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927年,張允和與張兆和作為第一批女生進入中國公學預科。這一年,允和18歲,兆和17歲,都是如花的年齡。1928年,上海的《新聞報》有一篇新聞《中國公學籃球隊之五張》,介紹了中國公學的女子籃球隊,隊長是張兆和,張允和也是隊員之一(允和自己后來回憶,自己只是替補隊員)。張兆和人長得漂亮,功課好,熱愛運動,在中國公學是女子運動全能第一名。
1927年4月12日,國民黨發動反革命政變,在上海推行白色恐怖,但上海的學生運動并未停止。中國公學就在這一年發生了學潮,校長何魯被迫下臺。董事會推舉于右仁和蔡元培為校長,都遭到了學生的反對,理由是這二人道德學問雖佳,但兼職太多,沒有空閑管理校務。最后,董事會推舉剛從歐洲游歷歸來,在上海閑居的胡適為校長。胡適和中國公學頗有淵源。1906年,胡適考入中國公學,開始外地求學之路,2年后他轉入新公學,擔任英文教員。1909年新公學一度解散,胡適也在上海過了一段浪蕩生活,直到第二年他赴美留學。胡適執掌中國公學校長,可謂眾望所歸,他馬上請來一些著名學者,其中就包括最好的小說家之一沈從文。
沈從文出生于1902年,只讀了小學,14歲就投身行伍,作為地方軍閥的最低層,活躍于湖南、貴州和四川交界地區。1924年開始文學創作,在北京的《晨報》《晨報副刊》《現代評論》上發表文章,大概是在這個時期,認識了當時北京知識界的領袖人物胡適。1928年,他來到中國公學任教,不過26歲。在學生眼中,他稱不上是“尊敬的老師”,只是會寫白話文小說的青年人而已。沈從文和張兆和的第一次見面,有說是在校長胡適的辦公室,另有說法是在課堂。不管怎樣,沈從文一見鐘情,愛上了學生張兆和。
這一年,張兆和18歲,是中國公學校花級的人物,外號“黑牡丹”,大概和她的膚色略黑有關。給她寫情書的人很多,盡管害羞,但她對來信并不像很多女孩那樣一撕了之,而是一律保存,并分類編號。有一天,張兆和忽然接到一封薄薄的信,拆開來看,才知道是自己的老師沈從文寫來的,信中只寫了一句話:“我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愛上你?”張兆和沒有回信,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信就寫得很長了,要是從郵局寄信,都得超重一倍。
沈從文的祖母是苗族人,母親是土家族,在男女之情上,這位剛出道的小說家有一種湘西人的執著和坦率。100多歲的周有光談到此節,不由哈哈大笑:“沈從文臉皮好厚。”信寫得太多、太長、太大膽,張兆和終于受不了。她到了校長胡適家,告訴校長,沈老師這樣給學生寫信可不好。沒想到胡適笑笑回答:“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爸爸都是安徽同鄉,是不是讓我跟你爸爸談談你們的事。”張兆和急紅了臉:“不要講”。校長很鄭重地對這位女學生說:“我知道沈從文頑固地愛你!”張兆和脫口而出:“我頑固地不愛他!”
胡適和張兆和的父親張武齡關系極好。幾年后,張充和考北大,國文滿分,數學零分,又是國文系主任胡適拍板錄取。后來,胡適還介紹張充和到中央日報做編輯工作。胡適撮合沈從文和張兆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對沈從文的了解,“他會成為中國最好的小說家”。"這段佳話會讓人誤以為當時的中國公學是男女戀愛的浪漫之地,其實,現實是很惡劣的。胡適對1927年后國民黨推行的白色恐怖非常不滿,在1928和1929年,他寫了多篇文章批判國民黨,其中尤其以《新文化運動與國民黨》一文最為猛烈。“我們要明白指出國民黨里有許多思想,在我們新文化運動者的眼里是很反動的。如果國民黨的年輕人不能自覺糾正這種反動思想,那么國民黨將來只能漸漸變成一個反時代的集團。”國民黨方面,張振之、潘公展等人紛紛寫文章反駁胡適,并將這些文章集印成冊,冠題《評胡適反黨義近著》,在1929年由上海光明書局出版。除此之外,國民黨還查禁了發表胡適文章的《新月》雜志。當時任教育部長的蔣夢麟奉命對胡適發出“訓令”,要對胡適“撤職懲處”:“胡適借五四運動倡導新學之名,博得一般青年隨聲附和,迄今十余年來,非惟思想沒有進境,抑且以頭腦之頑舊,迷惑青年。新近充任中國公學校長,對于學生社會政治運動多所阻撓,實屬行為反動,應將胡適撤職懲處,以利青運。”
胡適接到這份訓令之后,將原件退還,并附了一封信給蔣夢麟,指出這份訓令前后矛盾,意義含混,同時更正錯別字兩處、誤稱一處。胡適的應對,稱得上瀟灑,但在1930年初,迫于壓力,他還是辭去了中國公學校長的職務,到北大做教授去了。1930年,沈從文也離開中國公學,到國立青島大學任教,張兆和繼續留在中國公學念書,完成了大學學業。沈從文對張兆和的感情,繼續在信中體現,他這一時期的信件,后來大多收入《從文家書》,可以稱得上是現代白話情書的典范。在1931年6月的一封信中,他稱盡管很多人都愿意做君王的奴隸,而他卻只愿意做張兆和一人的奴隸。這些書信,一方面是表達相思,另一方面,此時也是沈從文寫作技藝突飛猛進的階段,寫信大概也是他的創作需要。
