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紀云
我的終身老伴英華辭世已經五個多月了,但我對她的思念卻有增無減。她的音容笑貌、她的高尚美德、她對家庭的無私奉獻,特別是對黨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時刻在我腦海中盤旋,難以忘卻。
我與英華相識七十年,共同生活六十六年,我們經歷了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解放戰爭的全過程,以及建國后的各個時期。我們南征北戰不分離,風吹浪打不動搖,相依為命,患難與共。
相同的青少年時期
英華同我一樣出身革命家庭,十二歲就參加革命工作。后被抗日政府保送抗屬小學、抗日中學學習。我們所存的冀魯豫第三抗日中學,無論是在抗日戰爭時期還是解放戰爭時期,都處在魯西南游擊區,在環境相對穩定時就學習,無非是聽聽報告,發點教材,自己學習。一打起仗來就以支援前線搞戰勤工作為主。男孩主要從事為前線押運糧草,征收公糧,帶擔架隊等。女孩主要從事宣傳群眾,動員群眾的工作,三中有個文工團,英華是這個文工團的重要成員之一,在當時解放區經常演出的“血淚仇”“模范家庭”等話劇中,她都扮演重要角色。與她同時扮演重要角色的幾位老同學、老太太都還健存。
英華1943年到三中,我1945年1月到三中,5月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時年不滿16歲。英華t94s~9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時年17歲。我們都立志為其產主義事業奮斗終身。
我們的愛情
1945年夏,我和英華都被派去野戰醫院照顧劉、鄧大軍第一次龍海路出擊作戰中的傷員,在為傷員服務中,由于重傷員通常赤身露體,有些事女孩去作不方便就讓男孩去替換,就這樣我們互相認識并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三中,英華是高材生,考試經常名列前茅。記得有一次作文,老師給她寫下了這樣的評語:“詩的散文,散文的詩,全校之冠”。我入黨后就被任命為區隊長,與英華接觸比較多,逐漸產生了愛情。我們的愛情是真誠的純潔的,但我們相戀路子并不平坦,我們受過委屈,并曾蒙受不白之寬。但一切這些,并未把我們拆散,而是使我們的愛情更加牢同了并結為終身伴侶。
我們的婚禮
1947年4月,我和英華一起報考了冀魯豫會計學校,11月畢業,我被分配在屬冀魯豫軍區領導的戰勤總指揮部供給部當會計,英華被分配在冀魯豫九專署辦公室工作,后調財政科當會計。
1948年11月,在淮海戰役取得偉大勝利,我完成了帶擔架營支援前線的任務之后,被提升為正營職干部,戰勤總指揮部領導批準我同李英華結婚。我興高采烈,11月13日就騎馬到了英華母親所在地今河南省范縣的子路堤。當時的我身無分文,什么東西也沒買,就帶了一床蓋了多年的、被里被面都是白粗布的被子。我來與英華結婚,英華一家人十分高興。英華的母親從政府發的救濟物資中給了我們一床被而,讓我們把被子換一下。14日中午,英華的母親做了四個菜,一家人圍著灶臺吃了頓飯。英華的母親即我的岳母拿出十元錢(邊區票)讓英華交給冀魯豫九專署食堂買幾斤肉改善下生活,我和英華同大家一起吃頓飯熱鬧一下,專員還講了幾句祝賀的話。這就是我們的婚禮。到老了我有時同老伴開玩笑,咱們倆要離婚不需要辦任何手續,因為結婚也沒手續,一沒介紹人,二沒證婚人,三沒結婚證,要離婚提起包走就是。她哈哈一笑。渡江南下
1948年秋,在遼沈、平津、準海戰役取得偉大勝利,國民黨的主力部隊大部被殲滅之后,蔣介石妄圖憑借長江這一天塹扼守江南,形成南北分治局面。毛主席、黨中央及時號召“將革命行到底!”“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并很快部署大軍渡江南下,消滅國民黨的殘余勢力,解放全中國。
遵照中央和華北局的決定,冀魯豫區黨委迅即進行部署,組織南下隊伍,辦法是個人報名、組織批準。條件是:第一年輕,第二有一定文化知識,第三最好是共產黨員。女同志如果是干部,沒有孩子拖累也可以報名。很快從8個地委、專署、軍分區和57個縣市抽調3960名干部和2027名勤雜人員,共5987人,組成南下支隊,隨二野五兵團渡江南下。
當時我在冀魯豫戰勤總指揮部供給部任總會計,剛剛結束淮海戰役帶擔架營的任務回到工作崗位不久,聽了號召南下的動員報告后立即報名并被批準南下,成為南下支隊的一員。當時我剛滿十九歲,已有四年黨齡,是南下支隊中最年輕的營職干部之一。
1949年3月,南下干部組成南下支隊,我作為二野五兵團供給部的會計,被編入南下支隊供給部任總會計,我的愛人聽說我報名南下,怕我把她丟下,迅速從范縣趕來菏澤要求與我一起南下。在我的請求下,組織上批準我愛人李英華也調入南下支隊供給部當出納,一起南下。當時我們還不知道英華已經懷孕了,行軍至合肥才發現英華懷孕了。但不敢聲張,怕領導知道了會送回北方。
