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殷浩有一個特長,卻難以為外人道。一日忽然有手下人叩拜不止,問其故,答曰:“小人母年垂百歲,抱疾來久,若蒙官一脈,便有活理。訖就屠戮無恨。”原來這個手下人知道一個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殷浩精醫道。殷浩受到感動,命令將病者抬來,診脈開方,患者病愈。后來殷浩作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將藥方索回,“悉焚經方”(《世說新語》),為何?忌諱他人知曉自己行醫。殷浩是當時清談領袖、顯宦,但對醫藥的愛好卻是如此諱莫如深,這大約是當時醫者飄忽不定地位的一種折射。
我是誰?這對于中國古代的醫者們來說幾乎是一個永恒的問題。技術階層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永遠是尷尬的,尤其在儒學占據統治地位之后更是如此。韓愈《師說》:“醫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在一個社會評價操控于儒家之手的時代,“君子不齒”毫無疑問是醫家之殤。更何況醫家與百工之類原本不同,前者更多依靠文本傳承知識,故在自我認同方面更接近儒家;而后者更多的是依托于師徒相授,因此也就更安心于自己匠之身份。
西漢樓護就曾經歷這樣的尷尬。樓家世代行醫,樓護將各種本草、醫經背得滾瓜爛熟,長安城內的權貴們對這個年輕人也是無比欣賞,但緊跟著就是惋惜:“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學乎?”(《漢書·樓護傳》)于是樓護棄醫從儒。
樓護的尷尬只是千萬醫者境遇的一個寫照而已。醫家原本是榮耀的,殷商時期醫巫不分,巫者在“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禮”(《禮記·表記》)的殷商時期兼有醫者的身份,醫憑借巫而榮耀。但是在“事鬼敬神而遠之”(《禮記·表記》)的周代,醫者漸漸墮入工者之流。今人看來醫巫分離乃醫學進步之體現,然而對于當時的醫者而言,卻是失落的開始。
從此以后,尋找身份依托成了醫者不變的歷史使命,“士、農、工、商”,“我”在何處?以當時人看來應歸為“工”,古籍中,醫工之類的詞匯常見;滿城漢墓出土的醫用銅盆上也有“醫工”的字樣。但是醫者們似乎并不甘于此,依托文本的職業特點使得他們自比賢良方正,曾和巫者同流的歷史積淀使得他們自認為可以經略天地。《漢書·藝文志》:“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蓋論病以及國,原診以知政。”醫者的氣魄竟有如此宏大?漢代人講“天人合一”,人體就是小宇宙,所以由診病推及治國,認為治病與治國原理相通是順理成章的。但這種表述似乎對醫者地位之抬升沒有什么幫助,更像是儒家代為宣傳的論調。此時的醫者似乎另有途徑抬升自己的地位。
在我看來,這種途徑有二,二者并不完全同期,有一個發展的過程。
一"、與道教思想合流
與道教思想合流的時間大約是漢唐之間。這個時期的醫學被稱為“道醫”,就是這種合流的結果。林富士曾說,早期道教強調生命短暫,不應困于俗世的功名利祿以致為老病所苦,應該積極修道,學習各種道法(包括醫療之法),以醫治自己的疾病。(《中國早期道士的醫者形象:以〈神仙傳〉為主的初步考察》)
這大約是那個年代以祛病、祛疾、去病為名者眾多的原因吧。筆者懷疑霍去病的大名與這種思想相關。先秦、秦漢類似名者眾多,如周哀王去疾、莒子去疾、鄭公子去疾、晉頃公棄疾、平阿侯子去疾等。也許霍去病的父親或者母親(他是私生子,誰取的名字很難斷定)也是這種思想的擁躉,所以才有了這個接地氣而又充滿時代特色的名字。而霍去病之子名霍嬗,嬗意蛻變,父子聯名或為去疾后大變化之意。這大概又是霍去病本人的某種希冀。
與道教思想靠近的結果就是造成了漢唐之間醫者的分層,部分醫者自認為超越一般醫人,依托于道家思想而抬升自我,丹藥服食風氣的興起與此密切相關。當時以《神農本草經》為代表的藥學思想將藥品分為上、中、下三品,而上品中多是鐘乳、丹砂、石英等服食煉丹原料,中、下品則多草木藥,而實際上所謂中、下品才是真正可以療疾的藥品。我們現在日常生活里接觸到的中藥多是當時的所謂中下品,而上品藥則往往是重金屬中毒的元兇。想想魏晉名士們的狷狂吧,那種灑脫不羈多半來自于酒精和服食藥品所帶來的重金屬中毒,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早已有論述,在此不贅。
