上學期的語文、數學課本，我很快就把它們讀完了，以后該怎么辦呢？

我們這個屯距離山外的大隊所在地有5公里路程，有人到屯里來買我家的葵花籽，父親就讓我幫人家扛到山外。在買主家，我發現了許多長篇小說，就借回家來讀。我悄悄地割苫房草送給他，作為回報。此外，生產隊訂的報紙，還有父親珍藏的幾本中醫書籍，都成了我自學的工具書。

我拼命地學習文化。14歲那年，家中蓋房子，我搬石頭時不小心砸到了左手食指，血流如注。那時的醫療條件有限，祖母就從灶坑里抓了些草木灰撒在傷口上替我止血，又撕了片破布為我包扎好。我趁著養傷的機會背誦文章，復習生字。我養了一個多月傷，盡管遭到父親挖苦與責罵，我卻因禍得福，學了不少東西。

15歲那年，我所在的生產隊創立了民辦小學，父親當上了首任民辦教師。他老人家讀過私塾，但他不認識課本上的漢語拼音，只好問我。可是，不管我教他多少遍，他就是記不住。我想，要是我也能去教拼音該多好。機會終于來了。有一天，下大雨，我無法下田勞動，父親突然跑回家，讓我代替他去上課，教學生拼音。我冒著雨跑下山坡，來到學校——飼養所的一座茅草屋。一幫孩子正亂哄哄地打鬧，他們當中，最小的7歲，最大的與我同齡。我站到那張簡易的講桌前，目光直視著他們，一直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們終于靜了下來，我便開始給他們上課。

此后，蒙父親恩準，我代替他用半個月的時間把拼音部分講完了。在這期間，有一件事印在了我的腦海中，這輩子也無法忘記。有一個淘氣的男生，上課老說話，我用教鞭打他的手，把教鞭都打折了。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他不僅沒有記恨我，竟然還割了一小捆教鞭給我，每根教鞭都刻上了漂亮的花紋。山里的孩子如此樸實、真誠，令我感到慚愧。我后悔不已，真不該打他。

拼音教學結束后，我向學生告別時，好幾個學生哭了起來，我的心仿佛也被哭得零零碎碎的。晚上，我徹夜失眠了。我喜歡上了這份工作，暗暗地下定決心，以后一定要當老師。

從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自學。那時，我們靠點煤油燈照明。每到天黑時，滿屯子一片漆黑，人們不點燈為的是省油。父親用一個小藥瓶分給我一點煤油，我萬分珍惜。夜深人靜時，我趴在炕上，讀呀，寫呀。煤油燈散發出嗆人的濃煙，我全然不顧，埋頭學習。盡管父親曾經說過我可以自學的話，但是他擔心熬夜會影響我第二天的勞動效率，因此，每當他發現我的屋子里燈還亮著，便吼道：“這么晚了，你還不趕緊睡覺！”我聽了，便馬上吹滅油燈，但又不忍心睡去。我心想若是睡了，這珍貴的時間豈不就浪費了嗎？于是，我在黑夜里邊掐大腿邊告訴自己：“你不能睡，睡了就學不到知識了！”我估計父親進入了夢鄉，便悄悄地把煤油燈點燃繼續學習……

自學的日子，苦中有樂。產隊有干不完的活兒，我體力不支，勞累一天之后，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但我不敢休息，每天晚上都自學到下半夜。有一次，我實在累極了，打算早睡，卻聽到了外面的雨聲。我心想：“機會難得！明天不必起早，我得繼續學習。”結果，我熬到后半夜才睡覺。令我失望的是，天亮時雨停了，我照例被父親粗大的嗓門兒吼醒了，幾乎是瞇著眼睛，跟在他身后上了山……還有一回，我一大早起床隨村里的勞動力去鋤地。一路上，我機械地走著，差點兒睡著了。我走著走著，感覺膝蓋被什么東西絆住了，這才突然驚醒，原來自己走進了小徑邊的荒草中。

第二年，父親下崗了。學校先后換了好幾個老師，都不討學生歡心。由于我曾經代替父親給學生教過拼音，學生們對我的評價很高，我得以重返講臺。

再次得到教學的機會，我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珍惜這份工作，絕不放棄。我堅持不懈地進修，不斷地充實自己。經過十多年的奮斗，我不但教小學生，還承擔起教中學生的任務。1977年，十多名五年級學生畢業了，要到山外的中心校就讀，孩子們不想跑那么遠去讀書，我與一個同事便辦起了初中班。我主動承擔起語文、化學、物理、生物等科目的教學工作，另一個老師負責教授數學、政治和歷史等科目。小學之外又增加了一個初中班，我們的負擔重了許多。不過，我把壓力當成鞭策自己自學的動力。為了教好學生，我自修了古文、語法與修辭，自學了物理、化學的基礎部分。這十多個學生中學畢業時，成績都名列前茅。在全鄉前200名的學生里，第二、三、六名都是我的學生。

我扎根山溝26年，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后又被調入市區，從事全市的文學創作輔導工作。我不僅在教學方面取得了驕人的成績，還在文學方面小有建樹。2009年，我的兩個劇本被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成電影，其中的一部《翻過那些山》反映的就是我那個時期的生活。

有人說，假如當年讓你讀書，現在會是什么樣呢？我答，生活沒有假如。與其整天抱怨命運不公，不如拼一回，說不定就會改變一切！

[老師登臺]

顧文顯，教師，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長春市影視藝術家協會理事。在國內外報刊發表小說、散文、故事超過1000萬字，詩歌、詩詞500余首，出版《微型探險隊》等專著17部。獲得各種獎勵近400次，有“獲獎大王與筆會專業戶”“中國故事長青樹”之美譽，2012年3月，被中國故事期刊協會授予“2011年杰出故事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