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正值雨季,本刊記者前往地處云貴高原邊緣的云南省軍區某邊防團采訪。路邊那些隨處可見的“雷區禁止入內”的提示牌,時刻提醒人們這里曾經離戰爭是那樣地近。而就是在這片熱土上,一代代的戍邊人把無悔青春揮灑在祖國邊陲。
到麻栗坡,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烈士陵園。
從云南文山軍分區出發,一路上路基塌陷、落石不斷。山連著山,坡接著坡,高原的陽光穿過樹影打在石碑上,墓園里肅穆寧靜。我捧上三杯烈酒,灑在石階上,想象著當年勇士出征時的豪邁;點上三支香煙,插在香爐中,縷縷煙塵仿佛當年的硝煙彌散。陵園里有人在小心擦去遺像上的塵土,那冰涼的面孔背后是親人無法想見的眼淚。
戰爭是殘酷的。960座墓碑記錄著共和國最近一場戰爭中倒下的烈士。高聳的紀念碑直插云霄,像出征的旗幟,那些整齊排列的石碑站成隊列,背依青山,面向祖國,永遠站立在這里守衛著邊陲。
我的邊防之行在群山之中靜靜地開始了。
“戍邊英雄連”里的老山蘭
從連點到老山主峰的山道上,幾乎每十來米就有一塊寫著“雷區禁止入內”的石板立在路邊,黑色的骷髏頭時刻提醒著人們戰爭的冷酷無情。穿過一片竹林,一位士兵手握鋼槍的紅色塑像立在眼前。在我看來,他不是某個人,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那場邊境作戰行動中,所有英勇奮戰的軍人群體的象征。
格茸七林,駐守在老山上的“戍邊英雄連”的指導員,黝黑精瘦,目光炯炯,顯得精明強干。從昆明陸軍學院畢業后,當排長、副指導員、指導員,格茸七林都是在老山上度過的。老山在他眼中,不僅是一個哨位,更是他的信仰。35年前,格茸的父親參加了邊境作戰,長期的貓耳洞生活,使父親得了嚴重的風濕病。格茸不滿一歲時,父親全身癱瘓,成為戰爭留給父親乃至全家人揮之不去的陰影。如今,格茸又分配到父親曾經戰斗過的地方。他說:“我們藏族人講輪回,路已經安排好了,人生就刻在自己的額頭上,既然選擇了就算跪著走也要走完它。”
老山上常年濃霧迷漫,我8月6日到達的那天竟然遇到了大太陽,格茸七林和他的戰友們十分高興。他說一年難得有一兩天遇到艷陽天。在格茸七林的帶領下,我們邁過223級臺階登上老山主峰,當年的那場戰斗犧牲的恰巧有223名官兵,幾乎每走一級臺階,就意味踩著一個年輕的生命。臺階上布滿青苔,水霧重重,據說霧大的時候能見度只有兩米。登上瞭望塔,一片厚云壓過來,端端地壓在邊界線上,格茸說現在被太陽照耀的地方正好是我們的國土。
順著坑道一路前行,單兵掩體、貓耳洞隨處可見。下到前哨排的平地上,在由彈藥箱堆成的休息長廊邊我遇到了廣東籍戰士黃浩塤。他是去年從新兵營分到這個連隊的。2013年4月他第一次參加巡邏,是到連隊管轄的最遠的248號界碑。他記得巡邏小分隊整整走了一天。雖然翻山越嶺,身心俱疲,看到界碑的那一眼,他對老班長那句“那是用多少鮮血換來的”這句話有了真切的感受。這第一眼的注視和觸摸,使他忽然之間長大了,“守好祖國每一寸領土”成為他沉甸甸的使命和責任。
