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芳,成洶涌
(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鄭州 450001)
《觀書有感》作者朱熹以半畝方塘、天光、云影、活水為意象,通過池水長清不腐表現出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的自然至理。言近旨遠,物秉理成,詩作既含自然規律于詩內,更寓讀書進學之理和儒家義理于詩外。研究者多從文學評價和欣賞方面對原詩做了分析,如原詩的“理趣”[1]和語篇隱喻分析[2]等,而從語言學角度來探討的較少。本文嘗試運用功能語言學的主位分析理論,對《觀書有感》及其英譯文進行分析、比較和評價,以期探索其語篇純理功能的體現形式之間的異同。二者具有可比性是因為在表達語篇功能時,漢語也具有與英語相似的主位結構和信息結構[3]。
關于主位的定義和概念在Halliday的論著中有多種描述,但概括起來有兩點:(1)主位是小句談論的內容,(2)主位是小句信息的起點[4]。小句被展開的部分叫“述位”[5]。同時,提出了主位的標記性并對主位作了詳盡的分類,如單項主位(simple Theme)、復項主位(multiple-Theme)和句項主位(clauses as Theme)。另外,Martin和 Rose將小句層面的主位-新信息結構投射到段落甚至語篇層面,提出了宏觀主位(macro-Theme)、宏觀新信息(macro-New)、超主位(hyper-Theme)、超新信息(hyper-New)等概念[6]175-205。他們認為:段落主題句可以被看做更高一層的主位,即超主位,它不僅是段落的出發點,而且預測其后各小句的內容;比超主位更高一層的是宏觀主位。宏觀主位(如語篇的題目)預測超主位、主位,宏觀述位(如語篇末尾的結論)濃縮超述位和述位。
按照功能語言學關于主位和述位的劃分標準以及古詩語言精簡凝練、節短而韻長、詞約意豐的特點,《觀書有感》原詩語篇的主位結構分析如下(T-Theme;R-Rheme):半畝方塘(T)/一鑒開(R)[超主位],天光云影(T)/共徘徊(R)[超述位]。
《觀書有感》[宏觀主位]
問渠哪得(T)/清如許(R)[超主位],為(渠)有(T)/源頭活水來(R)[超述位及宏觀述位]。
題目《觀書有感》點明了全詩的主旨內容,是全詩的起點,所以可以看作“宏觀主位”,讀者可以從中猜測到下面各級述位所講的內容(如書的特征、內容、給人的啟示等)。根據絕句“起承轉合”的特點,合句結束全篇,結得含蓄、深邃或鏗鏘有力,醒明本旨,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所以本詩末句議論式的總結與宏觀主位呼應,構成“宏觀述位”。詩的前兩句寫風景或事實,后兩句議論,構成了先景后議法,使得詩的主體部分可以分有兩個超主-述位結構。首起句“半畝方塘一鑒開”做超主位,二句承接首句引出“天光云影”,形成超述位。二者構成并列關系的超主-述位模式而推進發展。第三句作者筆鋒一轉“問渠哪得清如許”,開拓新意,形成議論復合句中的超主位,末句道出新信息,合而為超述位。二者構成因果關系,問答之中投射了作者想要表達的思想,形成延續型的主位推進模式。從每一句的主-述位來看:開頭首句的主位“半畝方塘”同時也是小句的主語,所以是無標記性的主位,述位是“一鑒開”。第二句主位是無標記主位“天光云影”,述位是“共徘徊”。第三句是特殊疑問句且位于句首的是疑問成分,所以是無標記性的主位“問渠哪得”,述位是“清如許”。第四句看上去沒有經驗主位,但是根據上句和語言的銜接手段來推斷,該句其實省略了經驗主位“渠”同時由語篇主位成分“為有”構成。
《觀書有感》的英譯文版本有多種,筆者選擇許淵沖[7]和曾沖明(2012)二者的譯文進行比較分析。為敘述方便,分別用“許譯”“曾譯”來指這兩個譯文。
許譯的主位結構分析:
The Book[宏觀主位]
There(T)/lies a glassy oblong pool(R),[超主位]//
Where light and shade(T)/pursue their course(R).[超述位]
How could it(T)/be so clear and cool(R)?[超主位]//
For fresh water(T)/comes from the source(R).[超述位及宏觀述位]
