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再倫
我那沒過門的小媳婦
◎錢再倫
雖然面目模糊,但我還是感覺出了她不再青春鮮艷,不再快樂調皮,至今仍孑然一身,一直在癡癡地等著我。我為她的癡情所動,正欲與之牽手相依,卻又突然想起自己有妻有兒早已成家。愧疚惶恐中,我一腳踩空摔下山崖。夢醒了!我一身的冷汗,但仍禁不住想:現在的她到底是啥模樣?日子過得還好嗎?倘若我們再見面,還像當年那樣忸怩嗎……
不知何故,最近兩年,這樣的情境總是在夜里反復出現。夢中的她,就是小時候家里給我說的媳婦,小名叫春蘭。
春蘭是二舅媽的內侄女,住在距我家十余里一個叫淙澗溝的大山溝里。
八歲那年三月初的一天早上,二舅突然跑到我家來說他想促合一門親事。父親說牽線搭橋成人之美是好事,你打算跟誰當紅娘呢?“就是你家老二噻。”“什么,我們家老二?”父親一臉惶惑地說,“你不是開玩笑吧?我畢竟是村小學的民辦教師,能這樣不開化跟別人開娃娃親嗎?” “絕對不開玩笑!”二舅一把將我拉到他旁邊坐下說:“你二舅媽的大舅子家,大的三個都是姑娘,其中老二春蘭長得最漂亮,人又特別勤快,已有好幾撥媒人去提親了。你二舅媽畢竟是她親大姑,一旦有人來提親,她父母都會征求我們的意見。俗話說,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們找些理由把那些媒人都打發掉了,打算把她照顧給你。行不行?”
為什么要把人家一個姑娘照顧給我,你們不是老說我還在大樹下歇涼吃閑飯嗎?再說二舅真會為這事征求我的意見么?我茫然,只好在父親與母親之間來回移動目光看臉色。父親不說話,只管吧嗒吧嗒地抽旱煙。母親只好說:“你二舅是誰呀?他能害你嗎?人家說媳婦得帶著厚禮物登門請媒。你倒好,二舅主動來找我們,竟然不理不睬,連基本的禮節都沒有。真以為他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干嗎?”很顯然,母親是借我之名責怪父親。不過,這一招真靈,父親取下煙管在門坎上磕了磕說,既然那姑娘不錯,你二舅又這么熱心,就應承下來吧! 二舅說:你是一家之主,只要你認賬了就行。說實話,我事前就在那邊吹了一通的,說你家老二長得如何標志如何聰明,但他們說還是把人帶來我們看看再說吧。這樣吧,下一個趕場天的下午,我就帶老二去淙澗溝。父親母親都說,行,全聽你安排 。
二舅說話是算數的,那天下午,他真來了。母親立即找來她那雙半新舊的布鞋叫我換上,然后又用毛巾在我臉上擦了擦說,跟你二舅去吧。
風輕輕的,太陽暖暖的,路邊的小草、林中的樹木都在拼命地變綠。我隨著二舅翻山坡,穿密林,越溝谷,終于在夕陽即將隱退完畢之時,來到了淙澗溝。淙澗溝自上而下,全是莽莽蒼蒼的大樹。隱略升起的炊煙,提醒著人們,那里面住有人家。二舅指著山溝右側半坡處一棵斷了幾股枝椏的大柏樹說,她家就在那里。我們沿著右邊陡峭而又曲折的山路上去,隔一條小溝就要到她家時,二舅卻立住腳步說:她家喂了兩條大狗,一黑一黃,兇得很喲,時常跳起來咬人。我們得先喊幾聲,讓他們把狗招呼好才能去。果然,當我們一前一后走進她家那塊小院壩時,兩條狗聞聲同時從茅草屋里躥出撲向我們,幸虧有春蘭的母親和大姐舞著棒子及時出現在我們面前。