今年7月份剛來到前哨排陣地的副連長陳鑫來自陜西漢中。記得軍校畢業那年,聽到分配到云南文山,他真的是翻開地圖找部隊。從昆明坐了7個小時班車到達文山,從文山又坐了7個小時車到達麻栗坡,山越來越大,心越來越涼。陳鑫說那時候對邊防的概念極其模糊,八九月份邊防團所有新排長參加集訓,在“重走老山英雄路,爭做合格戍邊人”拉練中,他才知道這里是戰爭的發生地,內心突然變得異常寧靜。的確,從18歲到28歲,軍營十年間,這位上尉副連長的價值觀、價值取向都在發生著變化。“尤其是每年看到那些帶著傷殘的戰爭幸存者到老山回訪,老兵的故事、老兵的情懷讓我的精神觸動特別大。”
在老山的連點里有一盆老山蘭,是今年一位貴州籍老兵送來的。30年前,老兵在戰斗中負傷,當他被戰友抬下戰場時,順手摘了身邊被鮮血染過的老山蘭,用牙缸把它精心地栽種起來。后來老兵離開了部隊,做了園藝苗圃工作,老山蘭也茁壯地成長著。在旁人眼中,它就是株普通的蘭花,可在老山人眼中,它的生命中凝聚著英雄的鮮血。曾在老山工作過多年的邊防團副政委楊猛為老山蘭賦詩:老山之巔是我家,墨蘭朵朵競芳華;待到硝煙散盡時,必是花香滿天涯。
英雄山下木棉花開
從山巔到谷底,我們來到整個邊防團海拔最低的六連。
連隊駐扎在一個叫船頭的地方,老山和八里河東山侍立兩旁,中間一條盤龍江滾滾流向境外。在國門261(1)號界碑處,有一株木棉樹,每年五六月份,鮮花掛滿枝頭像血一樣紅。從這里仰望八里河東山,就像一個戴著鋼盔、手握鋼槍的士兵橫臥在那里。忽然就想起那句歌詞:也許我倒下,將不再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這不是巧合,這種說不清的神奇被人們爭相傳頌著。于是,人們將它稱為英雄山。
英雄山下的六連是團里唯一一個每個班都裝空調的連隊。這里年平均氣溫37攝氏度,高溫天氣從4月一直要持續到11月。時間剛過早上9點鐘,我的汗水就開始往外冒。看到戰士們正在進行單兵帳篷的使用訓練,連長寸鈺泓說,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今早還算涼快的,正好可以完成大課目訓練。
幾乎所有人都說這里的天氣讓人惱火,連長寸鈺泓感受更深刻。這位傈僳族連長來自云南迪慶香格里拉,從省內海拔最高的地方來到海拔最低的地方,從最冷的地方來到最熱的地方,對他意志的考驗首先來自于身體。整日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兩個月才算結束。
而對于連隊的軍犬“面包”而言,這種奇熱的天氣簡直是致命的。那是一次巡邏的路上,“面包”無精打采地和戰友們一同向山巔行進,還沒到目的地,“面包”就癱在紅土地上大口喘氣,大家紛紛給它扇風,最后甚至掛起了吊瓶,可還是沒能挽回“面包”的生命。
營院里有棵樹非常奇特,原本它是油棕樹,不知哪只小鳥銜了顆榕樹種子落在枝干上,竟也發芽生長,葉茂根長,于是大家管這種現象叫“同宗(棕)共榮(榕)”。在連隊采訪期間,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連隊像個家。2009年剛剛來到連隊的公覺次仁,一句漢語也不會說。有一天老指導員拿了一本好大的字典給他,讓他天天認漢字,并和他不斷交流提高他的漢語水平,那種相攜相伴的感覺像家一樣溫暖。最令公覺次仁難忘的是去年老兵退伍前,老班長要求和大家最后一次巡邏。早上八點半隊伍出發了,老班長一路上都在幫新同志背槍、背東西、跟他們講心里話。到了界碑處,老班長耐心地將雜草除干凈,把界碑擦了一遍又一遍。半個月后,老班長要走了,看著他的背影仿佛就像自己的親兄弟去遠行。現在公覺次仁也是班長了,漢語說得也很流暢。他像兄長一樣對待班里的新戰士,就像他的班長一樣。
