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 靜 博士(湖北第二師范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 武漢 430205)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發展迅速,對外貿易作為外向型經濟的主要方式也得到了快速發展,不論是貿易額、貿易量還是貿易方式均取得了較大突破。然而,隨之而來的生態環境問題卻顯得愈發嚴重,環境惡化程度越來越不容忽視,外貿發展與環境惡化的鮮明對比使得發展的背后存在著巨大隱憂。環境惡化主要緣于工業生產擴大、保護不力等因素,對外貿易作為經濟發展方式或部門之一,雖然并不比其他方式或部門更多地造成環境破壞,但由于其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自然成為研究中國環境惡化經濟因素的要點之一,對外貿易與環境污染的關聯性也因此產生。對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nvironmental Kuznets Curve,簡稱EKC曲線,下文均以此簡稱)的研究是研究外貿發展與環境問題關聯的重要經濟學方法之一。
1955年,美國經濟學家西蒙·史密斯·庫茲涅茨通過研究一國收入分配狀況與經濟發展過程的相互變化關系,提出了著名的庫茲涅茨曲線(Kuznets curve),又稱倒U曲線(inverted U curve)。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家Grossman 和Krueger 在研究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環境影響時,發現類似收入分配與經濟增長之間的庫茲涅茨曲線那樣,部分環境污染物排放量與經濟增長的長期關系也呈現倒U形曲線,于是他們在1995年的論文《Economic Growth and the Environment》中提出了“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即隨著經濟的發展,在起步階段,大規模的生產活動會產生大量的污染物,從而使環境惡化,庫茲涅茨曲線呈現向右上方傾斜趨勢,但隨著經濟進一步向前發展,由于產業結構調整、科技進步等因素的作用,反而有利于環境的改善,從而使得曲線掉頭向下。在兩種相反的趨勢之間就形成了環境拐點,越過這個點,生產行為是有利于環境的。世界銀行(1992)和Grossman和Krueger(1995)的估計,對于一般污染物而言,EKC的零界點大約會出現在人均收入8000美元左右(趙細康等,2005)。而中國2013年的人均GDP為6747美元,據此可初步判斷,如果EKC的倒U型形態適合中國發展實情,中國還并未達到頂端拐點。傳統的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形態如圖1所示。
在研究發展與環境問題時,對EKC的計算和形態判定是許多學者常用的方法,特別是在對發展中國家未來環境問題的判斷與預測方面,學者們試圖通過計算來判斷環境優化拐點的到來時間。具體研究方法多集中于采用計量分析方法,如創建收入與環境變化的二次或三次方程回歸模型,以某環境污染指標如二氧化硫、二氧化碳的排放量為因變量,以不同的經濟要素如收入、GDP、人均GDP、政府政策等為自變量,如Bhagwati(1993)、Lopez(1994)等研究認為EKC是存在的,在美國、西歐、日本、中國香港等發達國家或新興工業化國家及地區進行的諸多研究中,該曲線也得到了驗證。然而,馬爾薩斯主義、環境保護主義者以及其他學者則對EKC的假設提出了一系列的批判和質疑,Selden 和Song(1995)通過研究認為污染排放量與收入的關系并非一定是EKC 傳統的倒U型,也可能存在多種形式和路徑。也有學者認為環境庫茲涅茨曲線所描繪的并不是一國必然的歷史狀況,而是根據一國在各個時點上的數據繪制而成的,也就是說即使我們認為環境庫茲涅茨曲線較好地描述了發達國家的情況,對于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由于所處的時代不同以及自身發展條件的差異,從而很難通過環境庫茲涅茨曲線來憧憬未來的環境質量(張真等,2007)。

圖1 傳統的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形態

圖2 散點圖(1)

