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豪


法治中國在2014年進入了新的里程。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10月20日至23日在北京召開,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首次以“依法治國”為主題的中央全會。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著名法學家李步云看來,這是建設法治中國的第二個重要里程碑。改革開放30余年來依法治國基本方略的形成過程,反映出執政黨對于治國理政方式的探索和調整。中國在法治的道路上漸行漸近。
幾十年來,或許沒有哪一年像今年這樣,“依法治國”受到如此的重視,從中央領導層到街頭巷尾,“依法治國”都是繞不開的主題。
在法學領域享有崇高聲譽的李步云,勤懇耕耘50余年,親歷和推動了國家法治的許多重要進程。他說,十八屆四中全會召開,“很受鼓舞”。11月18日,李步云在北京接受本刊記者專訪。
李步云表示,現在中國改革進入了深水區,因為利益調整,社會矛盾多發、高發。這其中產生了腐敗現象等一系列比較嚴重的問題。解決這些問題,單靠幾個領導人是不行的,必須要依靠法律和制度。“依法治國是市場經濟的客觀要求,依法治國是民主政治的重要條件,依法治國是現代文明的主要標志,依法治國是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保證。”
法治中國的里程碑
中國報道:黨的十八大作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重大決策和戰略部署,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和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今年10月份閉幕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也將“依法治國”作為主題。這其中有怎樣的內在聯系?
李步云:十八屆三中全會和四中全會都是貫徹黨的十八大總戰略部署。三中全會作出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具體的部署,四中全會和它密切相關,部署了推進依法治國的治國方略。這兩者是密切聯系在一起的。
我們要完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國家,道路就在深化改革,要通過深化改革來實現中國夢。全面深化改革涉及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這五大文明的建設。依法治國屬于政治文明的范疇,政治文明的特點包括人民民主、依法治國、人權保障、憲法至上,這就是依憲治國的問題。
全面深化改革,要把改革的頂層設計轉化為憲法和法律的規定,把全面深化改革具體化、制度化,用憲法和法律的權威保證改革能夠推行,把黨的主張變成國家意志。從某種意義上說,四中全會提出的依法治國是實現中國夢的保障,這個科學的判斷很重要。
中國報道:您近期在接受采訪中表示“十八屆四中全會是依法治國的重要里程碑”,為什么這樣說?
李步云:我們國家依法治國的起點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提出,我們國家要經過人大加強立法,使法律有極大的權威,要實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從三中全會公報開始,一步一步形成了制度。
第二個節點標志是1979年中央發布64號文件《中共中央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這個文件是由我具體負責執筆起草的,文件第一次提到了“社會主義法治”。第三個節點標志就是審判“四人幫”,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
還有一個節點值得提及的,是1982年黨的十二大和那次修改黨章。當時我在《光明日報》的一篇文章提出“黨組織要在憲法和法律范圍內活動”,后來被采納修改進了黨章。
關鍵的節點是1982年憲法的制定。當時葉劍英委員長在憲法修改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是我執筆起草的,關于法律平等等很多曾經被取消的原則,又重新寫進去了。1982年憲法在序言里有一段話:“全國各族人民、一切國家機關和武裝力量,各政黨和各社會團體、各企業事業組織,都必須以憲法為根本的活動準則。”這段話表明,執政黨本身也要依憲辦事。
但是,從里程碑意義上來講,1997年黨的十五大是依法治國的第一個里程碑,它通過黨內民主,用代表大會的形式正式把依法治國作為治國方略。1999年,依法治國又莊嚴地寫進了憲法。
這一次,我把十八屆四中全會評價為第二個里程碑。它的意義在于詳細的、全面的規定了依法治國應該怎么進行,給依法治國的未來畫了一張藍圖,制定了目標,而且有100多個創新點,標志著全面深化改革保障的形成。
何時全面建成法治國家
中國報道: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總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您認為法治國家有哪些主要標志?我們離這個目標還有多遠?