進了屋,二舅便一一地介紹,這兩位就是你伯父伯母,那兩位一個是大姐一個是三妹。我按照順序一一地跟他們打招呼。正在說話間,一個姑娘笑盈盈地端著個盆子從灶房里出來。她鵝蛋臉濃眉毛、大眼睛、直鼻梁、櫻桃嘴,一對小辮子剛好杵在兩邊肩膀上,走起路來步子大動作也快,像男孩子一般。我立時覺得,這是一個活潑可以接近的女孩,跟二舅平時介紹的情況差不多。我決定主動跟她打個招呼,說你就是春蘭姐吧?她不置可否,只收斂了一下笑容說,該吃飯了喲!她放下盆,然后從桌上拿起一個碗遞給我:自己去舀吧!我愣了一下,接過碗笑嘻嘻地說,我是第一次到你家,好歹也算個客人噻。她說,這是大人們的講究,小孩哪個管這些? 她的母親剜了她一眼說,一點都不懂禮數! 而她全無一點羞愧之色,說好久沒有吃過這樣的飯菜,不快吃可能一哈兒就沒了啊。說完,便猛地夾一了一夾菜到屋外邊吃去了。
現在想來,那時她們家雖然很窮,但其父母對我前來參加“面試”還是比較重視的。飯是早做好了的,大米和包谷面各占一半,最關鍵的是還有兩個油炒菜。
吃完飯,春蘭就說,今天晚上我們生產隊放電影,哪些人要去看?一聽說要放電影,我便迫不急待地說,我要去!這下倒是提醒了她的父親。他說:“娃兒些,除了最小的兩個外,都去看電影。大人們在家有事商量。”很顯然,最小的兩個是他們家那兩個還在穿開襠褲的小弟弟。
月亮已經從對面的大山爬上來了。月光穿過樹林,在小路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她們姐妹三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剛上后面的山坡,她就轉過身問我為什么稱她為姐。我說,你比我大兩歲并且你們家又沒人告訴我你書名,我不叫你姐叫什么?她說她只讀過一年書,名字是老師給她起的,叫晏忠英。我說,嗨,叫什么不好,干嗎叫爛蓑衣呢?大姐和三妹“噗”的一下大笑起來。她回頭朝我胸膛上就是幾拳。我退了兩步說,好啊,竟然動武了,再打我就調頭往回走了。她說,你敢往回走,不怕鬼?昨晚我還聽到它們在這里哭叫呢。說完,她一轉身就又開始往前趕路了。
上了很長一段很陡的坡,又橫著走了兩段田坎,終于到了放電影的那戶人家。其時,銀幕已掛在了南邊的兩根竹桿上,院壩已擠滿了人,放電影的人正在倒帶子。找不著凳子,她就跑到牛圈邊捆了兩捆谷草,然后遞了一捆給我說,坐在這上面吧。我什么也沒說,接過來就放到屁股下了。那晚放了兩場電影,一場《打銅鑼補鍋》,另一場是抗日戰爭影片,具體叫什么已經記不得了。電影結束時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大家都為電影中兒童團團員戲耍日本鬼子的機智勇敢而興奮著,一路嘰嘰喳喳爭論不停。回到家,她的母親還在等著。我還沒來得急坐下,她母親便指著冒著氣的木盆,洗腳吧!洗了去挨著你二舅睡,后面這間屋。
因為我第二天要上學,所以一大早我們就離開了她家。行至半路,二舅和我便分道揚鑣。回到家,父親母親都趕緊走過來問我感覺如何。我說,好看,尤其是消滅日本鬼子那場。父親“噗哧”一下笑起來說,媽的,老子哪是問你這個喲?我是問那姑娘長得如何,她父母對你還滿意不。我說,姑娘長得好看,但她父母看沒看中我,你們得問二舅。父親瞪了我一眼,便不再問下去。
大約過了四五天后,二舅又來了我家。這次,他主要是來我家宣布,我已經通過了未來岳父岳母的“面試”關。他宣布這個結果的時候,我五叔和一位比我大六歲的堂哥正好在我家。因此,我有媳婦的消息傳得很快,一天之內差不多整個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了。
