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網絡淫穢內容的長效機制探討

陳堂發

【摘 ?要】打擊懲治網絡淫穢色情信息需要建立長效治理機制：區分搜索服務提供商的故意、過失違法行為，設定刑事責任、行政責任;以“誰舉報，誰得利”的大力度獎勵措施，激活“群防群治”信念;采用技術手段詳細顯示網站注冊相關信息，以身份明確性強化社會責任意識;地方網絡監管部門在提供禁止淫穢信息傳播的動態性清單方面未盡責，應承擔連帶行政責任;嚴懲利益鏈上所有非法得利的主體，包括淫穢網站、電信運營商、網絡運營商、接入服務商、域名注冊服務商、廣告商以及第三方支付平臺等。

【關鍵詞】網絡治理 ? 淫穢內容 ? 長效機制 ? 刑事責任 ? 行政責任

【中圖分類號】G206 ? ? ? 【文獻標識碼】A

互聯網、移動互聯網使用的高度社會化，使得“掃黃”工作的迫切性更加凸顯。作為日常生活環境要素存在的新媒體空間的有害內容如果得不到徹底鏟除，長期堅持的對傳統文化市場的“掃黃”工作必將收效甚微。2014年4月中旬，全國“掃黃打非”工作小組辦公室、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四部門聯手，再次集中開展打擊網上淫穢色情信息專項行動（簡稱“掃黃打非·凈網2014”）。打擊治理工作已進行一段時間，有數百家網站被查處，其中不乏知名的互聯網企業。如新浪公司傳播淫穢色情內容，被吊銷《互聯網出版許可證》和《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涉嫌構成犯罪人員已被移交公安機關立案調查。①深圳快播公司涉嫌播放大量視頻淫穢色情內容，且情節嚴重，廣東省通信管理局對其處以吊銷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的行政處罰。同時，快播公司傳播淫穢色情信息的行為涉嫌構成犯罪，主要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②此外，北京微夢創科網絡技術有限公司、北京搜狐互聯網信息服務有限公司、廣東深圳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廣東深圳迅雷網絡技術有限公司等均因傳播淫穢色情內容受到處罰。③此次“凈網行動”雖已過去半年多時間，但由于淫穢信息已經海量儲存的“積重難返”，網上淫穢色情內容并無明顯減少跡象。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這類信息對青少年乃至整個社會的危害，盡快建立可操作性強的有效治理機制是當務之急。

一、網絡淫穢內容屢禁不止成治理困局

伴隨新媒介技術運用的大眾化、智能化加速，“用戶中心”的技術賦權對抗制度性調控的態勢日益顯著，作為技術賦權邏輯衍生的副產品，色情淫穢內容的泛濫成為突出的社會問題。自2004年7月由公安部會同有關單位和部門首次聯合開展打擊淫穢色情內容的專項行動以來，已集中開展過五次大規模的專項打擊行動，④每次整治行動為期少則一個月，多則半年或一年，力度不可謂不大，但在每一次行動收官、“達到預期效果”的工作總結之后，這些有害信息又迅速變本加厲地反彈，那些歷次被歸入禁傳的文字及視頻淫穢“作品”依然充斥網絡空間。

查驗網絡空間淫穢內容極度泛濫的最簡單手段就是以某些詞匯作為關鍵詞進行檢索。而這些詞匯本身，有的直接指代淫穢色情內涵，有的則并不直觀地顯示淫穢色情，只是存在語意的關聯。前者如通過某搜索引擎搜索“都市艷婦”“風騷少婦”，分別得到441萬和637萬條搜索結果。后者如輸入“醫生+小說”“都市+小說”“權力+小說”“少年+小說”“官場+小說”，每個詞條同樣有數以萬計的頁面，有相當一部分結果顯示的是淫穢色情內容。點擊這些網頁，要么是內容淫穢的文字作品或配音作品，要么是涉嫌提供色情、淫穢服務的網絡視頻聊天，要么是赤裸的性感照、視頻或露骨的動漫游戲、性用品廣告。而這些網頁又為更多的其他淫穢色情網頁提供連環告知或自動鏈接服務，形成“滾雪球效應”。

