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昭
【摘要】政治妥協是和平與發展時代的需要,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需要,是中國共產黨執政地位的需要,是實事求是思想的體現。鄧小平在處理重大的國際事務和國內事務中,將原則的堅定性與策略的靈活性結合起來,運用妥協維護了改革和發展的大局。鄧小平在處理妥協的原則、條件、程度等方面展現了高超的政治藝術,運用政治妥協推動了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在當今中國復雜的局勢下,既要善于斗爭,也要善于妥協。尤其是在推進全面深化改革中,要凝聚社會共識,就要懂得妥協、學會妥協,多聽對方的意見,多理解對方,多站在對方的角度來看待問題。
【關鍵詞】鄧小平 ?政治妥協 ?改革開放 ?凝聚共識
【中圖分類號】A8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斗爭與妥協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既有斗爭也有妥協,有時強調斗爭有時強調妥協,妥協是斗爭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這些都是政治的基本常識。在這個大前提之下討論妥協,避免在理解上出現偏頗。鄧小平是位偉大的政治家,綿里藏針的處事風格表明他將斗爭與妥協有機結合在一起。本文討論的是鄧小平的政治妥協,但并不是說鄧小平只有妥協,也不是說妥協是鄧小平的主要政治風格。
政治妥協:背景與多重含義
《中國大百科全書》把政治妥協定義為“國家、民族、階級、政黨和政治集團之間在利益沖突時,沖突雙方通過政治談判、協商或默契,互相做出讓步,以緩解矛盾的一種行為”。妥協是政治中常見的現象,政治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是妥協的藝術。政治往往需要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權利的主體與客體之間、新制度與舊傳統之間,實行這樣或那樣的妥協。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政治實踐中,也經常需要做出如此的妥協。
中國的政治妥協除了一般意義上的原因,還與當代中國一系列的重大理論和實踐相關聯。
和平與發展時代需要妥協。究竟是處于戰爭與革命的時代,還是處于和平與發展的時代,這樣的大局判斷影響到政治策略的使用。當然,戰爭與革命時代中也有妥協,和平與發展時代中也有斗爭。但是很顯然,戰爭與革命時代更注重于斗爭,和平與發展時代更有利于妥協。中國過去基于戰爭與革命的時代判斷,內部“以階級斗爭為綱”,外部認為新的世界大戰不可避免,給政治發展和社會發展造成了失誤。改革開放后,鄧小平依照新的形勢對時代做出了新的判斷,“現在世界上真正大的問題,帶全球性的戰略問題,一個是和平問題,一個是經濟問題或者說發展問題。和平問題是東西問題,發展問題是南北問題。概括起來,就是東西南北四個字。南北問題是核心問題”①。“我們把爭取和平作為對外政策的首要任務。爭取和平是世界人民的要求,也是我們搞建設的需要”②。在國際政治領域,國家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各種各樣的矛盾與沖突。在經濟全球化和中國對外開放的進程中,一方面中國與世界各國之間的聯系更為密切,交往更為頻繁;另一方面,也使得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顯在和潛在的矛盾和沖突有所增多。如何處理這些矛盾和沖突,鄧小平依據時代的變化提出了新的思路,“世界上有許多爭端,總要找個解決問題的出路。我多年來一直在想,找個什么辦法,不用戰爭手段而用和平方式,來解決這種問題”③,而“我們中國人是主張和平的,希望用和平方式解決爭端”④。鄧小平主張,“我們就是要找出一個能為各方所接受的方式,使問題得到解決”⑤,要使各方都能接受,只能是“后退一步自然寬”的相互妥協的方法。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需要妥協。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任務,有不同的社會結構,有不同的矛盾,因而在解決矛盾的方式方法上也有所不同。改革開放前,中國總體上對社會發展階段估計過高,對消除矛盾要求過純,在處理矛盾方式上過激。在“以階級斗爭為綱”之下,強調敵我對立,動輒消滅、打倒異己的一方。