今年3月開始,連隊開設了一個貼吧,戰士們可以把對連隊的意見建議或者自己的心情貼在上面。譬如有個帖子寫著:天氣太熱帶我們去游個泳吧。當然這只是一種心情的抒發,更多的好點子被連隊收集起來,到目前,他們已經整理了70多條對連隊有幫助的建議。
離六連不遠的地方就是天保口岸,國門每日車來人往,出了連隊就是賓館飯店,燈紅酒綠的誘惑無處不在。但家一樣的溫暖氣息將官兵們聚攏在一起,形成一種巨大的合力,這種神奇的力量時刻抵擋著侵蝕連隊肌體的病菌,讓邊防戰士們心無旁騖忠誠守衛著祖國的安寧。
士兵校長來自“鋼七連”
2008年的那場暴雨,讓指導員唐嵩記憶深刻。那時,他還是個來隊不到一年的新排長,剛剛接受了手機沒有信號的現實,沒想到大雨又將道路沖斷了,眼看連隊就要斷炊,戰士們只能到五六公里外的山下去背菜背米。這些困境被連隊干部用“寧靜致遠淡泊明志”來自嘲了一番,可是有天出早操時,把唐嵩還是給驚著了。被暴雨沖刷過的路面上,竟然散落著炮彈和地雷!
連隊緊臨的村莊叫八里河村,是個苗族村寨,又常常被稱為“地雷村”,村里50來戶人家,竟然有40多戶家中有殘疾人,都是在開荒、砍柴時不小心被地雷炸傷的,最慘的一位村民竟然被地雷炸過三次。地雷是戰爭留下的丑陋毒瘤,時不時就要興風作浪發作一番。有一次在連隊豬圈邊,有位戰士發現一個小洞竟然現出的是排炮的尾部,最后經查驗那里竟然發現了30多顆炮彈。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邊境作戰中,連隊的任務是配合主力部隊,保障東山側翼安全。官兵們秘密接敵十天十夜,雙方最近距離只有30米。戰斗打響,他們以鋼鐵般的意志奮勇戰斗七天七夜,像一枚鋼釘牢牢地釘在陣地上,被授予“邊防鋼七連”的榮譽稱號。時間進入21世紀,這支大山深處的連隊,因為交通不便與世隔絕,漸漸地被遺忘在人們視線之外。2013年,連隊被評為基層全面建設先進單位,距上次獲得榮譽已有11年,當指導員拿著獎牌回到連隊時,他被戰士們高高拋起。唐嵩說:“‘鋼七連’的牌子上抹得灰塵太多了。”官兵們把榮譽看得比生命還重。
對于地處高原山地的連隊來說,有一塊平整的土地實屬不易,而“鋼七連”有幸成為唯一一個擁有足球場的連隊。其實連隊最開始也沒有合適的訓練場,當附近的百姓聽說部隊訓練場要擴建,紛紛慷慨捐地。2012年插秧時節,天干地旱,老百姓一滴雨也沒有盼來,連隊將自己儲備的水全部給了村民。雖然戰士們沒水喝、洗不了澡,但大家都理解連隊的做法。其實,連隊與周圍群眾的魚水情深可以追溯到戰時就建立起來的友誼。
“帳篷小學”校長周真國就曾是“鋼七連”的兵。那時候周圍五個村寨沒有一所小學,解放軍的帳篷學校便在山坳里的紅土地上建了起來。曾當過民辦教師的周真國成為了士兵校長,一干就是15年,他甚至還把自己的妻子騙過來,和他一起做起了沒有任何酬勞的孩子王。其間,有這樣一件事至今被大家津津樂道。