表1 計算結果

表2 對數函數模型估算結果

圖3 散點圖(2)
另外,由于不同的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發展路徑和基本國情存在差異,所以對不同地區EKC 的研究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對于中國而言,國內也有很多學者對中國的EKC曲線形態進行了預測,認為中國的EKC曲線有別于傳統的倒U型而呈現出其他形態。如沈滿洪等(2000)以浙江省為研究對象,得到浙江的EKC為N型而非倒U型;曹光輝等(2006)發現中國目前正處于環境惡化階段,沒有證據證明中國存在環境庫茨涅茨曲線;鄧柏盛、宋德勇(2008)通過方程組,對全國數據和省份數據分別進行計算發現,就中國全國而言不存在EKC,但在局部地區EKC成立;佟婷婷、武戈(2010)選取了江蘇南京市1990-2007年相關數據,通過模型計算認為環境污染與進出口貿易之間并未呈現傳統的倒U 型,而是倒N 型或正U 型。
綜合來看,在現有的研究結果中,對中國EKC形態的測算存在不同的結論,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原因:一是不同的學者采用了不同的研究對象、不同的污染物指標、不同的時間段,從而會得到不同的結論。二是常用的分析方法多采用基于數據分析的計量方法,而這是一種靜態研究方法,而EKC曲線具有鮮明的動態特征,對EKC的分析需要基于經濟發展指標和環境污染指標兩者本身關聯的動態走向來確定其基本形態,并由此進行預測。因此,本文將試圖以中國現實情況為研究出發點和依據,合理選用相關指標和計量方法,以期得到對我國EKC形態的相對客觀的判斷。
1.污染物指標。本文將選用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作為污染物指標,一是該指標具有一定的可比性,較多學者在進行污染物測算時使用了該指標;二是二氧化硫主要來源于煤和石油的燃燒,而在中國目前的能源消費結構里,煤炭和石油占將近90%,而天然氣卻只占3.4%,水電、風電、核能等新能源加起來才只占7%,所以選取該指標具有一定代表性。
2.經濟發展指標。對EKC曲線的形態進行研究的目的在于了解對外貿易和環境污染的關聯,從而做出發展預測。由于中國對外貿易發展的不平衡性,沿海省市和內陸省市的對外貿易發展差距較大,上海、廣東、浙江、江蘇四省市的對外貿易額占同期全國外貿總額的70%。外貿欠發達地區在承接產業轉移發展外向型經濟的過程實際上是某種程度上對沿海外貿發達省份的復制,所以本文并沒有籠統地選擇全國數據進行計算,而是以外貿發展代表省份——廣東為例進行研究,更具說服力和經濟預測價值。
由于數據獲得的局限性,本文選取了從1985-2013年共29年的數據。以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為因變量,設為E;以出口額為自變量,設為X。
為了使模型更客觀,本文在進行模型分析時將從以下兩步展開:首先在充分遵循EKC曲線的傳統形態基礎之上,對倒U型模型進行假設和代入檢驗,然后根據結果的好壞決定是否需要對模型進行調整和改善;其次是充分考慮我國實際情況,根據外貿發展與環境的實際數量關系反過來對模型進行調整,從而期望能描繪出最符合中國實際的EKC形態,并由此進行預測。具體步驟如下:
由于傳統的EKC呈現倒U形形態,所以,初步可以設定模型形式為:

其中,Et為歷年二氧化硫排放量,Xt為歷年出口額。
首先,根據數據使用Eviews6.0計算,得到散點圖和計算結果如圖2和表1所示。
結果可以表示為:

從結果可以看出,從數據上看,結果符合EKC的倒U型形態,但中國的實際情況表明,其經濟發展的環境拐點并未到來。另外,雖然各項指標尚可,但二次項系數太小,經濟意義不明顯,模型不算理想。所以結合散點圖形態,筆者嘗試使用對數函數模型進行估算,用Xt1表示lnX,得到結果如表2所示。
根據結果總體來看,模型擬合較好,可用公式描述為:

