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位朋友,一回閑聊提起近來與妻子關系有些緊張。我對他言道,上次有記者問起我的鄉間生活,我答曰,回到鄉下,我就只是和妻小過著最家常的生活,無非騎著單車買菜,諸如此類。在鄉民眼里,我大概只比無業游民稍好一些,他們壓根不知道我在外頭干啥。我對記者說,這種別人眼里啥都不是的狀態,挺好。倘使外頭有人真把我當回事,回到家,我依然這樣子看待自己,那么,家里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
我朋友一聽,恍然大悟,說道,“哎呀,這可真是個大問題。我在北京城里,至少在我那個領域里,許多事都是我說了算。可一回到家里,心里就馬上失衡,充滿了挫折感。老婆不拿我當回事也就算了,現在連閨女也不太理會我。”聽我言罷,他才發現真正的癥結,是在于太將自己當一回事。我笑著說,這當然會出問題。回到家里,憑什么家人要像外人那樣仰著頭看你?
我這朋友悟性高,當下心態一轉,后來,就漸入佳境了。也幸好如此,如若他繼續不平衡,最后難保不會變成司馬遷所說的,“日夜怨望,居常鞅鞅”。
“日夜怨望,居常鞅鞅”,語出《史記·淮陰侯列傳》。淮陰侯韓信與漢高祖,相較于他們夫妻,當然是兩碼子事。不過,箇中的某些心態,倒可稍稍一比。話說,淮陰侯韓信與漢高祖劉邦的關系,后世聚訟不已,歷來論者,多將矛頭指向劉邦,認為是劉邦濫殺功臣。但平心而論,劉邦并不覺得非殺韓信不可。當初他把韓信從齊王改封楚王,仍不放心,遂用陳平之計,把他抓了,送回洛陽,不久又赦免其“罪”,改封淮陰侯。至此,等于老虎拔了牙,只要韓信“安分守己”,劉邦自然也就不再難為他。畢竟,殺一個這么重要的功臣,負面影響太大了。當劉邦大致罷手之后,這時,問題的關鍵,就轉到了韓信身上。
韓信沙場上指揮若定,尤其擅長盱衡全局。可惜,他看得清外頭,卻看不見自己。當天下形勢已變,他卻沒辦法心態也隨之一轉,到了洛陽,只見他“日夜怨望,居常鞅鞅”,只有怨恨,只有不平。他怨恨“漢王惡畏其能”,他不平“與絳(絳侯周勃)、灌(穎陰侯灌嬰)等列”。他對于每回上朝都得和周勃、灌嬰等人同列,不僅羞愧,簡直覺得無地自容。
是的,人一旦昧于形勢,一旦能起而不能落,就會把自己逼到進退維谷。韓信打從出關擊魏,繼而平趙、定燕、滅齊,最后再由楚王貶成淮陰侯,前前后后,不過四年。換言之,在猶未出關的四年之前,頂多,他就是和周勃、灌嬰平起平坐;甚至在蕭何竭力舉薦之前,面對絳、灌二人,恐怕還得矮上一截。當初起,后來落,現在峰回路轉,也不過又變回與周勃、灌嬰平起平坐,他竟然就羞愧難當、完全受不了了。
后來,韓信一回散步去了樊噲家,樊噲一聽韓信來,“跪拜送迎,言稱臣”,慎重得不得了。樊噲是個仗義之人,此時韓信,早已落難,真論地位,最多也就與他一般(樊噲是舞陽侯);再說,樊噲與劉邦既是同鄉,又是連襟,關系可好著呢。但盡管如此,樊噲還是那么熱切而謙遜地迎來送去,因為,他打從心里佩服韓信是個英雄。結果,韓信一出來,但見冷冷哼了一句:沒想到,我竟然有一天會與樊噲為伍!
生命在不同的時空里,本來就有起有落。說是無常也好,說是自然規律也罷,總之,事實就是如此。現在好,將來未必就好;這里是焦點,換了個地方,不見得別人也得把你當回事。可嘆那韓信,一成了齊王、楚王,不過兩年,就覺得自己永遠都該是個齊王、楚王,于是,當他從王位落下,便開始無窮無盡地憤懣與怨恨。人一旦整天活在憤懣與怨恨中,最終結局會是怎樣,大概,也能猜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