1932年夏天的一個早晨,約莫10點,太陽照在蘇州九如巷的半邊街道上。石庫門漆黑大門外,來了一個文文縐縐、秀秀氣氣、身穿灰色長衫的青年人,臉上戴一副近視眼鏡。他告訴門房,自己姓沈,從青島來,要找張兆和。張家門房吉老頭說:“三小姐不在家,請您進來等她吧。”這是沈從文第一次到蘇州張家做客。也許是太過緊張,他沒敢進門,反而倒退到大門對面的墻角,站在太陽下發愣。
張兆和去圖書館看書了,出來迎接的是二姐張允和。沈從文不知所措,吞吞吐吐說出三個字:“我走吧!”張允和讓他留下地址,才知道他住在旅館。張兆和中午回來,允和怪道:“明明知道沈從文今天來,你上圖書館,躲他,假裝用功!”兆和不服氣:“我不是天天去圖書館嗎?”在允和的勸說下,兆和答應去見沈從文,但是得知他住在旅館,又犯難了。去旅館,該怎么開口呢?允和又出主意:“你可以說,我家有好多個小弟弟,很好玩,請到我家去。”張兆和終于去了。
1969年,沈從文回憶兩人旅館相見的一幕:“那年我從蘇州九如巷悶悶地回到旅館,一下躺倒在床上,也無心吃中飯。正在納悶的時候,忽然聽到兩下輕輕的敲門聲。我在蘇州沒有親戚和朋友。準是她!我從床上跳了起來,心也跳了起來!開了門,看見兆和站在門外,雙手放在身背后。我請她進來,她卻往后退了一步,漲紅了臉,低低地說:‘我家有好多個小弟弟,很好玩,請到我家去。’”張兆和竟然把二姐的話,原封不動地背了一遍。就這樣,沈從文進了張家的大門。那一年,這位大學青年教師在張家玩了一個暑假,主要是給兆和的幾個弟弟講故事。對小說家來說,講故事是最拿手的事了。

1933年初春,沈從文致信張兆和,信中婉轉表示,可以請二姐允和幫忙向其父母提親。并且說,如果父母同意,請張兆和早點打電報通知他,讓他“鄉下人喝杯甜酒吧”。開始是胡適,現在則是張允和成為正式的媒人。在兒女的婚事上,張武嶺是很開明的人。長女嫁給顧傳玠,因為顧是演員,當時曾引起很大爭議。允和許配給周有光,在當時也不過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對沈從文的求婚,張武嶺也很快就表示了同意。
那時打電報,講究用文言,不用白話,電報要字少,意達,這樣才能省錢。蘇州只有一處電報局,在城外,而張家住在市中心。在人力車上,張允和一直在盤算電報文,最后靈感來了,決定只用一個字“允”。這既是發報人的落款,“允”是張允和名字中的一個字,同時,允也表示同意,意謂父母已經同意這樁婚事。她遞上的電報文是這樣的:“山東青島大學沈從文允”。除了收報人和地址外,只用一個字,真是省錢。回家后,允和難掩得意,而兆和則發愁了:萬一沈從文看不懂呢?她決定自己再跑一趟,重新發一次電報,這次電報文是“鄉下人喝杯甜酒吧兆”,白話,甜蜜,而且還用了一個語氣詞“吧”,真是別開生面,不過電報員擔心是什么密碼,因為很少有人用白話發電報,更沒人花錢發電報說喝酒這樣的小事了。解釋半天,終于放行。
1933年9月9日,沈從文和張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園結婚。新婚不久,因母親病危,沈從文回故鄉鳳凰探望。他在船艙里給遠在北平的張兆和寫信說:“我離開北平時還計劃每天用半個日子寫信,用半個日子寫文章,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只想為你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婚后,每當兩人處于分離狀態,沈從文總是能寫出動人的書信。“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類似這樣的句子,已經成為經典情話。對沈從文來說,也許分離是愛情的最佳狀態,那種獨白可以抵達自己內心的最深處。婚后不久(1934),沈從文就寫出了他最偉大的小說《邊城》。人們發現,小說中湘西美麗純潔的小姑娘翠翠,有著張兆和的影子;人們進而發現,此后沈從文所寫的很多小說中,都有張兆和的影子。
在那個時代,即使是富家女和名作家的結合,生活仍然是艱難的。抗戰時期,沈從文全家到昆明,他在西南聯大師范學院教書。名教授劉文典特別看不起沈從文,在他看來,沈從文利用師范學院的關系進入聯大,且他的作品并非學術著作,而是“最拙劣的創作”。當沈從文晉職時,劉文典勃然大怒,他聲稱:“陳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該拿四百塊錢,我該拿四十塊,朱自清該拿四塊。可我不給沈從文四毛錢,他要是副教授,那我是什么?”一天,大家正往山上跑警報時,他注意到一個同事向同一方向逃跑(根據某人報告,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沈從文)。他轉身說:“我跑是為了保存國粹,學生跑是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該死的,你干嘛跑啊?”這是《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中的一個片段,作者用這個細節來形容劉文典的狂狷,但我們也可以從一個側面來看出沈從文夫婦生活的艱難。