雖然極少數的搜索引擎服務對有些涉及黃色淫穢標識性強的詞語進行了屏蔽，過濾和阻止了一部分涉及淫穢信息的網頁，如以“都市艷婦”“極品少婦”為關鍵詞通過某搜索引擎搜索，均顯示“無搜索結果”。但對于那些作品內容非常淫穢而題名比較含蓄的關鍵詞如“山村神醫”“全能姐夫”，搜索引擎則無法過濾，而這些“作品”大部分文字屬淫穢內容。這些頁面又提供若干種淫穢作品信息，層層鏈接，這種“便捷性”意味著互聯網比傳統出版物有著更強大的社會侵害力。

除通過主動搜索渠道輕易獲取淫穢色情信息外，自動彈出的網絡游戲或涉性用品或藥品廣告也夾雜大量性誘惑的元素。此外，還存在大量通過郵件、微信、QQ群等向用戶推送淫穢網站或色情服務網址的情況。用戶免費下載的視頻播放軟件也被植入淫穢色情視頻，可以反復自動鏈接相應網站。一些明顯不健康的內容也會公然出現在眾多知名商業門戶網站、企業網站，一些知名門戶網站專門設立諸如“美女”“兩性”“時尚”“車模”“寫真”“言情小說”等專欄，名義上提供生活類資訊服務，實則打不雅內容的擦邊球，或者靠鏈接其他網站淫穢色情獲得點擊量。

由于互聯網終端多樣化開發及網民數量急劇增長，網絡媒體作為社會性自媒體的運用進入一個新階段。與傳統媒體“機構中心——強控制”模式截然相反，新媒體以“用戶中心—內容自生——弱把關”為運行模式，這是技術賦權網民的產物。無限性鏈接、瞬時復制與粘貼、海量收納儲存、臨時屏蔽、一對多的加密擴散、網頁或網站設立的零成本等技術手段，恰恰為淫穢色情信息的非法生產與傳播提供了最便利條件。對淫穢內容一鍵復制與保存的便捷性使得查處之后的“卷土重來”易如反掌，每次大規模的專項整治行動都要清除掉數以百萬計的淫穢色情信息，關閉網站數千家。如2009年11月至2010年5月開展的專項行動關閉涉黃網站6萬多個，刪除網上淫穢色情信息近200萬條，⑤但短時間就出現驚人反彈。2011年9月再次進行的治理行動又封堵淫穢色情網站51.6萬余個，清理網上淫穢色情信息180余萬條。⑥除此之外，網站臨時主動屏蔽或斷開鏈接傳輸造成凈化假相，微信、QQ群傳播渠道使違法犯罪活動更加隱蔽，境內版主利用境外網站或境外服務器，網站頻繁地變換網址更加便捷，“一對多”傳播與分享路徑的幾何級數爆增方式，互聯網終端技術高度智能化與終端使用形式的多樣研發，設置兩種不同內容的網站頁面逃避監管等等，諸多技術因素都加大了查處清理的難度與成本。

二、建立治理網絡淫穢內容的長效機制

網絡是現實社會的投射，現實生活中存在的“毒瘤”，要想在更適宜于其滋長的網絡環境里根除，任務更為艱巨。我國法律在打擊懲治網絡淫穢色情內容方面已經形成了較為周全的法制體系，如《關于認定淫穢及色情出版物的暫行規定》《關于部分應取締出版物認定標準的暫行規定》《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治安管理處罰法》《刑法》等。而《關于辦理利用互聯網、移動通信終端、聲訊臺制作、復制、出版、販賣、傳播淫穢電子信息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二）則分別對制作、傳播淫穢色情內容所承擔的行政責任、刑事責任予以規定，并就制作、傳播淫穢色情內容構成犯罪案件的刑事責任懲治問題作出明確說明。要使體系嚴密的“法制”產生應有的功效，化為“法治”力量，應該逐步建立起適應復雜的網絡環境與技術手段的長效治理機制。

