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河哈尼梯田像養在深閨里的姑娘,“躲”在哀牢山紅河流域,因為地理位置偏遠,高山阻隔,環境封閉,長期以來鮮為外人所知。中國古代農學、農業機械學家王禎(1271年~1368年)曾寫下這樣的詩句:“世間田制多等夷,有田世外誰名題?”詩中所寫的“世外之田”指的就是當今的紅河哈尼梯田。
2012年6月22日,紅河哈尼梯田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我國第31處世界遺產,以“人類共同遺產”的名義站在了世人面前。一時之間,被認為是中國云南亞熱帶山區農業奇跡的紅河哈尼梯田引起了眾多攝影家、研究者、游客的關注,大家紛紛前往哀牢山紅河流域一睹她的風采。
“世外之田”的春夏秋冬
清晨,如果進入巍峨綿延的哀牢山區,沿著蜿蜒的紅河(元江)走,在紅河南岸就能看到籠罩在云霧之中的紅河哈尼梯田。氤氳繚繞的云霧像衣服又像面紗,遮住了風姿綽約的梯田。當太陽漸漸升起,陽光穿透云霧鋪灑下來,云霧慢慢散去,“面紗”漸漸被揭開,梯田、山寨、森林開始清晰地顯現在眼前。揭去“面紗”的梯田非常壯觀:一丘丘梯田呈長條狀繞山而行,從山腳到山頂,埂與堤交替,層層疊疊,盤旋而上,梯階般的田埂宛如天梯,直抵云端。

紅河哈尼梯田一年四季都是不一樣的,每個時節都有應景的美。
整個冬季和初春,梯田都是閑著的,放入水,養著,稱為“泡冬水田”。這個時節的梯田在太陽初升和太陽將落未落時最美。朝陽的霞光和夕陽的余暉灑在層層疊疊的梯田水面上,就像田里揉滿了細碎的金子,波光粼粼,熠熠生輝。春末,梯田被犁過、耙過,栽入了稻秧后就從平靜的鏡子變成了綠油油、充滿生機的緞帶,從河谷一直向山上盤旋。盛夏時的梯田更美,多變的天氣、“脾氣”大不相同的雨為她增添了神秘。往往是前一刻還晴空萬里,下一刻雨就分別從山上、河谷兩處包抄過來。不一會兒,氤氳的霧氣也跟著包抄過來了,籠罩住了整個山寨和一丘丘梯田。但是很快,雨停了,太陽又出來了,彩虹架在山與山之間,兩頭落在不同的梯田里。霧氣漸漸散去,露出被洗得愈發清爽的梯田。夏末秋初,從河谷到半山腰,梯田里的稻谷漸次成熟,風一吹,梯田里就泛起金黃的稻浪,風里都有新谷的清香。
這一丘丘的梯田,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美。不同的人也賦予了她不同的意義。在藝術家眼里,這些梯田是“大地的雕塑”;在農政學家眼里,這些梯田是中國的七種田制——區田、圃田、圍田、架田、柜田、梯田、涂田之一;而在哈尼族人眼里,梯田則是產出稻谷等糧食作物,養活自己和子孫后代的衣食父母,更是整個民族的精神源泉之所在。
大地上的雕塑
“泡冬水田”期間的梯田尤其像一條條被雕刻在一座座巍峨的大山上的等高線,讓人忍不住驚嘆。沿著梯田的田埂走,在深切體會紅河哈尼梯田所在地“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神奇時又會為在這山高谷深的地方開墾、創造出如此奇跡的少數民族先祖們發出由衷的贊嘆。
紅河哈尼梯田是由滇南哀牢山、紅河南岸的哈尼族、彝族等少數民族先祖用手中的鋤頭與犁耙“雕琢”而成,其中,哈尼族先祖們開墾的梯田占據了絕大部分的面積。
