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預定的時間，筆者隨粟裕大將生前的貼身秘書劉祥順同志來到坐落在北京市地安門雨兒胡同的一個四合院。等了不多久，一位面容清瘦的老人緩緩朝我們走來，她就是粟裕大將的夫人——楚青。楚老身體硬朗，也很健談。在回憶與粟裕將軍的一些往事時，老人有些激動，幾度聲音哽咽……

離家出走的女兒

一落座，筆者就問：“您這個楚姓有些不多見，您的這個名字有什么來歷嗎？”老人說：“其實，我本姓詹，叫詹永珠，楚青這個名字是我參加革命后改的，主要是為了保護家人，不要因我而受到牽連。”

楚青，1923年3月10日出生在江蘇省揚州市，父親詹克明是一家銀行的高級職員。她幼年時很得祖母的喜愛。祖母思想開明，主張男女平等。她小學畢業后，祖母鼓勵她向父親要求繼續讀中學。父親提出的條件是：必須考上省立揚州中學。她刻苦攻讀，終于如愿以償地考進揚州中學。不久，揚州淪陷。父親詹克明先是設法將小女兒送到揚州鄉下，然后便帶著其他孩子來到上海租界。1938年10月，已讀到高二的楚青再也沒有心思念書，因為她滿腦子都是“救國”兩個字。

一天，一位同學告訴她“今天我要送我的一位朋友去參加新四軍”。楚青問：“你能不能同你的朋友商量一下，也帶我去。”就這樣，她沒有同家人打招呼，就和姐姐詹永珊等一行共8人踏上了參加新四軍的旅程。

他們經寧波到皖南很快就來到了涇縣城西南約50華里的云嶺。這里山清水秀，四周環山。3個月前，新四軍軍部已從歙縣移駐到此。軍部各機關分布在云嶺地區的13個自然村里，司令部設在羅里村。

因為是自愿參軍的，所以楚青沒有介紹信，一開始，任她怎么說，新四軍負責招錄的人都不肯接收她。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得知和自己同住在一個招待所的一位上海煤業救護隊的隊員手上有封介紹信，于是她就去做這個隊員的工作，希望能在他們救護隊掛個名，和他們一起加入新四軍。就這樣，她僥幸地被接收了。

參加新四軍后，楚青被編到教導總隊第八隊當學員，不久又參加了軍部辦的一個速記訓練班。學習結束后，她被分配到粟裕任副司令員的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做了一名速記員。

當時，江南指揮部的司令部設在江蘇省溧陽縣水西村的一個祠堂里，條件十分艱苦，人多房子不夠住，粟裕還手把手地教楚青她們幾個新來的女兵搭房子，房子搭起來后。粟裕想給楚青拍張照片，可又怕只給她—個人拍會被拒絕。于是，粟裕就又叫上兩個女兵來和楚青一起拍照。這樣，楚青就有了一張在新搭起的草屋的窗口前拍的一張照片。在楚青眼里，粟副司令員是個和藹可親、沒有一點官架子的人。粟裕平時工作很忙，經常工作到深夜，公務員怕他晚上餓，就買了一些餅干放在他床后的竹筒內。一天，楚青和幾個女兵偷吃了竹筒里的餅干，然后又寫了一個“小老鼠偷吃了”的紙條，放在空筒里。第二天，粟裕看到楚青時，微微一笑，說：“歡迎‘小老鼠’再次光臨。”楚青聽了，不由得臉一紅，笑著跑開了。

“常勝將軍”情場受挫

1939年，粟裕已經32歲了，早已超過了“二八五團”（年齡28歲、軍齡5年、團級干部）的結婚條件，但他還從未談過一次戀愛。陳毅司令員常說他“在作戰地圖前可以滔滔不絕，一見到姑娘就不知道說什么了”，他聽了，也就笑笑，并不多說什么。

當初，粟裕到教導總隊，準備挑選幾個德才兼備的學員到部隊機關工作。教導總隊的負責人梁國斌給他推薦了一名女生。他介紹說：“第八隊有個叫詹永珠（楚青的原名）的揚州姑娘，聰明伶俐，各方面表現都很好，前不久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要不你先找她談談？”

于是，粟裕就把楚青約到了梁國斌的辦公室。一見到面容清秀的楚青，粟裕連忙指著對面的椅子說：“你來了，快坐，快坐！”待楚青坐下后。他又以溫和的聲音對她說道：“聽說你在八隊表現很好，軍政都獲得了好成績。”楚青臉頰發熱，羞澀地說：“這都是首長教育和同志們幫助的結果。”在和楚青的談話中，粟裕發現，楚青不僅學習刻苦，成績優異，而且思維敏捷，回答問題有條有理。這一切，都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離開教導隊后，粟裕的腦海中就不時會浮現出楚青秀氣可愛的模樣。粟裕的心思很快就被支隊政治部主任王集成發現了，他向粟裕夸下海口，說這件事就包在他身上了。他要粟裕給楚青寫一封信，由他當面轉交。幾天以后，王集成到軍部辦事，特意去了趟教導總隊，正式約見了楚青。一見面，他就說：“詹永珠同志，有人托我轉交給你一封信。”說著就把粟裕寫的信遞了過去。楚青一看信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頓時臉色大變，看也不看就把信撕掉了，王集成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小女兵會如此對待指揮著千軍萬馬的粟裕將軍的求愛信。一時間，氣氛十分尷尬。

返回后，王集成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粟裕。粟裕心里自然不好受，可他卻說：“詹永珠這樣，我無法去責怪她的，因為她有在愛情上選擇的自由。”