記得第二天下午在高家山放牛時,七八個比我略大的孩子圍著我要我老實交待,媳婦叫什么名字,長得到底像什么樣子,還在讀書沒有。我在胡亂地說了一通之后,便問他們,你們都有媳婦嗎?他們一個個地搖頭說沒有。那個看人總是把眼珠轉到眼角,外號叫“橫起望”的光棍漢竟然對我說:你家的親戚才靠得住喲,我都三十歲了,從來就沒人主動說要幫我找個媳婦。他的話一出口,我便覺得心里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樂和榮耀,就好比身上穿了一件新衣服或者手中把玩著一件新玩具而其他人都沒有一樣。
對方既然應承了這件事,一切就得按婚俗習慣辦。首先是看日期去打信茶,即選個吉利的日子,讓二舅帶著茶葉、糖果之類的禮品去她家,表示我方已經正式提親。接著,便是拿書子。在老家一帶,這種禮儀要興三次,分別叫拿頭封書、二封書、三封書(壓書)。在我的記憶中,拿頭封書、二封書的程序大致相同,即在雙月雙日用一張紅紙做信封、信紙,寫上兩句我半懂不懂的話,然后將其與事先準備好的衣服、鞋襪、白酒、豬肉之類的東西一并交給二舅,由他將這些東西背到女方家,只是后一次要比前一次多兩套衣服而已。第三封書之所以又稱壓書,主要是指這封書非常重要,要壓放在女方家神龕上三日,如三內日女方家一切都平安順利,說明這門親事已通過祖宗神靈的審核,可以將女孩的出生年月提供給男方合八字。如八字相符,男方便可選擇良辰吉日迎娶女方過門了。壓書這一禮儀,類同于現在城鄉都普遍認同的定婚儀式吧,比前兩次要隆重得多:一是彩禮增多,還要準備紅燭、鞭炮之類的東西,媒人背不動,得請人挑抬;二是男方不能呆在家里,須與媒人等一同去女方家;三是女方要請來三親六戚接受男方的拜認。男方一行到了女家,先將彩禮擺放到堂屋的大方桌上。稍歇片刻,媒人便主動提請女家燃蠟、焚香、鳴炮,接著點交彩禮和讓男方行跪拜之禮并隨女方稱呼。需要說明的是,那時老家一帶男子稱呼女方父母很特別,叫親爺、親娘,不是像今天這樣也叫爸、媽。
去了二封書后,我還不到十一歲,距法定婚齡還早呢。為防夜長夢多,二舅又出一個主意,要我改口稱她的父母為親爺親娘。按常理,改口需在壓書這一環節進行,不能超越,但她的父母居然也同意了。或許,他們也想借此表明他們在這件事情上所做的決定不容更改。
于我們來說,改口并沒有改變什么,似乎我們之間僅僅是認識而已。我跟她的這種關系雖然持續了兩三年,但我們接觸得并不多,原因是我并不喜歡去她家。讀小學時,我覺得她和她的家人沒什么好也沒什么不好,我不去她家,主要是怕那兩條狗。在我最初的印象中,再惡的狗,只要主人出來跟你搭上話并將你引進屋后,它們就不再把你當陌生人狂吠了,相當一部分還表現得極為友好,死勁地向你搖尾或用舌頭輕輕的舔拭你身體的某個部位。然而,她家的兩條狗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客人被接進屋后回頭再出來,它們又會發起猛烈的攻擊,讓人膽戰心驚。記得我第二次去她家,進屋坐了個把小時出來撒尿時,就遭到那條黃狗的襲擊。它突然張牙舞爪向我撲來,我只好揮舞拳頭跟它對抗,但它還是跳起來咬了我肩膀一口,好在當時衣服穿得厚,沒被咬穿,但很痛。當她們姐妹及父母跑出來趕跑狗并問我被咬了沒有時,我礙于男子漢的面子說,沒有沒有。稍后我伸手一摸,肩上竟然起了兩個疙瘩。此后,我堅持著一年只去兩次,一次是正月里拜新年,一次是農歷五月打端陽節,且每次都得二舅陪著。