中國改革開放中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承認現實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的多元性、復雜性,承認存在利益和思想意識的差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長期的,因此,這些差別和矛盾也是長期的。很顯然,多元共存就必須包容和妥協,而不是一方去消滅另一方。一般而言,在純而又純的社會,相對來說政治妥協少一些。而在復雜多變的社會中,政治妥協是必不可少、常常使用的。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各種各樣的相互沖突的利益團體,通過多種途徑進行競爭、合作,通過妥協兼顧各方的利益,從而維系社會的穩定和發展。中國提出的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正是與此相適應的。
中國共產黨執政地位需要妥協。執政與革命不同。革命側重于打破平衡,從亂勢中尋求改變政權的機會。執政則要求平衡各種社會力量,照顧各種社會利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維系長治久安。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從在野黨變成執政黨。然而,在長期革命的慣性之下,共產黨并沒有很好地認識和確立執政意識。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對于社會矛盾和斗爭,因循贏者通吃和暴力解決的邏輯,熱衷于使用“打倒”、“粉碎”、“砸爛”、“消滅”的方式,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造成社會不必要的震蕩。通觀古今中外,成熟的執政者都重視社會穩定和諧的環境,注意用民主的、法制的、協商的方式解決問題。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果斷放棄了“以階級斗爭為綱”,努力發揚民主,朝著依法治國邁進,以執政的姿態整合社會方方面面的利益。也可以這樣說,能不能妥協、會不會妥協、善不善妥協,是衡量一個執政黨是否成熟的重要標志。
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要求妥協。妥協是基于客觀形勢和力量對比而采取的策略。妥協不是基于理想主義,而是基于現實主義。鄧小平最崇尚實事求是,總是強調依照客觀實際采取有效的措施。鄧小平在談到幾個重大舉措時,都是從實事求是出發,以實際為基礎。關于港澳臺問題,鄧小平指出,“一國兩制”的構想“是在中國的實際情況下提出來的”⑥,因為大陸、臺灣雙方“誰也不好吞掉誰”;“解決臺灣問題也不能一廂情愿。大陸的利益、臺灣的利益以及同臺灣有關的外國資本的利益都要考慮到,否則就搞不成”⑦。我們采取“一個國家,兩種制度”的辦法解決香港問題,“不是一時的感情沖動,也不是玩弄手法,完全是從實際出發的,是充分照顧到香港的歷史和現實情況的”⑧。關于國際爭端問題,鄧小平指出,“我還設想,有些國際上的領土爭端,可以先不談主權,先進行共同開發。這樣的問題,要從尊重現實出發,找條新的路子來解決”⑨。關于重大人事問題,鄧小平指出,“中央顧問委員會是個新東西,是根據中國共產黨的實際情況建立的”⑩;“顧問委員會是個過渡,這個過渡是必要的,我們選擇了史無前例的這種形式,切合我們黨的實際”。總之,一國兩制、共同開發等,“從本質上講,就是實事求是,這是合乎馬克思主義原則的”。endprint
妥協的運用:和平解決國際爭端,靈活處理國內問題
鄧小平主張和平解決國際爭端。在和平與發展的大時代中,在中國通過改革開放實現現代化的大局之下,維護與利用世界和平是一個戰略問題。國際爭端往往有復雜的歷史背景和現實利益,各種爭端的主體有各種各樣的力量和手段,其中的道理不是涇渭分明。解決爭端實際上是國際利益的調整,而要使爭端各方能夠接受。完全按照一方的意愿是一廂情愿,除非是戰爭中的無條件投降或其他特殊情況。國家之間相互讓步和妥協,是解決國際爭端最基本和最常用的方式。鄧小平多次指出這種解決國際爭端的“讓步”。諸如,“我們和好多國家解決了邊界問題,解決的辦法無非是雙方相互讓步”。對于中印邊界問題,鄧小平主張“一攬子解決”,“你們讓一點,我們讓一點,就解決了嘛”。鄧小平從現實出發,“對立的雙方都要考慮對方的利益,不能一廂情愿”;“在考慮政治、經濟問題時,一廂情愿是不行的,我們在同英國就香港回歸中國的問題進行談判時,考慮到中國、英國和香港各方面的利益,最后達成了解決香港問題的協議”。