南下途中,組織上交給我和李英華的任務是押運兩馬車準備在敵占區用的銀元。渡江后南方已進入雨季,行軍路上,陰雨連綿,道路泥濘,逢溝過坎,馬車過不去。我們就同押車戰士一起,把銀元一箱一箱扛過去,然后再裝車前進。晚上宿營后,我和李英華輪流睡在馬車上,以確保銀元的安全。歷盡千辛萬苦,五月初我們終于勝利到達江西上饒,我和英華也圓滿完成了任務。英華是懷著孩子以艱韌不拔的精神完成組織分配任務的。(詳情請參見《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一書前言)
賢妻良母
英華是一位真正的賢妻良母,她誠實厚道,寬以待人,嚴于律己;她勤儉節約,不亂花一分錢;她公私分明,不貪不占,兩袖清風;她疼愛子女,但對子女要求十分嚴格,從不護短。
英華對我們田家的最大貢獻是為田家養育了四個子女,讓田家后繼有人。我們的第一個女兒是她在1949年4月懷著孩子渡江南下贛東北繼而進軍大西南解放全中國,步行2000多公里途中到了毛主席的家鄉湖南湘潭生下的。另外三個孩子都是五十年代在貴州省出生的。在懷第二個孩子時,她患了肺結核,吐血,當時對肺結核還沒有特效藥,只有吃中藥,有人介紹了一個偏方,吃大蒜,她一日三餐都吃大蒜,晚上睡覺怕薰我,天天夜里戴口罩睡覺,半年后肺結核竟然好了,鈣化了,直到晚年沒有再犯。對孩子沒有產生大的影響,只是性格孤僻點,不愿同其他小孩子玩,所以,我給她起個名字叫“樂群”。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生活十分艱苦,實行工資制后我們倆人的工資不到200元,英華十分困難的條件下,勤儉持家,省吃簡用,拉扯大了四個孩子,其困難是可以想象的。四個孩子老大(女)下過鄉當知青、當過兵,老二(女)當過知青也當過工人,老三(男)當過兵又當過工人,老四(男)文革后期直接當了工人。都是靠自己的勤奮工作生活。我和英華從未利用自己的權力和影響為子女謀取任何好處。
英華對我更是恩愛有加,有什么好吃的都先讓我吃,連早上吃個雞蛋也耍檢個大點的給我。做飯、洗衣服、打掃清潔等家務事她是主角,我當助手。殺雞、宰兔之類的事必,貞由我來干,英華殺雞殺不死,把雞扔地下雞還會跑。宰兔更是下不了手。我給英華開玩笑說,看來一個家庭沒個男人還是不行。她說,四個孩子你來帶,沒女人更不行。但我治家有條原則,不管錢,也不要權,在家一切老伴說了算,我封英華為“家庭總理”。所以,我們六十六年的共同生活,一直和睦相處,從未打過仗,也沒說過粗話。年輕時性子急,偶爾吵架、慪氣是有的,一般是我說幾句好話、道個歉了之。
英華為人十分低調,在我擔任國家領導人后,從不給我找任何麻煩,也從不出頭露面。有時同老友一塊吃頓飯,她都坐得遠遠的,從不與我坐在一起。
在被批斗的日子里
1964年,在貴州省開展的“大四清”運動中,我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打成“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頭子”,整天大會批小會斗。在我被批斗的日日夜夜里,我像瘟神一樣,誰也不敢接近我,連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敢見我。這時,只有英華日夜陪著我,她鼓勵我說:“你成不了反革命,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呀,把精神振作起來,揀你最好的衣服穿上,讓他們看看”。這時我們也沒心思做飯吃,也不想去食堂吃飯了,她天天陪我下小飯館,要么吃碗面條,要么買兩個包子吃。這時的英華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持者、同情者,是她陪我鼓勵我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詳情請參見《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一書前言)
戒煙的故事
三年困難時期我學會了抽煙,開始煙癮不大,抽的少,一股兩天一包。但到了七十年代,煙癮越來越大了,一天兩包,開起會來,你給我,我給你,就更多了。由于抽煙過多引起喉炎,每天天不亮就咳嗽,床頭上放個痰盂吐痰。時間久了影響英華睡覺。
“有錢難買黎明覺”,她正睡得香的時候我咳嗽起來了,為此,她多次勸我戒煙,我也覺得抽煙沒好處,多次下決心戒煙,但每次戒煙都是三、五天后煙癮復發,先是當“伸手牌”,給別人要煙抽,要幾天不好意思了,就自己買了,就這樣周而復始,先后戒了無次都不成功。