有趣的是,有些我們認定為醫者的古代名人正是醫的批評者甚至蔑視者,比如陶弘景,比如葛洪。在葛洪嘴里,醫書被蔑稱為“小小方書”,醫術被稱為“小術”,而醫人多半是些宵小之徒,只圖錢財而已。葛洪所著《抱樸子內篇》卷一五《雜應》:“醫多承襲世業,有名無實,但養虛聲,以圖財利。”
看到這里,大約也就明白了開篇所說殷浩的處境,士人多有涉醫,但“懂醫”和“以醫為業”大約是涇渭分明的,后者是士大夫竭力避免的。醫者的尷尬正在于此。
二、以儒為名
丹藥的酷毒逐漸被人掌握,至唐代,丹藥風氣開始衰落,宋代興起所謂內丹,即氣功之類。而對于醫藥的態度也變得實用化了,“醫藥以祛病為目的”這一點得到確認,而醫人則必須有新的依托才可以找到存在感。
這個新的依托就是“儒”。唐代后期的士大夫們已經不像殷浩那般對醫術諱莫如深,而是熱烈討論醫術。看看劉禹錫《傳信方》就知道了,官員們津津樂道于各種醫療經驗的交流,頻繁通過書信交流藥方。本來儒家就有“恥一物之不知”(漢代揚雄《法言·"君子》)的傳統,道家思想已經淡化,神仙已經變得虛無縹緲,人們更熱衷的是解決目前的疾患,士大夫們自然也不會免俗,但是此時鬻技與否卻仍然是一條底線。唐代薛用弱《集異記》“狄梁公”條中敘述了一則狄仁杰用針灸術治愈病人的故事:年輕時的狄仁杰赴京趕考,半路遇到一患兒家長在大路旁懸賞,懇請能人治療其子的鼻端贅肉。據說狄仁杰手到病除,患家欲酬以重金,狄仁杰笑曰:“吾非鬻技者也。”不顧而去。這則故事是虛構的,但編撰者心態卻值得玩味,唐代士大夫愿意學習醫學,但是卻與醫這個職業保持距離。“鬻技”與否,在他們看來仍是一個天然鴻溝。
但是將兩者結合起來如何呢?這個結合出現在北宋。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13《文正公愿為良醫》云:
范文公微時,常詣靈寺求禱,曰:“他時得位相乎?”不許。復禱之曰:“不然,愿為良醫。”……果能為良醫也,上以療君親之疾病,下以就平民之厄,中以保身長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醫,則未之有也。
范仲淹是否說過這句“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尚是一個疑問(見余新忠《“良醫良相”說源流考論——兼論宋至清醫生的社會地位》),但是這句話卻不脛而走,成為當時鼓舞醫者的響亮口號。醫者在這個口號鼓舞下,常以儒相標榜,而且當時真的有大量儒者加入到了醫者隊伍中。科考在宋代幾乎已經成為人生唯一的出口,而考場失意者中的很多人轉而從醫,良相良醫的等量齊觀毫無疑問是他們內心的一種慰籍。而一旦被稱
為儒醫,如同“儒商”、“儒將”一般,立即與俗醫劃分了界線、上了檔次。祝平一《宋明之際的醫史與儒醫》:“醫乃帶有污名化的社會印記,而且稱贊他必須冠上儒者的表征,顯示了儒的稱號的社會價值。”儒者的加入對醫學發展自然是好事,金元時期醫學理論的突破性發展大概與此密切相關吧。
儒與醫的結合,可談的話題很多很多,例如醫學傳承方式由師徒相授向文本傳授的轉化、儒家思想對醫學的滲透、陰騭思想的盛行等問題,但篇幅有限,以后再慢慢道來吧。一句話,醫依托于儒,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存在感,也獲得了新的生機。
但對于技術階層的蔑視卻是那樣的頑固,終至西學東漸、新文化運動才有改觀。醫者在與儒結合的時候,有時甚至會被后者掩蓋,實在是巨大的諷刺。清代名醫薛雪去世后,其孫薛壽魚所寫的墓志銘里將薛雪描繪為一個理學家,全篇竟無一字涉及醫。袁枚對此大為不滿,指責說:“而乃諱而不宣,甘舍神奇以就臭腐,在理學中未必增一偽席,而方伎中轉失一真人矣。豈不悖哉!豈不惜哉!”(袁枚《與薛壽魚書》)醫家始終未曾獨立,始終未能以技術博取社會尊重,這就是薛雪的悲哀之所在。
醫者的聲譽、醫者的歷史均依托于文本存在,在醫者始終不掌握史料話語權的背景下,醫者形象的塑造必須通過他人之手,而醫者的價值觀也受到莫大影響:要么當一個汲汲于財貨的俗醫;要么向著他人所模塑的形象靠攏,博得社會認可和榮譽感。我是誰?在自然科學、技術階層不受重視的時代,這永遠是個搖擺不定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