計算結果用圖形表示如圖3 所示。模型說明,出口額每增加1%,二氧化硫排放量增加0.23萬噸,出口的增加依然會帶來二氧化硫排量的增加,但是增加速度在減緩,這是比較符合中國現階段實情的。
根據模型形態,結合傳統倒U型曲線可看出,首先,中國的EKC 曲線可以看成為傳統倒U 型EKC 的一部分,即環境隨經濟發展而惡化逐步加深的階段,也就是說,如果按照傳統EKC 形態來判斷中國目前的經濟與環境的相互關系,其拐點并未到來,也無法準確預測其拐點位置。其次,由于對數函數模型自身特點,曲線頂部趨于平緩,說明我國EKC頂端出現持續延伸狀態,可視為傳統EKC頂端部分被延伸。而這一狀態正是在已有階段中外貿發展與環境問題的矛盾最為突出的部分,表明了我國目前對外貿易帶來的環境問題依然嚴峻,這種狀態有可能還將持續。
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后大力吸引外商直接投資,承接來自西方發達國家和地區的產業轉移,開展加工貿易。然而,產業轉移是把“雙刃劍”,接受產業轉移的確有助于加快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但同時也往往伴隨著內涵能源的外流、環境污染的轉移、加劇和擴散,使承接地面臨不同程度的環境惡化風險。產業轉移體現出鮮明的經濟發展層級性,不同國家和地區經濟發展的水平差異決定了產業轉移的垂直方向。發達國家將高能耗、重污染和勞動力密集型的產業轉移至發展中國家,自身則朝科技研發、文化創意、金融商貿、專業技術服務領域轉型,居于產業鏈上游,而中國在承接產業轉移中一直充當著全球制造業工廠的角色,處于全球產業鏈低端。不僅如此,中國在加工貿易生產過程中造成的污染排放和能源消耗卻停留在國內。2004年10月,英國廷德爾氣候變化中心也得出了相似的研究結論,該中心初步評估并發布了對中國出口產品和服務中二氧化碳排放的研究結果,結果表明,在2004年中國凈出口產品所排放的二氧化碳約為11億噸,約占中國排放總量的23%,這一數值只略低于同年日本的排放量,相當于德國和澳大利亞排放量的總和,是英國排放量的兩倍多(李虎軍,2007)。
“先污染、后治理”發展方式的前提在于肯定了EKC曲線的倒U型形態,即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越過頂點(拐點),環境自然會改善。照此思路,我們無需過多考慮經濟發展的負面效應,只需坐等拐點到來即可。通過前文研究足以證明,我們目前還并不能準確預測EKC 拐點的位置,這種方式在中國行不通。具體原因有三:一是EKC形態主要是依據年度對外貿易額的數值和主要污染物的排放量測算得到的,而環境惡化是社會發展多因素綜合造成的,如制度缺失、資源的過度消耗等,所以完全依賴EKC形態來判斷環境變化趨勢會存在偏差;二是許多環境惡化造成的后果具有不可逆性,環境的破壞具有積累效應,環境的承載力是有限度的,環境代價并不能簡單地用經濟增量予以補償,通過期盼經濟拐點的到來而帶來環境自動改善更顯牽強;三是來自外部的壓力與日俱增。近年來來自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環境污染的申訴和爭論也愈發激烈,中國的粗放型發展方式將面臨內外重重阻力。
與發達國家不同,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人口密度高的問題,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高人口密度意味著環境的自我凈化能力低下,不利于環境質量水平的提高,也就是說,為了達到相同的環境質量水平,高人口密度的發展中國家要投入的更多,這與人口相對較少發達國家的情況是很不一樣的。環境改善是一個連續而長期的過程,其主要動力應來自于經濟運行質量的不斷提高,我們應該在繼續加快經濟發展速度的同時,加大環境治理力度,盡管“環境拐點”并未到來,但決不能因為某些原因而減緩經濟發展。無論從理論上還是發達國家的實踐都已表明,不論EKC 形態如何,不論當前處在哪一階段,都應該不斷通過加強技術進步等方面的努力來減輕環境資源負荷,提升產品科技含量和附加值,減少生產過程中的污染排放,不斷提高經濟運行的質量,推進經濟改革和外貿轉型。
1998年以前,中國改革開放20年中,二氧化碳排放量以平均每年4%的速度增長,是當時世界第二大二氧化碳排放國,1998年后,情況得到了緩解,當年的二氧化碳排放量減少了約3.7%,與此同時,中國經濟仍然取得了7.2%的增長率,得到這樣可喜成果的主要原因是中國削減了每年對煤炭工業的140億美元的補貼(希拉里·弗倫奇,2002),由此可見,政府的相關環境政策所起到的積極作用。相關部門應該針對目前外向型經濟中環境污染問題的嚴重性,進一步制定相應的政策和法規,通過法律途徑來維護本國利益并規范市場行為,使我國經濟能在一個穩定、有序的環境中更好地發展。首先,應該擴大出口關稅征收范圍,加征高污染產品出口環境關稅,實現出口產品的環境成本內在化。中國生產的大量產品特別是出口產品,其成本核算中往往并未考慮其隱性的環境成本,然而環境成本確是真實存在的。其次,應該要求將貿易的環境管理效果通過市場價格機制傳遞到生產與消費環節,從而改變目前不可持續的生產與消費模式,并最終實現全方位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最后,應設計和實施以環境保護為目的的市場準入和準出制度,綜合運用產品出口關稅、市場準入與準出、投資等手段,加強環境管理,以環境保護優化貿易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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