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在缺陷條款解析（上）

初北平

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院長、教授

援引潛在缺陷條款索賠需滿足三個構成要件：一是船舶損失發生的原因是“缺陷”；二是該缺陷為“潛在的”；三是潛在缺陷發生在“船舶機件或船殼”上。

“缺陷”區別于作為除外風險的自然磨損。缺陷和自然磨損導致的損害結果可能都是逐漸出現的，因此，不能僅僅因為損害是逐漸發生的就將其歸因于自然磨損。兩者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是人力的積極作為所致，使得船舶機件或船殼使用壽命縮短；而后者則是貿易中的常見磨損的累積且未去修正的結果。

“潛在的”一詞在中英司法實踐中爭議較小。普遍認為，潛在缺陷是指具有熟練技術的人員以通常的注意以及周到的檢查仍不能發現的瑕疵，如果該瑕疵顯而易見，即不能稱為潛在缺陷。

在2008年天津海事法院審理的怡信有限公司與中國平安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等船舶保險合同糾紛案中，被保險人為新購置的無動力船舶投保全損險，在拖運過程中發生沉沒。事故報告中稱“事故發生時天氣惡劣且被保險船舶甲板上有裂口，船舷有相當大的腐蝕，而且甲板上并未配備橡膠封墊，以至于在顛簸中水進入船體”。被保險人主張損害是由潛在缺陷造成的，由于惡劣的氣候，使原本不是缺陷的瑕疵部分成為缺陷，最終致使被拖船的沉沒全損。法院判決認為該報告所記載的船舶缺陷是通過通常合理的檢驗即可發現的表面缺陷，并非船體、船舶設備的潛在缺陷……因此，該事故不屬于“船舶機件或船殼的潛在缺陷”造成的。

美國法院在判斷“潛在的”這一問題上標準有所不同，相比我國和英國來說更加嚴格，在“Parenteral v. Bayville”一案中，Hopkins法官在判決中指出，并非在通常的使用和維護中不能發現的缺陷就是潛在缺陷……潛在缺陷應該是用任何已知的和習慣的檢查均無法發現的缺陷。

關于缺陷是否包括設計缺陷這一問題，我國尚無相關司法案例，但英國的許多案例對此有所論及。

Kennedy法官在“Jackson v Mumford”一案中指出潛在缺陷與“設計缺陷”含義不同，設計缺陷針對的是船舶的規范說明與圖紙設計中的缺陷，不涉及實際執行圖紙過程中建造、操作問題。而潛在缺陷是在執行船舶規范說明與圖紙的時候因工藝不善或材料不善而出錯。因此，如果機器和工藝毫無瑕疵且按照設計者的意圖精確地制造，不應屬于潛在缺陷。一個理性的商人在閱讀船舶保險條款這一商業性文件時，并不會將潛在缺陷與“設計缺陷”聯系在一起。

但是其后的“The Caribbean Sea”一案中，Robert Goff法官進一步對潛在缺陷進行了闡釋。該案中，保險船舶“Caribbean Sea”輪進水沉沒，船東主張因船殼潛在缺陷造成損失，即連接管嘴與船殼板的環形焊接處發生疲勞裂紋。事故的原因可歸結為兩個：一是船舶設計的方式；二是船舶日常工作中管嘴所受的力。Robert Goff法官認為：設計缺陷對船舶的影響有多種方式。例如，一方面，設計缺陷可能導致機器或船殼材料出現潛在缺陷，進而導致事故的發生；另一方面，設計缺陷可能并未造成機器和船殼材料的缺陷，即船殼和機器狀況均良好，而是設計缺陷本身直接致使船舶營運性能方面的不足，使船舶不能完全勝任將要進行的航行，進而導致保險事故的發生。在考慮是否存在直接導致船舶滅失損壞的潛在缺陷時，應考慮船機及船殼的實際狀況，而不是導致該狀況的歷史原因。即某種損失如果是由機器或船殼的潛在缺陷造成的，保險人即應當予以負責，而該潛在缺陷產生的原因在所不問。依據Robert Goff法官的觀點，設計缺陷直接導致的損失被保險人不予賠付，但是如果設計缺陷造成了構成船殼或機器的材料的缺陷，進而導致了損失的發生，保險人需對損失負責。換言之，設計缺陷本身并非潛在缺陷，但可能是產生潛在缺陷的原因，在其作為潛在缺陷的原因時，保險人不能以此為由拒絕承擔保險賠償責任。同時Robert Goff法官還指出：如果機器的建造沒有問題，但是進行了不當的組裝，這也將構成機器上的缺陷。

如上文所述，在美國，潛在缺陷構成標準更加嚴格，大量案例均表明，設計缺陷中，只有造船材料存在固有缺陷才能構成潛在缺陷，而正常磨損、逐漸損壞、設計錯誤及組裝錯誤都不構成潛在缺陷。

相比之下，挪威對設計缺陷的態度更為明確。NMIP 2013中將錯誤設計與缺陷材料相并列，意味著錯誤設計雖不能歸于潛在缺陷，但二者適用同樣的規則。結合NMIP2013第12-4條和《NMIP 2013釋義》的闡述，保險不僅承保由于錯誤設計和缺陷材料導致的事故，也承保因此導致的部件的缺陷，但前提是該部件已經獲得了船級社的許可。其中，“設計錯誤”是指船舶的部分設計不成功，或者船舶強度不夠。判斷是否存在“設計錯誤”需要綜合考慮該錯誤的性質是否需要采取一定的措施予以修正，損失發生距船舶交付的時間，損失的出現是一個逐漸的過程還是由于特殊情形而突然導致的。“設計”一詞不僅包括船舶圖紙設計，也包括材料類型、規模的說明以及操作程序的說明。因此上述內容的錯誤，也歸于“設計錯誤”。

注：本文部分內容由大連海事大學海上保險法研究中心鄭皓天博士參與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