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走了已有七年了,重看他的電影,不論是我最喜歡、他最成熟自在的《一一》,或是李安導演感謝楊導為時代留下氣味氛圍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甚或早年楊德昌初試啼聲執導的電視劇《浮萍》……讓人佩服感嘆英才早逝之余,更唏噓的是性格決定命運。
至今我依然記得2005年電影百年時訪問侯導,提到楊導,侯導幾度欲言又止。這對臺灣電影的臺柱,從早年的合作無間、同為臺灣電影開創新局,到后來分道揚鑣、成了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的局面。但不論情勢如何變化,在國際場合,楊導還是力挺侯導,那份義氣,雖不如當年的日日如此,但重要關鍵,楊導的力挺仍始終如一。
譬如2001年楊德昌擔任坎城影展評審,那年參展的臺灣電影就有兩部,一是侯孝賢的《千禧曼波》,一是蔡明亮的《你那邊幾點》。身為評審,楊德昌居然不避嫌地來到《千禧曼波》的酒會見老友,這曾讓《你那邊幾點》的公關人員急得跳腳,但也沒法子,楊導自有主張,誰也沒輒。最后是由《千禧曼波》及《你那邊幾點》的音效指導杜篤之拿下高等技術大獎。
2004年的一次機緣,我訪問楊導,提起這段過往,楊導坦誠的合盤托出:“那年《史瑞克1》、《紅磨坊》也參展,談論技術獎項時,大家就提這兩部片,我沒講話。問到我的意見,我就說我有個感慨,這兩部片在技術上很重要的是有一部分人的參與……有時看他們有這么好的資源,會讓我想起我的好友杜篤之,他資源極有限,完全是個人興趣和他要好好做這件事,他的樂趣來自他對電影的投入。每年坎城影展前一個月,杜篤之睡不了幾天覺,我的電影,侯孝賢、王家衛、蔡明亮的電影……都要他做最后趕工。他從拍片就參與,不同于他人僅在后制時做技術加強。他的參與、意見,都是給我的演員最好的指導,因為電影除了畫面表情外,聲音表演占了50%,而這通常被拍電影的人忽略。評審團主席Liv Ullmann聽后立即了然,除技術好外,一個對聲音敏感的聲效指導,對演員及導演多么重要。”
楊德昌一說完,全場鴉雀無聲,票一投下來,十票有八票通過,一票給《史瑞克》,一票不知該怎么選,楊德昌說:“當時我也不知道會是這樣,我覺得技術有許多層面,當然他們也做的很好,但是杜篤之對電影音效領域的‘那個心,讓國際電影界感動,覺得這是我們要鼓勵的一個對象。”就是對電影的那個心,把這些人聯系在一起。侯導、楊導、杜篤之、詹宏志等許多人,從上世紀八零年代起,共同經歷過臺灣新電影崛起,那段革命情感,豈能輕易取代?這也是楊導過世后,侯導曾痛哭失聲;詹宏志也自責后悔當楊導邀他再度合作《追風》、他卻始終卻步,至楊德昌過世,朋友們才驚覺為時已晚的遺憾,而這份遺憾卻永遠無法追回了!
他的義氣讓人印象深刻,他的逼人也讓人終身難忘。記得《悲情城市》攝影師陳懷恩跟我提起過一段過往,那是在拍《青梅竹馬》后期發生的事。《青梅竹馬》本來的投資人發現有困難就撒手,還是侯孝賢把這事攬了下來,投資當老板力挺楊導。當時侯導身兼男主角,還要每天跑銀行籌資,真的很辛苦。楊導拍片時很認真、很要求質量,尤其是與視覺相關的一切細節,他特地從香港把攝影器材弄進來拍《青梅竹馬》,因此成本很高。懷恩說:“以前拍片環境雖然辛苦,但都有檔期。”所以拍戲一結束,一行人還要到設計公司去看圖稿。
當時幫忙設計海報的是家業務公司的張老板,能夠承攬到這個業務,他非常開心,也很積極的想把這個事情做好。張先生雖是小兒麻痹患者,但是個很有生命力的人,他對工作的熱忱、積極的態度,不僅是陳懷恩,連楊導、侯導都感受得到。一開始,張先生鼓舞大家,說笑話、甚而表演啞劇來逗大家開心提神,因為這群人來的時候,都是拍了十二個小時、八個小時,收工之后才去的,大家都很疲累了。可是隨著工作逐步的進行,你就看到,這個人越來越消沉,他的情緒也越來越靠近大家,因為他也快累癱了,他的精神狀態和他的外在肢體日漸接近。因為楊導是個要求非常高的人,所以海報不是一次就能做好,要不斷的打樣、更改、修正。直到那一天,楊導正在看一幅樣稿,他很不滿意,但他努力壓住怒氣,開始表達想法,一席話下來,讓張先生非常沮喪。
這時侯導把楊導拉到旁邊說:“阿德,人家跟我們做事,做壞了就算了,可是我們不能讓他連氣都沒了。”楊導當時沒反應,但其實聽進去了,以后事情就往正向發展,后來出來的海報非常好。中國人說,給人留余地,其實也是給自己留的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