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歧視

高曉松

1961年的1月8日，法國舉行公投，大多數人對阿爾及利亞獨立投了贊成票。這是阿爾及利亞人民長期浴血奮戰的結果。早在1953年就奮起戰斗爭取獨立，1958年又成立了自己的政權阿爾及利亞共和國臨時政府，更是越戰越勇。

打到最后，法國在1962年3月18日被迫同阿方臨時政府簽訂《埃維昂協議》，正式承認它的獨立，不再是法國的殖民地了，于是生活在阿爾及利亞的這一百萬法國人，長得跟法國人一模一樣，當然很多人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就說那我們回法國。還有一批阿爾及利亞的，本來就是阿爾及利亞人，但是他們愿意去法國，不愿意留在阿爾及利亞。

所以大批的阿爾及利亞人、在阿爾及利亞生活的法國人等上百萬人，離開阿爾及利亞去了法國。這些人到今天，在法國都形成了一個很頭痛的問題，法國人管他們叫“黑腳”。甚至這些人到了法國以后，再出生的孩子，還是被法國人稱為“黑腳”，就是法語叫“Pied-Noir”。其實你腳不是黑的，明明也是白的，但是他就是歧視你。

白人對白人的歧視，僅僅是因為你的出生地，這在法國造成了很多很多社會問題。由于這些被歧視的“黑腳”努力奮斗，也誕生了很多優秀的人物。偉大的法國大作家加繆，就是阿爾及利亞生的“黑腳”。再有就是法國僅有的一次得了世界杯，法國的光榮，法國當時全國都瘋了，當時這支光榮的法國國家隊里，有三四位國腳都是“黑腳”，包括法國足球隊的靈魂齊達內就是一個“黑腳”，他是在法國出生的，是法國在阿爾及利亞人的后裔，也被認為是“黑腳”，所以他其實自己心里有兩個祖國。

齊達內在1994年之前，多次向阿爾及利亞國家隊申請加入阿爾及利亞國家隊，僅僅是因為他跑得不夠快，阿爾及利亞主教練說，你跑太慢了，阿爾及利亞隊全部靠速度和來回奔跑來踢球。齊達內是屬于那種純技術的大師級的踢球法，所以阿爾及利亞隊沒要他，結果他加入了法國隊，成為法國隊靈魂，然后奪得了世界杯。1998年世界杯決賽，那仨球有倆球都是齊達內進的。

齊達內退役以后，對阿爾及利亞隊還是有很多感情，包括幫助阿爾及利亞隊做參謀，中間曾經有風傳，說他想做阿爾及利亞隊的主教練。因為他雖然在法國生，但是“黑腳”們心里永遠有這樣或者那樣的想法，有一種confuse（疑問）：到底我是哪里人？

加繆寫的東西也是，他們對那塊土地，還是有很多感情。但他們又是法國人，說著法語。這個不叫種族歧視，這完全是同一種族，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叫出來都一樣，但是他們自己知道自己被歧視。這種歧視其實在全世界有很多，尤其是很多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在各地有殖民地的國家，比如英國，從印度回來的那些人，從東南亞回來的人和原來在英國的人就還是有這種問題。

移民國家也有這個問題，移民里有同種族之間的歧視，比如美國就很明顯。大家知道當以色列有危險時，作為移民美國的猶太人，大家都會團結起來。但是在美國猶太人內部還是有歧視的，就是德裔猶太人，他們說意第緒（Yidi）語而不說希伯來語，歧視東歐斯拉夫民族地區來的那些猶太人。

黑人本身作為一個被歧視的民族，他們內部也有歧視，比如加勒比來的黑人歧視非洲來的黑人。加勒比群島來的黑人就是大家看到的這個百米冠軍博爾特，博爾特就是一黑人，但是他不是非洲黑人，他是加勒比黑人。

美國白人之間，都有這樣的歧視。白人中間被歧視的那種人叫Redneck（紅脖子），是一種很底層的、文化程度比較低的白人。黃種人一曬他的皮膚就黑了，白人一曬他的皮膚就紅了，這個紅脖子就是他老在那兒種地，暴露在太陽下，把脖子曬得倍兒紅，當然酗酒也可能導致脖子特紅。大家其實在美國能看到，這種人比較明顯的特點，就是這兒是一大紅脖子，倍兒粗俗的那種就叫“紅脖子”。

他們被歧視到什么程度，其實比歧視黑人還要殘酷，就是有些州有歧視這種Redneck白人的法律。因為白人心里覺得說，黑人他反正跟我長得不一樣，他覺得你沒有他的地位高，人家知道你是黑人，但是你作為白人，你長得居然跟我一樣，可是這么沒文化，你這么底層，對我來說威脅更大。所以有些州對這種Redneck的歧視，到了要測智商的程度，你這種Redneck測的智商不到一個數字要強制絕育的。這么殘酷，已經完全違背了美國平等自由民主的立國原則。

這樣的歧視，大家知道什么時候才廢除？對黑人的歧視從法律上是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民權運動時起，在各州都已經廢除了。黑人已經可以跟白人一起上學，坐公共汽車。但是歧視紅脖子白人的這個法，一直到1977年才在最后一個州——北卡羅來納州廢除。

編輯/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