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蓋娜烏涅

孟根（達斡爾族）

那還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我家從布特哈旗（今扎蘭屯市）薩馬街公社搬回老家莫力達瓦旗阿爾拉公社，父親在中學任教，母親先在中心校任教，我和妹妹入小學就讀，兩個弟弟就呆在家里。

大概是一九七二年一個秋冬交替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六歲多點的小弟弟得了重病，父母將他送到公社衛生院就診，大夫診斷是胸膜炎，治了幾天沒好，反而病情加重了，胸腔嚴重積水，大夫只是讓護士每天用針管從胸部抽水，不到十天小弟弟就瘦得皮包骨，連床都爬不起來了。父母非常著急，卻沒有什么辦法。

一天，我爺爺去看望小孫子，見他已是這種狀況，回去后就對小爺爺說：“你那小孫子已經病得不輕，你就想法弄好吧。別人家的孩子你能弄好，自己的孫子你就看著不管嗎？”我的小爺爺是阿爾拉這一帶有名的達斡爾薩滿（達斡爾語也叫雅德根），他聽說小孫子的病情之后，當時就去了衛生院。看到小孫子病得這樣嚴重，小爺爺偷偷地告訴父母讓小弟弟今天就出院回家，說是晚上去我家給小弟弟做法治病，父母將信將疑地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把小弟弟從衛生院用犍牛拉的達斡爾車拉了回家。

晚上九點多鐘，小爺爺躲避著他人悄悄地來到我家，開始準備他要做法的用具。我們很好奇地去看，但小爺爺不讓我們看。他在外屋地宰了預先準備的一只公雞，并沒有拔毛，而是將雞皮連毛一起剝下來。又讓我找來三根木桿，用繩子扎成三角架放在一邊。這些事情做完后，他讓母親用一只大碗裝滿水端過來，放在小弟弟躺著的炕沿邊，等到碗里的水平穩后，他用筷子往碗沿上磕了一下，仔細地觀察水紋的波動情況，然后站在那兒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我是一句都沒有聽懂，大概是薩滿念的咒語吧。

稍后，小爺爺拿著木桿和雞的皮毛，還有一瓶散白酒，直奔我家東面的野地而去。那時，我家東面是一塊我家的園田地，再往東就是野地了，沒有其他人家。小爺爺不許我們小孩子跟著，我和二弟倆就遠遠地跟隨著。他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后，將三角架支了起來，又把雞的皮毛搭在三角架上，把那瓶白酒蓋打開，用右手的無名指蘸了三次酒，向天空和地下彈了三下，然后圍著三角架蹦蹦跳跳了起來，嘴里又念起了咒語。我和二弟嚇得偷偷跑回家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后，見小弟弟也能起來坐在炕上了，我感覺很神奇。過了一會兒，小弟弟吵吵餓了，母親趕緊給他端來飯菜，他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一家人見他有所好轉，就都高興起來了。吃完飯后，小弟弟要下炕活動活動，但他很虛弱，只能扶著炕沿慢慢地來回挪動。日上三竿后，小爺爺牽著一頭兩歲半左右的小紅白花奶牛送給我家，說將來下小牛犢后給小弟弟吃牛奶補身子，然后飯也沒吃就走了。

小爺爺送來的小奶牛長得雖然不高，但是很結實，還很犟，我就叫它為蓋娜烏涅（達斡爾語，蓋娜意為調皮、不聽話而又很犟，烏涅是奶牛的意思）。我和二弟倆每天都送它到村子里的牛群中，晚上還去河邊接回來。在接送的路上，它總是不好好走路，我就用韁繩牽著它走，二弟在后邊趕。有時它可能沒吃飽，還未等我們給它拴上韁繩，它就一扭身向野外狂奔而去，我和二弟就在后邊攆。它如果在野草甸上老老實實地吃草，我們就在附近看著它，假若它往生產隊的莊稼地里鉆，我們就往外趕它，生怕糟蹋了還未成熟的莊稼。此后，為了防止它吃不飽而往外跑，我和二弟一放學，就先割一捆新鮮的草放在牛棚里，然后去接它回來。

第二年剛開春，蓋娜烏涅就產下了一頭小牛犢，是一頭全身黑毛的小公牛，下生不到一刻鐘，它就踉踉蹌蹌地找奶吃。吃飽奶后的小牤蛋虎頭虎腦的，顯得非常精神，第二天就能在牛棚里開始撒歡了。自從蓋娜烏涅產下牛犢后，每天都能從牛群里乖乖地往回走，而且走在頭里。它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舌頭去舔自己的小寶寶，舔得那小牛犢的毛就像黑色的緞子，油光锃亮，它那眼神里充滿了母愛和柔情。是的，舐犢之情這是所有動物的本能啊。

小弟弟自從有牛奶吃以后，身體漸漸強壯了起來，又能和小伙伴們玩了，全家人都非常高興。小弟弟與小牛犢也成了朋友，父親給小牛犢做了一個籠頭戴上，小弟弟等它母親上群以后，就招呼兩個伙伴牽著它去離家不遠的草甸上遛一遛，讓它吃青嫩的草，讓它喝小溪里流淌的清水。

