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請進彌勒佛

◎汪國華

心中請進彌勒佛

◎汪國華

對于彌勒佛的最初印象不像如來佛來自《西游記》的傳說，也不像觀世音來自奶奶的講述，而是來自那佛像的神態。每每前往佛殿，剛進正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有著大大肚子，露著滿臉笑容的彌勒佛。他盤腿而坐，慈眉善目，一臉隨和，笑口張開，滿是喜悅，一副親近之相可掬，一派和睦之情升騰。于是情不自禁地合掌仰望，跪倒在蒲團上叩拜。于是滿蓄忻愉，襟懷崇敬，進入佛殿，去參拜一個個神像。

如來佛以他無邊的佛力，讓我敬畏膜拜，觀世音以他救苦救難的善行，讓我敬佩頂禮，那么彌勒佛就是以他的大肚和笑顏讓我傾心禮敬的吧？可那時，我真的沒有理解他的大肚和笑顏的意蘊，也許只是感到彌勒“笑而不言，十分歡喜；坐即是臥，一味安閑”；或是因為他的“相親相近，怎不滿腔歡喜”；就是后來隱約有“結大歡喜緣，只這笑呵呵，收拾囊中寶物；除真煩惱障，看他腹坦坦，鼓吹世上春風”的體悟，那也只是一種從外像而進入的自然的淺層的感覺。而這種一眼而生的感覺很有點一見鐘情的味道，往往會刻骨銘心。至于彌勒佛那種“大肚能容，了卻人間多少事；滿腔歡喜，笑開天下古今愁”“高瞻遠矚，見世人多少黎民疾苦；大量寬容，裝肚內幾副菩薩心腸”的功力卻沒有好好想過，更不可能想到“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的涵義，那是像朱元璋那樣坐在高高的帝位，握著大權的人才有這么居高臨下的感悟。我只征服于彌勒佛的碩大無邊的親和力。

十多年前，去北京旅游，在北京潭柘寺禮敬彌勒，就對彌勒佛出世有所聞。據說，彌勒原本是古印度的尊者，苦身行善修行成了菩薩，還在繼續修身大成，被釋迦牟尼佛授記為未來佛，是兜率天內院彌勒凈土的教主。故此有時稱為彌勒菩薩，有時稱他為佛。傳說五代后梁有位契此和尚，在浙江的明州奉化游歷，號長汀子布袋師。長得肥胖，瘋瘋癲癲的，杖背布袋，行乞四方。臨終時端坐于岳林寺盤石說偈，曰“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后人認為契此和尚是彌勒的化身，就以他袒肚憨笑形象塑就佛像。呵呵，原來彌勒佛還是中國啊，巴不得跟他一見鐘情。于是我沒有購買其他的禮物，只在寺院旁邊的旅游品商店，請了數尊小小的陶瓷彌勒佛像，那陶瓷彌勒佛形神畢備，笑態可親，再加上潔白光亮。我回來送給了幾個已經工作的學生，愿他們“大肚能容，包羅萬象；開口便笑，和氣一團”。小張已經跟我是同事了，她很莊重地接過陶瓷彌勒佛，敬視著，然后很鄭重地放到書桌上面的書架最高處，一邊卻笑著問：老師你怎么想到這個禮物。我說，我只是喜歡啊。她笑了笑說，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沒有細細去想她說的意思。

第二天我給在鎮里工作的小陳送了一尊，他端詳著那大肚袒露笑口大開的彌勒佛，忽然說，老師，你知道我們給你取的綽號嗎？我說不知道啊？他有點遲疑地說，那你怎么選送這禮物啊。我說我覺得他能給人快樂和啟發啊。他說，我們都叫你彌勒佛。我驚愕地說，是我的綽號？這時從門口進來了小王，我也贈了他一尊，他接過后接著前面的話題說：你上課時的笑很像彌勒佛一直不斷。于是背后叫你彌勒佛。小王是很有個性的人，作文很不錯，一次還得了省二等獎。記得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他們班主任進行學生偶像調查時，他在調查表上第一格填的是周總理，第二格填的竟是我的名字，班主任問他，他說我真是這樣想啊，不可以嗎？弄得班主任沒話可說。后來因此事，我很讓別人趣笑了一陣。現在經他一說，我又不好意思起來：我是不是對你們……他們說，哪里，真的是你的笑啊，讓我們開心，老師你怎么總是笑啊？沒煩惱嗎？我不知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我面對的是應該快樂的學生啊！他們的學習應該在快樂中進行啊。學生的聯想總是直接而單純的。

還有一尊我是給了后來去深圳工作的小李，十年后，她從深圳回故鄉，當時我也正在故鄉。她特地從家里趕過來看我。幾句問候后，她就說：老師我很喜歡你送的彌勒，雖然換了幾個地方，可一直帶在身邊，是那笑，那大肚，總使我想起“笑口相逢，到此都忘恩怨；肚皮若大，個中收盡乾坤”。雖然我現在也到耶穌教堂聽課，可我床邊還是有這尊彌勒佛的笑貌。我沒有想到我的無意的小禮物會給她人生啟示。

鐵打的校園流水的學生，前些時候我又獲悉新的學生們給我的綽號是彌勒菩薩。初聽也沒感到什么。過后一想，這個綽號降級了，回歸到現實中的彌勒的身份了。從“佛”到“菩薩”，這里面一定有著批判的成分。本地人有一句俗語“泥菩薩過河”，這是說你沒用啊。好在前面還有“彌勒”兩字，說明我還在笑，只是那笑已沒用了。學生取綽號其實有時很有意味，一字之變就有深刻的褒貶意味啊。

于是，我開始反思。我懂得自己的缺陷，也懂得現在人們或需要強權和威力的鎮服，或需要熱情張揚的令人心醉生動乃至做作的親和，至于像我這樣沒有吸引缺少力度的笑，既不漂亮也不生動，怎么有可能讓人感奮。于是我想起彌勒佛的笑，那是能夠直透人的心腑的，他的笑是關懷，是成功，是憧憬，是期待，是甘露，是撫慰，是靈丹妙藥，是天女散花，是心的解脫，是智的升華，真的是“靈眼填胸開正悟，笑聲裹腹展明誠”啊，那是經歷了心靈的磨難之后的大徹大悟，那也是超越了紅塵之后的大智大覺。彌勒佛化身的契此和尚有偈云：“寬卻肚皮須忍辱，豁開心地任從他。若逢知己須依分，縱遇冤家也共和。”那是深層次高境界的大度之容。所以可以直逼人們的心臟，所以也就有了“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這種威力。那“容”是“笑”的源頭，容大則笑多；“笑”是“容”的啟鑰，常笑則寬容。彌勒佛的大肚與微笑，真是形神兼備，意蘊深遠。

也許直至此時，我才對彌勒佛有了一點領悟，才開始理解彌勒佛笑的豐富意蘊和無窮力量。我知道我是凡人，棘普通底層的凡人，離佛的境界還有十萬八千里的十萬八千倍，而我擔心我不能永遠保持笑容，永遠寬容大度，永遠冷靜從容面對生活的一切，更沒有那笑的力度。而我只向往著把彌勒佛請進我的心中，在禮敬中反省，在傾慕中修煉，讓彌勒掃清我心中的孽障，以清明的心，使自己笑得灑脫，做得大度，活得自在。

（責任編輯 張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