那是1995年11月,周真國被確定退伍的消息讓周圍的村民們炸了鍋。100多位老鄉聚集在連隊的球場上。“周校長不能走!”鄉親們排成一行,一個接一個地把紅手印按在早已準備好的請愿信上。周真國教過的50多名學生更是齊刷刷地跪在球場上。1996年元月,云南省軍區特批周真國轉為志愿兵。后來“帳篷小學”被納入麻栗坡縣全日制小學編制,周真國也獲得了許多榮譽,還被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和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特別授予“國際青少年消除貧困獎”。一頂小小的帳篷,給山區孩子的心中種下的是大大的世界。 2007年9月“帳篷小學”移交地方了,連隊的官兵們依然承擔著校外輔導員的工作,每周一堂課,講授國防教育。
扣林山上巡邏路
說實話,我從沒走過那么爛的路。碎石、泥坑、地裂、彎險,人在車里被晃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曾在連隊當過指導員的宣傳股長朱貞波說:“我在連隊的時候路就是這樣”。曾經也有機構試圖修條通往扣林山的新路,可一鏟車下去挖出好幾個地雷,后來工人們不得不在車前擋一塊鐵板,只在眼睛地方挖兩個小洞,但工程進展十分緩慢。
陪同我的王劍干事曾在連隊當過排長,他說至今也忘不了到達連隊第一夜的情景。王劍就是文山人,當年是以高考狀元的身份考到“軍中清華”國防科大的,他想再怎么著讀完書也不能回到比家鄉還不如的地方吧。可隨著車子的一路顛簸,從中午走到夜晚,山高林密,燈火全無。他下車的那一刻,看到兩個戰士拿著兩根蠟燭迎候在門口,還打好了一盆水。“排長,洗腳吧。”這個畫面永遠烙在王劍心里。
二連就在路的盡頭。到達時正巧連隊要進行定點巡邏,我便跟隨巡邏小分隊出發了。
巡邏隊分為偵察警戒組、指揮組和預備組,大家都全副武裝,有拿砍刀的、有背輕機槍的、有拿指北針的,也有背著醫藥箱的。戰士們走得非常快,不一會兒我就落在了后面。山石含礦,在陽光照耀下閃著亮光。一棵桫欏樹傲立在樹叢中,據說這是和恐龍一個時代的珍稀植物。
過了幾個山彎,繼續攀爬上一個五六米高的土坡,終于看到了240號界碑。在“中國”兩字的背面不遠處有條小道雜草已撲倒,指導員袁煥江介紹,那是鄰國的巡邏道。戰士們用砍刀把界碑旁的雜草清理整齊后,我們繼續向著扣林山主峰邁進。穿過前哨排遺留下的空蕩蕩的營房,就是一段仿佛伸向天空的臺階。每級臺階都有近半米高,兩邊的樹杈不斷掛著我們的迷彩服。
終于登上山頂,偵察警戒小組已經守衛在各個警戒點。我看到一位戰士手握鋼槍挺立,面朝著祖國的群山,陽光和樹叢把他正好襯托成一個剪影,仿佛一幅美麗的圖畫。
連隊1945年組建于山東壽光,是整個邊防團中組建最早的部隊,紅色基因和優良傳統使它得以在歷次整編中被保存下來,并曾獲得“紅色堡壘三連”的榮譽。指導員袁煥江是浙江紹興人,江南的水土使他比旁人要清秀白晳一些。說起自己的連隊他總是充滿了自豪,偶爾還會露出年輕人沒心沒肺的那種笑容。他說:“人們都說社會是個大染缸,而戰士們卻說這里是個大醬缸,再差的菜苗到這兒都能變成上好的泡菜。”
忽然明白, 雖然這里打籃球時,球掉到山下撿回來半場球都結束了;雖然以前打靶時,戰士們要先下山再上山才能找到靶標,但這里有一種魔力,讓他們熱愛它懷念它,就像朱貞波和王劍一樣。
離開時,我說:“二連有種特殊的氣場,竟讓我有點戀戀不舍了。”他們說:“這種感覺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