1978年秋存成都,英華對我早晨咳嗽影響她睡覺實存憋不住了,發火了,把我一整條煙從窗口扔到大街上去了,另外兩小包扔在地板上用腳搓了。而對此景此情,我沒生氣而是以笑置之。因為我覺得自己理虧,沒實現自己的承諾。從此,我下決心非把煙戒掉不可。未料剛戒煙三、五天,正在吐苦水的時候,接到財政部電話,要我參加由張勁夫同志(時任財政部長)為團長的出國考察團,去南斯拉夫和羅馬尼亞進行經濟管理體制的考察。我很快到指定的地點即北京市萬壽路中聯部招待所報到,進行出國前的學習和準備。一天,代表團管生活的同志來問我:“你抽煙不?代表團對抽煙的同志每人發六條‘中華牌煙,三條帶過濾嘴的,當著外國人的時候抽,三條不帶過濾嘴的,自己在房間時抽”。他問我要不要?哎呀,這下愣住了。要還是不要,要,前功盡棄,不要,心里發癢,六條“中華牌”呀,難得呀!我對他說,讓我想一想,明天告訴你吧。這天夜里沒睡好覺,思想斗爭一夜,最后還是下決心不要。就這樣,在國外來去一個月,與外國人在一起,也不好意思當“伸手牌”,吐了十多天的苦水(煙油味),我戒煙成功了,天大的好事,至今己三十六年了,從來不沾煙的邊。這是老伴英華的功勞。英華“走”了
英華患有口腔干燥綜合癥,多年來服用激素,不時發生低燒住院。但一往住院一般是打幾天吊針,吃點退燒藥就好了。最后一次住院是2014年3月20月,這次有點不同,經北京醫院組織會診,確認她患心臟動脈餾,而日_發展很快。由于年事己高,不能動手術,也沒有特效藥可以治療,只能保持血壓穩定、情緒穩定、生活規律等辦法,延長生命。經與院方商量,我決定把她接回家來療養。在家療養的好處是,她每天可以見到親人,情緒會好些:二是她想吃點什么就做點什么,吃的會可口些。4月3日上午我把她從醫院接回家住。開始一段時間還好,每天在別人幫助下還能穿上衣服,坐在輪椅上看看電視、吸點氧氣,同家人一塊吃飯。但最后一周就起不來了,也不能說話了,不能吃飯了,只能靠吸營養液維持生命了,大小便也只能在床上解決了。但她的頭腦一直清楚,還能寫一兩句話,吩咐點什么。
5月2日晚,我躺在她身邊睡覺時,她伸出手來讓我握住她的手,這時她可能己預感到自己不行了,要與我告別了。夜間11點我第一次起來看她,她把被子都蹬了,我給她蓋上,這時還是正常的。下3點我第二次起來看她,她又把被子蹬了,我又給她蓋上,這時也是正常的。我第三次起來看她是零晨5時25分,這次不同,她像沉睡一樣不動了,我摸摸她的前額和手,涼了。摸摸身上還熱。我立即叫女兒打電話叫救護車,半小時后到醫院,已經無法挽救了,英華走了。
英華走了,我痛苦萬分!讓我感到欣慰的是,英華走的很安祥,沒有遭受多少痛苦;再是在她病重期間,我和大女兒始終守候著她,她走在我身邊,我親自把她送上了“天堂”。
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
英華從1947年會計學校畢業分配工作開始,不論是在財政部門工作還是在銀行工作,基本上都是從事財會工作。1981年1月我調國務院工作,她也隨之于4月調中國人民建設銀行總行財會部工作。英華辭世后建設銀行總行對她的一生作了如下評價:
“1981年4月,她調到建設銀行總行工作,先后擔任財務會計部處長、副主任等職務。作為一位長期從事財會工作的專家,她充分發揮自身的專家素養、組織能力和基層務實經驗,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組織開展了基建財務、經費會計制度建設及財務核算等工作,為推動建設銀行財會管理由事業型向企業型轉變、建立企業化經營管理財會體制,做出了突出貢獻。她以高度的事業心和責任感,以專業專注、艱苦奮斗的工作作風,贏得了廣大同事的尊重和愛戴。1986年3月,她主動申請離休,為落實中央關于領導干部離退休制度做出了表率。她的很多工作業績和感人事跡,至今還為建設銀行員工口口相傳。
“作為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李英華同志在73年的革命生涯中,始終忠于黨的事業,在思想、政治上與黨中央保持一致,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在大事大非面前立場堅定,愛憎分明;她追求真理,實事求是,胸襟坦蕩,光明磊落:她顧全大局,作風正派,嚴于律己,寬以待人:她廉潔奉公,艱苦樸素,發揚了黨的優良傳統,體現了黨的優良傳統,體現了共產黨人的高風亮節。
“李英華同志的一生,是革命和奮斗的一生,是為黨和人民的事業無私奉獻的一生。我們為失去一位好黨員、好同志而感到萬分悲痛!她的革命精神和高尚情操。將激勵我們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事業繼續努力奮斗。”
這就是組織上為李英華同志的蓋棺定論!
本文寫作于2014年10月,作者系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
摘自共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