1.設定搜索服務提供商的刑事責任與行政責任

通過搜索平臺，無限量互聯網終端用戶可以對網絡空間的某一個網址同時進行請求，獲取需要的網頁。同時，某一網絡終端用戶也可以同時獲取包含搜索關鍵詞所指向的類信息的所有網頁，這是一個瞬間即可完成的過程。因為這一服務功能存在，淫穢色情網站才能夠以隱蔽方式運作，不需要作任何公開的宣傳就可以獲取大量用戶。淫穢色情網頁或網站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網民訪問的最便捷渠道就是通過搜索引擎的推介。在淫穢色情內容的非法傳播擴散中，搜索服務提供商是違法或犯罪行為的共同實施人，應當區分故意、過失兩種不同情況，分別追究搜索服務提供商的刑事責任、行政責任。

刑事責任追究以責任人的故意違法為前置條件。“故意”責任的認定應有合理標準：搜索服務提供商接到相關行政主管機關書面告知后，仍未真正斷開鏈接，或僅是暫時屏蔽與斷開鏈接;接到網民舉報后，搜索服務提供商未立即采取斷開鏈接的措施;未審查網站內容，為淫穢色情網站提供排位服務;對具有明顯淫穢色情內容識別特征的關鍵詞，未采取過濾及屏蔽措施。所謂淫穢色情內容的明顯識別特征，是指作品題名中就含有可以識別的特定詞匯，如“淫婦”“艷遇”“艷色”“艷情”“艷史”“色誘”“偷情”“風流”“熟女”“淫欲”“欲魔”“絕色”“嬌妻”“春宮”“風月”“情迷”“貪色”“權色”等。在歷次打擊網絡淫穢色情內容的專項行動中被查禁的數千部網絡小說，有相當一部分“作品”的題目都包含這類詞匯。只有個別的搜索引擎對上面所列的大多數詞匯都采取了屏蔽措施。搜索服務提供商的主動過濾責任不限于文字作品，也包括有明顯識別特征的圖片、視頻。認定犯罪也應在量的認定上確定一個實際鏈接成功的網站或網頁數目;因為故意而被追究刑事責任，責任承擔人不僅是直接的責任人，還應包括搜索服務提供商的法人代表，這符合利益與責任對等原則。

行政責任則以責任人的過失違法為追究依據。“過失”責任強調在上述故意責任的情形之外，責任方因為疏于對淫穢色情內容主動及時清除而應承擔的責任。如被搜索的關鍵詞不具有淫穢色情信息的明顯識別特征，搜索服務提供商對該類文字、圖片、視頻未采取過濾措施。或者某網站的鏈接點擊率明顯存在異常情況，未采取審讀把關。行政責任包括對直接責任人行政拘留、苛重的罰款、吊銷某類服務許可證等。

2.以有力度的獎勵措施激活“群防群治”信念

鑒于網絡傳播參與者的分散性、內容信息的海量性、技術手段的隱蔽性、驚人的網站數量、沒有國界的服務器，凈化網絡必須發動民眾參與，數億的網民就是潛在的監督力量。在個體利益至上的社會大環境下，抽象的“人人有責”應該代之以具體的“人人有利”法則，這樣才能真正調動網民檢舉揭發的積極性、主動性，形成“群防群治”局面。目前，雖然網民舉報成為“掃黃打非”機構開展工作的重要支持力量，但6億多的網民總數與僅以萬計的網民舉報相比，力量畢竟微不足道。物質利益的鼓勵機制不健全阻斷了更多潛在的舉報通道。