許譯文將題目譯為the book,作為宏觀主位主體概括和預測下文要講述的內容,末句點題,畫龍點睛式地呼應標題,形成宏觀述位。第一句主位是there,述位是lies a glassy oblong pool。第二句主位Where light and shade是復項主位,where是語篇主位,light and shade是經驗主位;述位是pursue their course。前兩句超主-述位結構構成派生型主位推進模式,擴展增強了方塘的環境成分。第三句是疑問小句,而且位于句首的是疑問成分,所以它的主位是無標記的疑問部分How could it,其中包含了人際主位How could和經驗主位it;述位是be so clear and cool。第四句主位是復項主位,由語篇主位for和經驗主位fresh water構成,后面部分做述位。后兩句超主-述位結構構成延續型主位推進模式,言辭投射式地濃縮了文章主旨。
曾譯的主位結構分析
Thoughts After Reading[宏觀主位]
The book(T)is compared to a square pond like a mirror(R),[超主位]
We(T)see the shadows of clouds in the blue sky wander(R).[超述位]
If you(T)ask how its water could be so clear and fresh(R),[超主位]
Because(T)it comes from the source active and flourish(R).[超述位及宏觀述位]
曾譯文將題目譯為Thoughts After Reading來作為宏觀主位,強調 thoughts,末句 it comes from the source active and flourish點出觀書之感,形成宏觀述位。首句主位是The book,后面是述位。第二句主位是we,后面做述位。前兩句超主-述位結構形成并列的句式關系而實質內容上又有擴展延伸關系,以此而推進了主位發展。第三句主位If you是多項主位,if是語篇主位,you做經驗主位;后面是述位。第四句由語篇主位Because和經驗主位it構成,后面是述位。三、四句形成因果關系解釋而構成了超主述位推進形式。
原詩題目整體看來是由“觀書”和“有感”兩個動賓詞語構成的并列結構短語,以“觀書”作為信息的出發點引出新信息“有感”,觀書做主位,有感做述位。許譯文將題目譯為The Book,只突出了觀書,而沒有點到有感,造成了信息的缺失。曾譯文題目為 Thoughts After Reading,thoughts做主位和信息的起點,reading做述位和新信息。一般說來,主位是交際雙方已知的信息;述位則是發話人要傳遞的新信息。主位是話語的出發點,述位是圍繞主位所說的話,往往是話語的核心內容。所以比較來看:原詩題目核心在“有感”,許譯和曾譯卻強調了“書(讀書)”;兩個題目譯文比較來看曾譯略勝一籌。

原詩主位 一鑒開許譯半畝方塘原詩述位主位 There 許譯述位lies a glassy oblong pool曾譯主位The book曾譯述位is compared to a square pond like a mirror
在這一句的翻譯中,許譯主位以指示代詞there引出述位“如鏡方塘”glassy oblong pool,there作為信息的起點,最后信息落在“glassy oblong pool”,翻譯過來是“那兒落有一塊如鏡方塘”,而原詩主位是“半畝方塘”作信息起點,信息落點在“開”字。從經驗主位對等來看,原詩小句是漢語主謂結構,許譯是存在過程,相比沒有原詩表達得更形象和完善;曾譯從詩的主旨出發將原詩主位半畝方塘譯為 the book,述位是 is compared to a square pond like a mirror(將書比喻為像鏡子的方塘),添加了信息“the book”。二者譯文都體現了如鏡方塘的平靜和清晰,但沒有譯出“開”的內涵。原詩中的“開”字賦予了“半畝方塘”一種主動積極的色彩,池水主動打開它這一面明鏡而為下文藍天、白云與水波的“共徘徊”做了鋪墊,筆者認為“開”字的翻譯是有必要的。

原詩主位 共徘徊許譯主位天光云影原詩述位pursue their course曾譯Where light and shade許譯述位主位 We 曾譯述位see the shadows of clouds in the blue sky wander