李步云:依法治國寫入憲法以后,我提出法治國家的十個標志:法制完備、主權在民、人權保障、權力制約、法律平等、法律至上、依法行政、司法獨立、程序公正、黨要守法。
在四中全會召開前后,我也開始重新思考,究竟法治中國是什么樣子的?后來我總結,其基本要求可概括為八條:人大民主科學立法,執政黨依憲依法執政,政府依法行政,社會依法自治,法院獨立公正司法,法律監督體系完善,法律保障體系健全,法治文化繁榮昌盛。
建成法治國家,保守一點估計,要到2050年。法治社會,要有高度的經濟、文化作為基礎,政治改革要達到很高的高度,同時生態文明也要建設好,不僅要有物質基礎,還要有法治文化。
中國報道:法律的生命力和意義在于實施,您認為在法律制度相對完善的情況下,如何保障實施力度?
李步云:法律的有效實施,關鍵在于如何保證制度能夠被遵守。一方面制度本身要完善,另一方面要有監督機制。四中全會提到法制監督體系,包括兩個小系統,一是以權力制約另一個權力,特別是中央體系權力的制約;另一個是領導集體內部權力的制約,建立上下監督機制、內部監督機制等。還有一個體系是社會權利的監督,包括社會組織和公民個人的監督、媒體輿論的監督等。
上面說的是法制監督,還有一種“監督”就是建設法治文化,讓人們樹立法治信仰。現在我很高興,四中全會提出憲法宣誓制度、設立憲法紀念日這樣的具體措施,這是建設法治文化的重要舉措。
建立憲法監督機制
中國報道:您曾多次提到建立違憲審查制度,并提出了具體方案。此次十八屆四中全會也提出“完善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憲法監督制度”,這個“監督制度”應該如何實施?
李步云:1982年憲法實施以來,監督機制不健全是主要的缺陷。我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已基本建成,有法可依的問題已經基本解決。目前和今后的主要問題是要樹立憲法和法律的崇高權威,做到“有法必依,執法必嚴”。
我認為憲法監督機制是未來建設法治國家的突破口,是重要的關節點。20多年前我就一直呼吁建立憲法監督的程序和制度。我提議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下新設立一個“憲法監督委員會”,其性質和地位與其他九個專門委員會基本相當。任何國家機關、社會組織、企事業單位和公民個人,都有權利向憲法監督委員會提出違憲審查建議。
“依憲執政”不是西方“憲政民主”
中國報道:一直以來就有關于“憲政”的討論,近期《新聞聯播》也播出節目,表示中國的“依憲執政”不是西方的“憲政民主”。您認為二者有何區別?
李步云:二者有區別,這是一個當然的問題。我們是社會主義社會,西方是資本主義社會;我們是社會主義法治,他們是資本主義法治。但是,二者又肯定是有共同性的,比如憲法都具有民主、法治、人權三大原則。
社會主義“憲政”和西方“憲政”不一樣,我們有黨的領導,我們的憲法是社會主義憲法,憲法法律的實質是要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所以我們的“依憲執政”是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黨要按照憲法辦事,領導國家建設富強、民主、自由、平等、文明的社會,做到這些就是依憲執政。
中國報道: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要加強涉外法律工作。隨著對外開放不斷深化,中國與國際社會的聯系越來越緊密,怎樣處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和世界文明的關系?
李步云:加強涉外法律工作,這是四中全會的一個重要亮點。世界經濟一體化的進程在加深,世界離不開中國,中國也離不開世界。不僅經濟是這樣,政治文化上也相互影響,這是避免不了的。
法律不僅有工具價值,還有倫理價值,它是現代文明的表現。所以不管是國內法律還是國外法律,都有可以相互借鑒的地方。
這方面,國內的法律涉外的部分,要注意吸收世界經驗,和世界接軌。國際法方面,我們參與的國際公約、雙邊條約、多邊條約等有很多,比如最新的APEC反腐執法合作,這樣的涉外問題怎么研究它;法院判決的時候,使用國內法還是國際法,這些都是重要的問題。這就需要立法機關認真研究和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