有藝術家把紅河哈尼梯田比作“大地的雕塑”,真是絕妙的比喻。哈尼族、彝族等少數民族先祖開墾梯田的過程堪比完成一件偉大的藝術品:以鋤頭、犁耙為雕刀,以綿亙幾千里的哀牢山為底板,精心策劃,用心“雕琢”,終于“雕琢”出成千上萬條絕妙的“等高線”。
紅河哈尼梯田所處的哀牢山紅河流域地理環境復雜,生態環境較為惡劣。哀牢山紅河流域一帶有山高林密、氣候詭譎多變的特點。夏天雨水豐沛,每年7、8月尤甚。雨季時,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而哀牢山區坡陡水急,極易引發山洪,將紅河兩岸山坡上的土層沖刷進河流中。本來清澈的元江江水也因此變成渾濁的紅色,元江的當地稱呼——“紅河”也因此得名。
哈尼族等族先祖們用心“雕琢”出的梯田,把哀牢山的山坡變成了立體的田丘。他們修筑起來的一道道田埂,挖掘出來的一條條溝渠,因勢利導,大大改善了哀牢山紅河流域較為惡劣的生態環境,攔截住了雨季常常爆發的山洪,有效遏阻了泥石流的形成,護住了流失的水土。

更為重要的是,在哀牢山紅河流域,哈尼族人遵循著“森林在山上、山寨在山腰、梯田在山寨下方、河谷在梯田下方”的分布原則。源源不斷的水把森林、山寨、梯田和河谷連在了一起。森林是哈尼族人天然的“水庫”,植被覆蓋率高,森林里土壤的涵水能力好,常有泉水從森林里流出,經由山寨,最后流向梯田和河谷。后有專家學者把這稱為“森林——山寨——梯田——河流”四度同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良性生態系統。
哈尼梯田:中國的七種田制之一
哈尼梯田從開墾到成為中國七種田制之一,再到現在人們現在所能看到的蔚然之景,歷經了漫長的歷史。
據史料記載,哈尼梯田由來久矣。春秋戰國時期的《尚書·禹貢》里有這樣的文字:“‘涐水’畔……厥土青黎,厥田下上。”“涐水”指的就是大渡河。“厥田下上”說的就是梯田。據學者王清華考證,這段文字是中國史籍中對梯田最早的記載,同時也是對哈尼族修筑梯田的最早文字記載。為什么可以說哈尼族是中國梯田的首創者之一?王清華又提供了相關資料進行佐證:大渡河畔是哈尼族早期的居住地。古籍《禹貢錐指》曾說:“和夷,俄水南之夷也。”而“和夷”、“和蠻”、“和泥”都是哈尼族的古稱。“涐水”的“涐”其實就是“和泥”的“和”之音轉。不過春秋戰國時期,這種農田樣式并沒有被命名為“梯田”。
唐代時,這種農田樣式也還不叫“梯田”,而是“山田”,區別于平壩區的水田。宋代史料《驂鸞錄》中有這樣的記載:“仰山嶺阪之間皆田,層層而上,至頂,名梯田”,也就是說直到宋代,這種農田樣式才被正式命名為“梯田”。
明代,農政學家徐光啟先生(1562年~1633年)全面總結了我國歷史上的農業形態、農田樣式和農耕技術。據相關學者考證,徐光啟先生當時在參考元代《王禎農書》“梯田”部分時,深受書后所附詩句“世間田制多等夷,有田世外誰名題”的影響,把“世外”的哈尼族梯田列為中國農田史上的七大田制之一。
到了清代,梯田已經被開墾得蔚為壯觀了。史料《臨安府志·土司志》還記載了當時哀牢山紅河流域哈尼梯田的壯觀景象:“依山麓平曠處,開鑿田園,層層相間,遠望如畫。至山勢峻極,躡坎而登,有石梯蹬,名曰梯田。水源高者,通以略彴,數里不絕。”(“略彴”說的就是卷槽,是簡易的渡水工具。)
而對于生活在哀牢山紅河流域的哈尼族人來說,哈尼梯田并非只是藝術家們眼里的“大地的雕塑”,也不只是中國的七種田制之一,被零星地記載入史料中,更不只是“世界遺產”這樣的名號,她是哈尼族人的衣食之源,更是精神源泉之所在。