鄧小平在處理一些重大的關涉國際問題上,既堅持原則性,又表現出靈活性,力圖各方都能“接受”。1979年1月1日中美兩國正式建立外交關系,美國政府宣布與臺灣斷交、終止美臺《共同防御條約》、從臺灣撤出美國軍隊。但美國又出臺了《與臺灣關系法》,力圖維持在臺灣的諸多利益。鄧小平指出,“實現中美關系正常化的原則就是我們提的三條,實際上就是個臺灣問題。我們說,我們承認按日本方式解決,就是最大的讓步”。香港、澳門、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國必須要統一,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港澳臺問題帶有復雜的歷史和國際背景。鄧小平指出,解決臺灣問題和香港、澳門問題只能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和平方式,一種是非和平方式,用“一國兩制”的方式解決臺灣問題,“美國應該是能夠接受的,臺灣也應該是能夠接受的”。香港問題關涉中國、英國以及香港三方。“采用和平方式解決香港問題,就必須既考慮到香港的實際情況,也考慮到中國的實際情況和英國的實際情況,就是說,我們解決問題的辦法要使三方面都能接受”。
鄧小平處理國內問題時,也從穩定和發展的大局出發,靈活運用妥協策略。鄧小平認為,“和平共處的原則用之于解決一個國家內部的某些問題,恐怕也是一個好辦法”。在糾正極端的“以階級斗爭為綱”之后,中國改革開放中注重以新的方法處理矛盾和分歧,尤其是在極為敏感的人事問題上。如鄧小平所說,“十二大對過去犯了錯誤的同志做了比較審慎的處理”,處理問題要從大處著眼,可以粗一點,每個細節都弄清不可能,也不必要。現代化建設要領導制度的改革,實現干部年輕化。這對曾經干部終身制和高級干部老齡化嚴重的中國來說,實施起來非常棘手。中國共產黨根據實際情況建立了中央顧問委員會,目的是使中央委員會年輕化,同時讓一些老同志在退出第一線之后繼續發揮一定的作用。鄧小平指出,“從某種意義上說,顧問委員會是一種過渡性質的組織形式。我們的國家也好,黨也好,最根本的應該是建立退休制度”。“采取顧問委員會這種過渡的形式,比較合乎我們的實際情況,比較穩妥,比較順當”。因為我們這個黨是個老黨,老人多,不妥善安排也不好,“處理不能太急,太急了也行不通”。改革中人事問題經常出現的“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實質上就是通過妥協減少阻力實現平穩過渡,爭取更多人對新政策的理解和支持。在改革開放的重大政策上,鄧小平也力求謀求共識。對于那些一時達不到共識的問題,鄧小平采取的辦法就是“不爭論”,等待實踐來說服。比如農村的聯產承包等問題,開始爭論很大,鄧小平不搞強制,讓實踐成效來說明問題,從而逐步推動相關改革。
鄧小平的政治妥協取得了重要的成效。第一,降低了國際沖突和矛盾。包括領土在內的國際爭端,很難解決,容易激發民族情緒,成為潛在和現實的爆發點。鄧小平力主和平解決爭端,在解決問題中各方適度讓步,以維持中國改革和發展的外在和平環境。第二,減少了國內改革的阻力。改革開放面臨的問題成堆,“問題很多,但要像吃飯一樣,要一口一口地吃”。正是因為在一些方面著力和突進,更需要在另一些方面妥協和漸進。“對改革開放,一開始就有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的。我們的政策就是允許看。允許看,比強制好得多。我們推行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不搞強迫,不搞運動,愿意干就干,干多少是多少,這樣慢慢就跟上來了。”第三,為問題解決創造條件。之所以要妥協,就是因為徹底解決問題的客觀條件和主觀條件還不成熟。通過適當妥協,一方面防止矛盾的激化,另一方面贏得時間,積蓄力量,積累經驗,在未來能夠更好地解決問題。比如中日之間的釣魚島問題,鄧小平指出,那是一個很小的地方,上面沒有人煙,“這個問題可以掛起來,如果我們這一代不能解決,下一代會比我們聰明一些,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妥協的辯證:絕不是不堅持原則
妥協是有原則的。鄧小平的堅持原則與主張妥協是相互一致的、相互配合的。只講原則沒有妥協不行,只有妥協沒有原則更不行,沒有原則的妥協就等于投降。妥協不是實用主義。原則的堅定性與政策的靈活性有機統一,不是實用主義,而是真正的唯物辯證法。鄧小平在重大問題上十分堅持原則。鄧小平作為政治家和戰略家,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困難的情況下,也堅持不為錯誤的路線背書。改革開放后,對內,鄧小平提出并強調堅持四項基本原則。鄧小平自言,四項基本原則,“我講得最多,而且我最堅持”。