根據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形式體現意義”的觀點,曾譯所表達的意義和原詩是不同的,因為凸顯的主位部分不同。原詩主位是“天光云影”作為信息的起點,許譯保持了與原詩的一致;曾譯主位是we,將譯者與讀者相融合富有了主觀色彩。原詩述位是“共徘徊”,許譯在此成功擬人化呈現了自然景觀在水中的動態美;曾譯在述位中體現出了原詩的主位,但使成分顯得冗繁,沒有許譯的簡練。原詩的述位“共徘徊”勾勒出天光云影的大千世界現身于半畝方塘中的生動景象,形成了大小相隨、小中聚大的奇觀并富有動態美感。二者的述位成分中都體現了這一點,實現了經驗元功能對等,如許譯的“pursue”和曾譯的“wander”。

原詩主位 清如許許譯主位問渠哪得原詩述位be so clear and cool曾譯How could it許譯述位主位 If you 曾譯述位ask how its water could be so clear and fresh
在該句的翻譯中,許譯以How could it發問,it指代原文中的渠,與原文的主位一一對應;述位簡潔明了地譯出了“清如許”so clear and cool。曾譯主位由if銜接,you代詞外指向讀者,這是譯者與讀者關系的共建亦充分體現了以形合語言見著的英語注重顯性銜接的手段來表達語法意義和邏輯關系的特點,這一點在原詩的主位中雖然沒有體現,但是這不乏是譯者創作的一方面。二者的譯文都完整表達原詩的含義,展現了人際功能方面的對等,但曾譯沒有許譯簡潔明了。

原詩主位 為有 原詩述位 源頭活水來許譯主位 For 許譯述位fresh watercomes from主位 Because 曾譯述位the source曾譯it comes from the source active and flourish
從上面的比較可以看出,二者的譯文都運用了表語篇主位的詞“for”和“because”,很好地銜接了上下文并且與原詩主位“為有”相對應,形成了語篇功能對等。許譯將活水譯為fresh water,曾譯用it指代上句的water,并在后文用后置形容詞active and flourish予以修飾,同樣體現了水的通靈活躍源源不斷,達成了概念對等。
通過上文逐句的分析比較,我們可以看出在原詩與譯文的主-述位對照方面許譯比曾譯更忠實于原詩,表達地客觀而具體。曾譯更側重與讀者的互動,the book,we,you,its water,it這些詞將書、方塘、譯者、讀者(觀察者)、活水緊密聯系起來,突出了原詩本身以“半畝方塘”因有“源頭活水”的不斷補充而“清如許”為喻指出讀書的意義,但忽略了詩歌形式的美感。
本文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理論對古詩《觀書有感》及其英譯文進行了主位結構分析和比較。一方面發現各譯文的得失,另一方面透過宏觀主位、超主位、主位,宏觀述位、超述位、述位逐層分析,使得讀者對原詩及其英譯文整體結構及句子之間關系有了更深刻的把握和認識,構成開放性的等級層次的篇章節奏,有利于研究篇章的信息流,掌握篇章組織過程中的信息脈沖,從而更好地捕捉文章的意義。
[1] 伏滌修.未覺詩情與道妨,盡除理障出理趣——朱熹《觀書有感二首》賞析[J].名作欣賞,2005(23).
[2] 李氣糾.對朱熹《觀書有感》的語篇隱喻分析——兼與任紹曾先生商榷[J].湖南學院學報,2010(1).
[3] 胡壯麟,朱永生,張德祿,等.系統功能語言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4] 黃國文,黃志英.語篇功能中的復雜主位[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9(12).
[5] HALLIDAY M A K.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0.
[6] MARTIN J,ROSE D.Working with Discourse:Meaning Beyond the Clause[M].London:Continuum,2003:175-205.
[7] 許淵沖.中國古詩詞三百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