“人人有利”的鼓勵機制體現為“誰舉報，誰得利”。健全的鼓勵機制可以考慮執法機關根據舉報人的線索，對查處并沒收的非法或犯罪所得數額，根據一定比例提取，作為舉報人的物質獎勵。對案件查處后暫無非法所得的，查處機關應申請從政府專門設立的獎勵基金中提取適當數額獎勵舉報人，額度參照類似案件確定比例。重賞之下，必能形成“人人喊打”的社會氛圍。雖然公安部已出臺了《舉報互聯網和手機媒體淫穢色情及低俗信息獎勵辦法》，但實際工作中獎勵數額一般只在1000元至2000元，且僅針對長期堅持舉報的網民，偶爾的舉報行為只作為義舉對待。這種“微利法則”既不符合責利相當的法治原則，也不能形成“人人攬責”的激勵機制。如果根據查處非法所得的較高比例直接獎勵舉報人，則可形成一種新的職業舉報人群體，淫穢色情網站勢必難以扎根。

3.采用技術手段詳細顯示網站注冊相關信息

目前我國網站備案實現了從網下審批到網上審批的轉變，已建成覆蓋部、省、企業三級分布式網站備案管理、電子政務、行政審批的技術支撐平臺，每日審批核準的網站數量近4000個。⑦根據登記規定，如果是非商業性的個人網站，需報國家工業和信息化部電信管理局備案，如果是集體或商業網站，還需要到當地公安、工商部門登記。身份的明確性決定了行為人責任意識的強弱，對于網民而言，他們并不清楚數量如此龐大的網站注冊詳細信息，應通過強制性技術手段將所有合法的網站或網頁登記注冊信息在醒目位置顯示，包括法人或注冊人姓名、辦公地址、聯系電話，并顯示注冊地的地方政府網絡監管部門及法律懲處機關接受舉報的電話、郵箱信息，便于網民迅速舉報。信息顯示方式可統一設定為用戶將鼠標移至網頁“地址”框時，自動跳出該信息窗口。對于非法設立的網站、網頁或境外網站，因無該類信息顯示，也便于有關監管、執法部門迅速識別與查處。目前，絕大多數網站表明真實身份的登記信息并沒有公開，或者信息標示含糊，或者顯示的信息簡單且位置不易被發現。

4.地方網絡監管部門未盡責應承擔連帶行政責任

網站注冊所在地的網絡監管部門對本區域內的網站負有法定的監管責任，如有被查處的網站屬其監管區域，則該網絡監管部門應被追究行政責任。省、市一級黨委與政府部門都設立了互聯網宣傳管理機構，該機構除了日常網絡輿論把控與引導之外，應該承擔的重要任務就是對淫穢色情內容及其他非法內容進行不間斷地監督把關，這也是輿論引導的應有之意。因為嚴格意義上的輿論引導工作除了遵循政治導向原則，還應該遵從社會責任原則、精神文明原則、以人為本原則及社會效益原則。⑧在文字過濾技術相對容易實施的情況下，網絡監管部門應根據其所掌握的最新情況，不間斷地向內容服務商、接入服務商、域名注冊服務商提供哪些內容屬禁止傳播之列的目錄清單。淫穢色情信息清單的形成分為兩步，第一步通過法定程序獲取國內主要搜索服務商的用戶相關搜索記錄數據，匯總分析點擊率與淫穢網站之間的關系，初步篩選一批需要重點監督的網站名錄。第二步根據直觀判斷、已查處案例、舉報線索、網站內容查驗，確認禁止傳播的動態性清單。

5.嚴懲利益鏈上所有非法得利的主體

以往的懲治行動打擊對象為利益鏈的末端即淫穢色情網站及當事人，實際上這是多違法主體利益驅動與密切配合的結果，淫穢網站、電信運營商、網絡運營商、接入服務商、域名注冊服務商、廣告商以及第三方支付平臺形成了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在利益分成中，淫穢網站得到的比例僅是較少的一部分，淫穢信息通過層層關卡到達用戶，用戶付費以后，電信運營商、廣告商等獲得更多的利潤，切斷利益鏈是關鍵。長效治理應嚴懲利益鏈上的所有分配主體，對明知他人開辦淫穢色情網站或傳播淫穢物品，仍為其提供互聯網接入、域名注冊、主機托管、虛擬空間租賃、費用結算等服務，投放廣告，同時獲取非法利益，應以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或共同犯罪追究刑事責任。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本文編輯：寧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