將軍的癡情打動好姑娘

轉眼到了初冬，新四軍江南指揮部成立了，陳毅任司令員，粟裕任副司令員兼參謀長。不久，楚青從教導總隊畢業，被分配到江南指揮部機要科擔任速記員，成了粟裕的部下。

粟裕將軍是個胸懷坦蕩的人，雖然他仍愛著楚青，但他絕不會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和威望去強迫感情。他每次見到楚青都是一副若無其事、十分坦然的樣子，好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看到粟裕的反應，楚青不安的心才平靜下來。

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了一段時間之后，粟裕又將楚青約到自己的辦公室，親切地詢問她的工作近況，并再次表明了自己對楚青的愛慕之情。楚青當然也明白粟裕約她的目的。面對這位頂頭上司，她沉著冷靜地把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首長，我對您的為人和指揮才能，內心是欽佩的。可由于我現在年齡還小，對談戀愛沒有興趣。我經常想，自從日軍入侵后，許許多多的父老鄉親都死在了日本鬼子的刀槍下，我們活著的人不應該先考慮自己的生活小事，而應時刻不忘為他們報仇！”

粟裕也坦率地談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他對楚青說：“詹永珠同志，你說得對，我們應該牢記烈士的遺愿，努力去爭取抗戰的勝利。但我總認為，凡是有男女的地方，無論環境如何惡劣，條件如何艱苦，都會產生愛情。作為一個革命者，關鍵是應該處理好革命和愛情的關系，而不是要抹煞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感情。這樣吧，我請你再考慮一下，最好我倆能交個朋友，以后互相體諒，互相照顧，互相幫助，這與干革命和為烈士們報仇并不矛盾。”粟裕真摯的言語中絲毫沒有強人所難。聽了粟裕的話，楚青內心一動。她感覺到了粟裕的真摯和忠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道：“首長，雖然您是一番好意，但我現在還是不想考慮這個問題……”

粟裕的第二次努力還是沒有打動楚青的心。粟裕很失望。消息傳到陳毅司令員那里，他著急地對粟裕說：“粟裕同志，你要有所動作才行呀！這樣吧，這個女孩子硬是不愿意，那就干脆換一個算了。”粟裕說：“司令員，不行啊！我已經把她掛在自己的心上了……”陳毅無奈地說：“哎呀呀！你呀你！我看你的戀愛觀念和你指揮打仗一樣，認準了的目標是不會改變的。”粟裕笑了：“司令員過獎了。我總覺得我缺少男子漢那種談情說愛的魅力。”陳毅哈哈大笑，說：“粟裕啊，有時我想，你何必等呢？要是鬼子突然來掃蕩我們江南指揮部，你背起那個女孩子撒腿就跑，這婚事不就一錘定音了？”陳毅的話，把平素不茍言笑的粟裕也逗樂了。

感情上的不順利，并沒有影響粟裕指揮作戰、運籌帷幄。那段時間，粟裕在軍事上連打勝仗。1940年10月，粟裕率部與國民黨親日軍隊在黃橋進行決戰，取得了黃橋決戰的輝煌勝利。這次勝利，不僅實現了新四軍與南下八路軍的勝利會師，也終于打破了他和楚青的愛情僵局。

黃橋決戰，國民黨軍第一旅被全殲，敵中將旅長翁達眼見大勢已去，自殺身亡。戰斗勝利后，許多人都不明白，粟裕當時為什么會選擇先打戰斗力很強的第一旅，第一旅有3000多兵，清一色的“中正式”（七九式）步槍，每個步兵連都配有9挺嶄新的捷克式機槍，軍官大都是“軍校生”。按照我軍作戰的一貫原則，都是先打弱再打強的。后來，大家才明白，黃橋決戰，粟裕采取的是一反常規的做法，即先消滅了敵人的優勢兵力。這種出其不意、擊其要害的戰術，要的就是以奇制勝。

隨著工作中接觸的不斷增加，楚青又聽說了許多關于粟裕的“傳奇故事”，尤其是目睹了粟裕在黃橋決戰中表現出的山崩地裂于眼前，我自巋然不動的鎮定和沉著之后，粟裕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漸漸變得高大起來，她的目光也開始追逐粟裕。終于，將軍的癡情打動了姑娘的芳心，粟裕和楚青的愛情之舟終于揚帆起航了。

這天傍晚，粟裕又將楚青約到了駐地旁一條小河邊的柳樹下，他像過去和楚青談話時一樣，先詢問了她的工作情況，然后誠心誠意地說道：“詹永珠同志，我會尊重你的意見，尊重你的人格，你放心好了。現在，我再一次鄭重地向你求愛！”楚青羞澀地低下了頭，嘴唇動了動，但沒說什么。見楚青不說話，粟裕又接著說：“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愛你的。如果你暫時還不能接受我的愛，我可以等，等一年、兩年、三年我都會等的。”

楚青抬起頭，雙目凝視粟裕，調皮地問道：“那，三年后我還是不答應你呢？”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繼續等，再等一個三年、兩個三年、三個三年，一直等到你答應我為止。”楚青聽了，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將頭輕輕地靠在粟裕的肩膀上，深情地望著粟裕說：“那……我要是現在就答應你呢？”幸福的突然降臨使粟裕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他緊緊地摟住楚青，喃喃地說道：“啊，好姑娘，好姑娘，兩年多了，我終于被你理解了……”月亮悄悄地升起來了，小河潺潺，楊柳依依，兩個身影緊緊地依偎在—起……

1941年12月26日，在新四軍一師司令部所在地如東縣石莊，楚青與粟裕舉行了婚禮，當時，楚青18歲、粟裕34歲。

張寧據《黨史縱橫》余瑋/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