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北方方言區的河南,從小我們都以為自己說的話和普通話非常接近,所以讀唐詩宋詞、《古文觀止》等,一直都是用河南話。直到考上沿海某地的一所大學,我才認識到,自己必須說普通話了。
火車穿過一個黑夜,在黎明時分抵達膠東半島,上來一群當地人,他們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我越來越焦慮,但神奇的是,下了火車,在廣場上看到學校的橫幅,見到接站的師兄師姐,我一開口,竟然很自然地講起了普通話,原來普通話已經滲入了我的血液。等到第一個寒假回家,再坐火車,轉汽車、三輪車,我都無法把普通話轉化為家鄉話,看到熟悉的鄉親,只能沉默不語。直到見到父母,才一下子轉換過來。
這就是我講普通話的經歷。但是對一個國家來說,要推廣普通話,就不能靠這種偶然性,而是要做長期的工作。1956年2月6日,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在全國范圍內推廣普通話,迄今已超過半個世紀。我們國家的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對在北方長大的人來說,普通話并不太難學,而對粵方言、吳方言、閩南方言區的人來說,要說好普通話,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上世紀20年代,語言學家趙元任就灌錄了“國語”留聲機片,銷量頗大。他從歐洲歸來,路過香港買皮鞋,鞋店老板說他“國語”不標準,趙元任用同樣的話反駁他。老板很不屑,說他的“國語”可是跟著趙元任的片子學的呢?抗戰爆發后,趙元任往昆明大后方轉移,在桂林向一個政府要員求助,那位官員說:趙先生,我剛才還在聽你說話呢。原來,他每天都要抽空學習一會“國語”。這是《雜記趙家》講述的兩個片段,今天重讀卻有一種感動:上世紀20年代,香港還在英國的控制之下,一個普通的鞋店老板能自發地學“國語”,說明他對祖國的感情之深。
對一個國家來說,推廣普通話非常重要,它有利于培養整個國民的認同感。我們都是讀現代白話文作品長大的,所以,相愛的人才可以寫長長的情書;我們可以說同一種口語,所以才可以體會一句話的言外之意并發出會心一笑。這兩年流行穿越劇,但各種穿越都沒有解決語言問題:如果我們穿越回唐朝,能聽懂李白吟詩嗎?
經過50多年的推廣,普通話已經深入人心,這時我們又發現,原來方言也是很美的。記得讀書時,同學們一起看四川話版的《貓和老鼠》,仿佛其中的幽默感被放大了十倍,這種樂趣是一直講四川話的人所不能體會的。正是由于推廣普通話所帶來的普遍性認同,才讓我們注意到差異性的美好。
現在,每個省會的電視臺都有自己的方言節目,在上海,甚至有不少人呼吁加強對上海話的教育,保持語言的多樣性。這也許恰恰說明,50多年來,對普通話的推廣起到了應有的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