對外,鄧小平提出,“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我們的立足點”;“任何外國不要指望中國做他們的附庸,不要指望中國會吞下損害我國利益的苦果”。鄧小平堅守重大問題的底線。關于香港主權問題,鄧小平指出,“中國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回旋余地。坦率地講,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關于香港駐軍問題,鄧小平指示:“在港駐軍一條必須堅持,不能讓步”。的確,不犧牲原則的妥協是“藝術”,無原則的妥協是“技術”,無誠信的妥協是“騙術”。正是鄧小平堅持原則的“剛”的一方面,才使得運用妥協“柔”的一方面凸顯價值。endprint
妥協是有條件的。政治妥協是在一定形勢和力量對比之下做出的。矛盾的各方力量配置不一樣,為了避免直接沖突造成更大損失,或為了有利于雙方的發展,或為了獲取某種利益,而采取一定的妥協措施。列寧指出,“歷史的任何曲折轉變都是妥協,是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徹底否定新事物的舊事物同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徹底推翻舊事物的新事物之間的妥協”。諸如,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為了保全革命的根本利益而向敵人所作的妥協;在勢均力敵情況下,為了積蓄力量而和敵人達成的一定的妥協;在幾個敵人同時并存的條件下,為了打擊最主要的敵人而和次要的敵人實行的某種妥協;為追求更為關鍵的目標,暫緩或放棄一些次要的目標等。鄧小平在對外問題上的妥協,是基于國際大勢和力量對比采取的措施。在西強中弱、資強社弱、美強中弱的形勢下,在中國集中力量進行現代化建設的形勢下,對外適當的妥協以贏得相對和平和緩和的環境,有利于我們抓住機遇發展自己。鄧小平一貫認為,“中國是一個大國,它應該起更多的作用,但現在力量有限,名不副實”。鄧小平“拒不當頭”,因為我們沒有實力當整個“頭”,而且當頭不利于我們的發展。鄧小平主張,“我們誰也不怕,但誰也不得罪”。脫離形勢和力量判斷的妥協,是毫無意義的。當然,在力量強大的情況下,也要注意妥協,不要以強凌弱、以大欺小。在執政的情況下,也要重視妥協,兼顧社會各個方面的利益,以創造寬容的社會環境。
妥協的效果是雙重的。在中國的語境中,過去妥協帶有一定的貶義。在政治中的妥協往往遭到現實和歷史的非議,與剛烈和快意恩仇形成鮮明的對比。而實際上,妥協是值得重視的政治手段,是經常運用的政治手段。妥協不一定能達到最好的結果,但往往能避免最壞的結果。我們今天更加重視政治妥協,正視妥協的積極效果。當然,我們也不要走到另一個極端,也要注意妥協的負面后果。在做出政治妥協時,對積極和負面的兩個方面后果,都要充分而清醒地估計。不要一味地頌揚妥協,正如不要一味地貶低妥協一樣。妥協意味著矛盾解決不徹底,意味著將矛盾拖延下去,意味著接受一個非理想狀態的結果,意味著實現目標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多的努力。
注釋
~《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第105、116、49、88、68、101、49、86、101、96、9、374、293、181、12、363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
《鄧小平年譜》一九七五-一九九七(下),第1026、984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
《鄧小平年譜》一九七五—一九九七(下),第984、847、994、1314、1026、972頁。
《鄧小平文選》第二卷,第414、413、312頁。
《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第19頁。
《鄧小平年譜》一九七五-一九九七(上),第430、224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
《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第5頁。
《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第3頁。
《列寧選集》第一卷,第734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
責 編/楊昀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