時間長了以后，蓋娜烏涅的老毛病又不時地發生，十天半個月就偷偷地跑出去一兩次。有一次是一個下小雨的傍晚，它甩下我和二弟往野外狂奔而去，我們就緊緊地在后邊攆，生怕它跑進生產隊的農田里。這時候雨卻越下越大，天也完全黑了下來。而蓋娜烏涅卻絲毫沒有回家的意思，繼續邊吃邊往前走。我就悄悄地摸到它的后邊，一個箭步躥上去，用右手一把薅住它的尾巴，緊緊地抓著不放，招呼二弟去給它套上韁繩。它卻不肯就范，使勁拖著我向前走，我用雙手拽著它的尾巴絲毫不放松，一直到它沒勁兒了才停了下來。我讓二弟來拽住牛尾巴，我去給它套上了韁繩，牽著它回了家。到家后，牛犢已餓得哞哞直叫，我母親草草地擠了半“威得羅”（奶桶）牛奶，剩下的就讓牛犢吃了。我和二弟脫下濕透了的衣服，又把全身上下洗了一遍，這時才發現手腕子腳脖子都疼了起來，原來為了制服蓋娜烏涅，我們的手腳都被草和樹枝刮壞了，橫一道豎一道的都是血道道。

還有一次是很讓我難忘的。這一次，蓋娜烏涅是大白天從牛群里偷著跑回來的，沒回家而是直接鉆進生產隊的玉米地里了。這個時候的玉米已長得有一人多高了，它躲在青紗帳里很難讓人發現。傍晚我們去河邊接牛群，一直到最后一頭牛過了河，也沒有看到它的影子。我們去附近的野草甸和莊稼地里找，也未找見，天黑以后我們只得回家了。到家后將尋牛的情況說給了父母聽，父母聽了直搖頭，我和二弟分別吃了兩碗大米查子粥，就上炕呼呼大睡起來。

第二天清晨父親將我叫起來，讓我去生產隊的牛圈里看看有沒有蓋娜烏涅，我臉也沒洗就向生產隊的牛圈跑去。我隔著高高的木頭障子的縫隙，看到我家的蓋娜烏涅孤零零地在牛圈里慢慢地兜著圈子，顯得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我急急忙忙跑回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將情況報告給父親。父親的臉色刷地陰沉下來，啥也沒說。我洗漱、吃飯后，就去上學了。

當我中午放學回來后，看到蓋娜烏涅拴在牛圈里，那黑牛犢子卻在院子里撒著歡。我到近前一看，只見蓋娜烏涅身上有好幾處傷痕，有的地方還在往出滲著血，那個樣子非常慘痛。難道蓋娜烏涅是讓生產隊的社員打的嗎？我心里登時憤憤不平起來。進屋后，我發現父親仰躺在炕頭上，沒有和我說什么，我也沒敢和他吱聲。母親在廚房做飯，我就去跟她說話，問父親和誰生氣呢？蓋娜烏涅是誰打成這樣的？還能有誰啊，蓋娜烏涅唄。這個不學好的東西，它是被你爸打的。你爸上午去找生產隊的隊長把它要回來的，生產隊罰了你爸十塊錢。哦，于是我知道了父親為何生氣。是啊，那時的十塊錢可不比現在的十塊錢，那時的十塊錢能解決全家人近半個月的溫飽問題啊。一頭牛放養在牛群里，給牛倌一年的費用也就五塊錢左右。我想，父親他不僅在心疼錢，更是在心疼牛啊！后來，據母親跟我說，父親痛打蓋娜烏涅時，曾將木棍打成了兩截才罷手，又將那兩截木棍塞進了灶坑里燒掉了。

此后，蓋娜烏涅再也沒逃跑過，我們每次去接牛群它都乖乖地回家了。蓋娜烏涅三年內又產下了一公一母兩頭牛犢，小牛兩歲后就可以和母親一起去牛群了，母牛往哪兒走，小牛們就跟著往哪兒走。我母親擔任阿爾拉鎮政府畜牧助理后，旗里讓推廣黃牛改良技術，母親就走村串戶，積極宣傳，在阿爾拉鎮率先搞起了黃牛改良來，并拿自家的蓋娜烏涅做了試驗。受孕懷胎后，蓋娜烏涅順利地產下了一頭黑白花的公牛犢。兩個弟弟可高興了，每天一放學就圍著它轉，給它割青青的嫩草吃，用清水給它洗身子，牽著它在村路上行走，顯得是那樣的自豪和驕傲。他們那幫小朋友可羨慕壞了，回家跟父母要黑白花牛犢子。后來，因為母親的黃牛改良工作和草庫倫建設等項工作搞得好，她被呼倫貝爾盟評為“先進工作者”，1984年又被國家農牧漁業部授予“先進工作者”光榮稱號。

我家后來搬到尼爾基鎮，父親將蓋娜烏涅和它的子孫們都賣給他人了，從此我就再也沒見過蓋娜烏涅和它的子孫了，但蓋娜烏涅那調皮、不聽話而又倔又犟的影子不時地浮現在我的眼前，使我久久不能忘懷。

責任編輯 王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