抗戰勝利后,沈從文隨大部隊遷往北平,任北京大學教授。1948年暑假,楊振聲邀請北大文學院的幾位朋友,到頤和園消夏,因為弟媳生病,張兆和匆匆返回城里照料。喜歡寫信的沈從文,又有了以文字和妻子交談的機會,“我想試試看在這種分別中來年輕年輕,每天為你寫個信。”屈指算來,他們已經結婚15年了,并且已經有了兩個兒子。沈從文悄然進入了一場創作危機,他對自己的習作是否能適應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感到嚴重的懷疑。但是即使是陷入思想和創作上的危機,沈從文仍可望從感情生活中獲得救贖。“你可不明白,我一定要單獨時,才會把你一切加以消化,成為一種信仰,一種人格,一種力量!至于在一處,你的命令可把我的頭腦弄昏了,近來,命令稍多,真的圣母可是沉默的。”“離你一遠,你似乎就更近的在我身邊來了。因為慢慢的靠近的,是一種混同在印象記憶里品格上的粹美,倒不是別的,這才是生命中最高的歡悅!簡直是神性,卻混合到一切人的行動和記憶上。我想什么人傳說的‘圣母’,一點都不差……”在和兒子虎虎一起玩耍時,父子倆有一場有趣的對話:
小虎虎說:“爸爸,人家說什么你是中國的托爾斯泰。世界上讀書人十個中就有一個知道托爾斯泰,你的名字可不知道,我想你不及他。”
沈從文:“是的。我不如這個人。我因為結了婚,有個好太太,接著你們又來了,接著戰爭也來了。這十多年我都為生活不曾寫什么東西,成績不太好。比不上。”

在沈從文開看,幸福生活和戰爭可以并列一起,都是影響自己創作的因素。即使是北京城內到頤和園這么近的距離,都讓沈從文感到了一絲解放,或許相處的瑣碎真的給他帶來了壓力。但是,這場危機卻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婚姻危機,而是個人與時代的矛盾,這種危機并不是寫幾封信就可以解脫的。最終,沈從文精神崩潰了。1949年3月28日,沈從文在家里自殺,“用剃刀把自己頸子劃破,兩腕脈管也割傷,又喝了一碗煤油。”張兆和的堂弟張中和來沈家,發現門從里面頂著,情急之下破窗而入。家人馬上把沈從文送往醫院急救,然后轉入精神病院。沈從文慢慢康復,但是作為小說家的沈從文從此就死去了,他轉入文物研究,在未來的幾十年,也就是他整個后半生,他都是作為文物研究者而存在。
1969年11月,沈從文即將被下放到干校勞動。家里一下子亂到不能再亂,張允和來看他,不明白為什么亂到無處下腳,他說:“我就要下放啦!現在理東西。”張允和要走的時候沈從文叫住了她,“他從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皺頭皺腦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地對我說:‘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沈二哥把信舉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我說:‘我能看看嗎?’沈二哥把信放下來,又像給我又像不給我,把信放在胸前溫一下并沒有給我,又把信塞進口袋里,這手抓緊了信再也不出來了。我想,我真傻,怎么看人家的情書呢,我正望著他好笑,忽然沈二哥說‘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說著就吸溜吸溜哭起來……”對沈從文來說,信始終是重要的存在,尤其是張兆和給他的信。最困難的時期,張兆和仍是他內心的支柱。
1988年5月10日下午,沈從文會見黃廬隱女兒時心臟病發作,事先沒有征兆。五點多鐘,他感到氣悶和心絞痛,張兆和扶著他躺下,他臉色發白,不讓老伴走開。在神智模糊之前,沈從文握著張兆和的手,說:“三姐,我對不起你”——這是他最后的話。
定居美國的張家四小姐張充和接到北京打來的電話,說沈先生去了,請寫一副挽聯,第二天追悼會要用。那天晚上,張充和怎么都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跟沈先生有關的事情。睡到半夜,干脆爬起來,研墨,寫下四句話: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字其人。”
北京的親人們說,這挽聯寫得很好,因為沈先生的名字也嵌在里面了。四句話的尾綴,正好可以連成“從文讓人”,這不是沈從文一生的寫照嗎?晚年,張充和在美國對作家蘇煒講起寫挽聯的事,連說:“在寫字的時候,我都沒想過這些,更沒想過要藏他的名字在里面,哎喲,真的是有鬼喲。”

(參考書目:張允和《最后的閨秀》,蘇煒《天涯晚笛:聽張充和講故事》,張新穎《沈從文的后半生》,易社強《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周質平《光焰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