哈尼族人與梯田
走進哈尼族人的家里,你會發現,哈尼族人家的飯菜、衣服、房屋都和梯田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甚至可以說,以上這些的原材料都是來自梯田。
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梯田的耕種基本能讓哈尼族人自給自足。哈尼族人穿的土布衣服,吃的稻谷、小菜、魚蝦、鴨鵝,住的房子頂上的稻草等都來自梯田。
幾乎每個哈尼山寨的梯田分布都比較廣,可以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的河底,但海拔差距大。哈尼族人因地制宜,在河底氣溫比較高,水肥量也比較大的田里除了栽種稻谷之外還栽種棉花、藍靛作為織染土布衣服的原料。能干的哈尼族婦女用自家梯田里栽種出來的棉花、藍靛經過紡、織、染、縫等繁復的程序做成一家老小的衣服。
而海拔較高的梯田,哈尼族人則用來栽種能適應高寒氣候的紅米,作為家里的主食。因為梯田面積有限,哈尼族人又利用間種、套種等方法盡可能地栽種包谷、黃豆、小菜等來作為稻谷的補充性糧食作物。

山寨里的哈尼族人家,幾乎每家都要養一兩頭豬,幾只鴨子,梯田里產的包谷是它們的重要食物。而黃豆則可以做成豆腐,以及他們最喜愛的哈尼風味豆豉。田間地頭的小菜是哈尼族人家蔬菜的主要來源,一年四季都有,如果不用宴請太多賓客,只供應自家食用的話幾乎不用上街購買。
在哈尼族人眼中,每一分每一寸的梯田都十分寶貴。所以,哈尼族人又精心謀劃,在稻田、溝渠里養鴨、養魚,形成了“稻田——鴨——魚”的良性生態農業系統。田比較多的人家會專門留出一塊小小的區域來專門養魚、放鴨。但大部分人家還是把魚和鴨都一起放養到稻田里。只是在稻田剛插秧以及稻谷快要收割時,為保護秧苗和稻穗,鴨子們會被趕出梯田,用柵欄關在流經寨子的溝渠里。而魚則不受影響,可以一直在田里待到稻谷收割時。
在稻田里放鴨的這段時間,每天天剛亮,太陽還沒照到山寨時,哈尼族婦女就會用竹編的籠子背上呱呱亂叫的鴨子把它們放養到梯田里。日暮黃昏時,這些鴨子又會被背回家過夜。
也有的人家干脆就撥出一塊小小的梯田蓋成“田棚”,用來專門放農具、躲雨以及養雞鴨。這樣就不用每天用竹籠背著鴨子在田與家之間來回奔波。
鴨子、魚和稻秧一起成長,等到秋收時,一切都長得剛剛好——稻谷變得金黃,鴨子長了一身膘,開始產蛋,小魚也長成了大魚。秋收時節一到,大家就開始了辛勞,捕魚和收割稻谷同時進行。
梯田里的稻谷并不是一起成熟的。山腳河底氣溫較高,水肥量也較大,稻谷品種是雜交稻,最先成熟。而海拔較高的地方,栽種的是紅米,熟得就晚一些。這樣的成熟順序剛好給人們留出了足夠的收割時間,可以從容不迫地按照稻谷的成熟順序收割。
收獲時節,每天天剛灰灰亮,哈尼族人就用芭蕉葉包好準備中午吃的飯,背上谷船,帶上鐮刀和麻袋到田里收割稻谷。因為當地氣候多變,晴雨的轉換有時只是一瞬間,梯田離家又比較遠,稻谷需要搶收,所以,人們把割下來的稻谷在谷船里脫粒,滿一船,就用口袋裝好,一步步地背回家,或者請馬幫馱回家,等天氣晴朗時再把口袋里的稻谷倒出來晾曬。
稻草也要運回家。過去,稻草是哈尼族人家建造“蘑菇房”房頂的主要原料,幾乎每年都要更換。現在,人們紛紛把“蘑菇房”改成了磚瓦結構的房子,稻草不再用來建房,而是用來喂牛或者做燃料。
梯田的田埂都是很窄的,運送稻谷只能靠人背或者請馬幫馱,沒法使用其他的現代交通工具。而且,梯田大多數位于山寨的下方,人們背著稻谷回家時一般都是走的上坡路,十分辛苦。
這樣的秋收時節,苦中帶甜。收割完稻谷,捉拿之前放養在稻田里的魚是一件十分讓人期待的事情。人們稱這些魚為“稻花魚”。“稻花魚”給了辛勞的人們莫大的欣慰。
梯田收割完,稻谷全部被運送回家后,人們就會把田里的水全部放干,姑娘小伙一起上陣,捉拿“稻花魚”,然后帶回家做成一道美味的菜。辛勞之后,全家聚在一起,吃著肥美的“稻花魚”和鴨子們下的蛋,聊著家長里短,偶爾興起來一首歌,生活就這樣過得有滋有味。
秋收過后,哈尼族的新年也快到了。哈尼族有自己獨特的歷法——“十月物候歷”,每年有十二個月,以農歷的十月為歲首。每到農歷的十月,各寨的哈尼族人就開始過年,稱“扎勒特”或者“十月年”。
秋收過后,“扎勒特”之前,不管身在何方的哈尼族人都會紛紛趕回山寨,開始準備過年:用自家梯田里產的糯米舂制成糯米粑粑,縫制新衣,采買年貨……因為海拔、氣候、地形的限制,哈尼梯田中能種的幾種稻谷的產量都不高,糯谷的產量尤其低。因此,糯米飯和糯米粑粑就顯得尤其珍貴。哈尼族重要的儀式、場合、年節都要有糯米制品(糯米飯、湯圓或者糯米粑粑)。糯米粑粑是哈尼族人過年時重要的食品、祭品和禮品。有些支系的哈尼族人用糯米粑粑祭祀祖先,或將其作為走訪親友間的重要禮品。梯田以及梯田的產物借由年節,把人們“粘”在了一起。
哈尼族人的“年”和“節”幾乎都與梯田的耕種有關,“六月年”、“十月年”等大的節日是為慶祝梯田的豐收;“祭寨神”則是為了祭祀寨神、寨神林、龍潭水,祈求山寨的人畜平安、順遂;“染黃飯節”、“嘗新米節”也都是和梯田的耕種息息相關。這些節日,要么預示著哈尼族人新一輪耕種梯田的開始,要么標志著一輪梯田耕種的結束。
梯田之殤
20世紀90年代之后,隨著哈尼山寨人口的增多,同時囿于地理環境,不可能開墾出更多的梯田來耕種,梯田不再能使人們自給自足。許多山寨里的哈尼族青壯年紛紛把梯田托管給親友,外出務工。
而今,盡管紅河哈尼梯田已經被評為“世界遺產”,有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土地。但是,在遺產非核心區,還是有越來越多的哈尼族青壯年放棄親自耕種、管理梯田,外出務工掙錢。
紅河哈尼梯田的耕種,需要環環緊扣的程序——挖頭道田、修水溝、犁、耙、施肥、鏟埂、造種、泡種、放水、撒種、薅草、拔秧、鏟山埂、割谷、挑谷、打谷、曬谷。其中挖頭道田、修水溝、犁、耙、挑谷等程序都需要身強力壯的男子來完成。以前,這些耕種梯田技術的好壞是哈尼族姑娘嫁人時挑選小伙子的重要參考標準。可是現在,越來越多的青壯年男子走出了山寨,無暇管理梯田。疏于管理的梯田開始出現問題——田埂漸漸坍塌、漏水,肥力減退……人們當然也不再把耕種梯田的技術當做挑選女婿的重要標準了。一切都在悄然改變。
或許,在這一輩的哈尼族人眼里,大田仍像自家的“獨兒子、獨姑娘”一樣寶貴,但很多年以后呢?隨著越來越多的族人遠離山寨外出務工,失去耕種梯田的本領,也不可能再教自己的孩子耕種梯田時,他們是否還會記得哈尼族古歌里唱的那些“古規”嗎?古歌有唱:“哈尼是粗粗的大樹,樹根就是大田”,“哈尼走到天涯海角,不忘發家的寶貝是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