我考上鄉里的初中后不久,那兩條惡狗被人放毒藥毒死了,但我仍然不喜歡去她家。這時候的我,覺得她于我不是一種榮耀,而是一種恥辱,最擔心班上那幾個以揭人傷疤為樂的同學們曉得這件事。他們一擔捕捉到這個方面的影子,保證會說,虧你家老頭子還是個老師,都是什么時代了,這么早就說媳婦了,封建殘余思想還嚴重呢。此外呢, 我發現我和她都有了許多羞澀和顧忌,面對面時總顯得局促不安,時常半天說不上一句話。二舅和二舅媽似乎覺察到了這一點。在他們看來,這都是由于人長個性長而彼此間的往來、交流并沒有增加的緣故。作為至親和紅娘,他們當然得采取措施了。
土地剛下戶那陣子,老家還沒有用上電,隊里人吃米靠的是一臺柴油機。父親的想法跟其他人不一樣,總覺得柴油機打米出來的糠太粗糙,不宜用來喂肥豬,便不惜多走六七里路,讓母親、我甚至我姐跟他一道把谷子挑到外婆家所在那個隊的輾房去輾。一天,我和父親挑著谷子從二舅家門前路過時,二舅媽突然從屋里跑出來叫住氣喘吁吁父親說,哥你別忙,放下來休息會,我有事跟你商量。父親立即放下挑子。二舅媽說:我剛從輾房回來,那里還有兩槽米等著要輾呢。你干脆把谷子挑到輾房后就回來,讓老二在那里守著,等輾好后我叫兩個娃兒去幫著背。你呢,就趁此機會幫我編個背篼。父親爽快地答應說,行。
果然,當我家那槽米快輾好時,就看見河那邊有兩個人背著背篼一前一后地走來了。漸漸的,我看清了來者,一個是我的表弟平安,一個竟然就是春蘭。
這一下,我便有些惶惑了:以往去她家,是他們為主我為客,我消極被動點別人是不會說什么的。可這回是人家來幫你干活,你又是個男子漢,不主動熱情點行么?但是,我怎么稱呼她,我選擇什么內容逗她說話,她仍然像前幾次一樣半天不說一句話怎么辦等等,成了一道道難題。轉眼看見旁邊那棵至少三人才可合抱的大柏木,我突然心生一計:躺在柏木上裝睡著,看看她來了怎么說話怎么做事再說。
他們一路有說有笑地走來了。“哎喲——這個人才不得了,水聲這么大,輾子又在嘰哩咕嚕的轉,他竟然也睡得著。”一進輾房,她就頗為驚異地說道。停了一會,她又下命令似的說:平安,揪他耳朵,快把她弄醒。米都輾好了,他還在睡,不像話。隨即,表弟就揪住我的耳朵大喊:醒得了,醒得了,強盜偷米了!我趁機猛地坐起來并抹了抹眼睛說:強盜在哪?哎喲,原來是你們!
人心有許多情感足以戰勝死亡——戰場上的仇愾壓倒死亡,相愛者的忠誠戰勝死亡,自由的榮耀蔑視死亡。一個流放的時代,曾經沖動而不自如,后來有罪而不自覺,現在縱觀統籌、高談闊論。我說過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人們在危急時刻的表現。
我“醒”了,她立即就關了話閘子。水閘關上后,她便主動拿起掃帚去輾槽掃米,我和表弟只好拿起撮瓢往口袋里裝。當然,到最后我還得展現一下男子漢的氣魄:一百五六十斤糠米,是平均分成四袋的,我說我挑兩袋,你們一人背一袋。她呢,仍然不說話,將一袋米放進背篼,然后將其抱起來放在石輾子的車轱轆上,背起來就走了。一路上,她雖然也說了幾句話,但每一句里都說的是你們如何如何,沒有一句是專門針對我的。我呢,也沒有節外生枝沒話找話說,以免自討沒趣。
在接下來一段時間里,二舅媽便利用趕場的機會,帶著春蘭去我家兩三次。那個時候,我們家有著二十多畝責任地。我們兄弟姐妹五人中,大的十四歲,小的四五歲,多半在上學。因此,在關鍵季節,我們都得請人幫忙干活。她們每次來,二舅媽總會對春蘭說,你看他家這活路真是多如牛毛,不幫忙怎么忍心呢?我們干脆在這里住一晚上,能幫多少算多少。春蘭明明知道如此安排還包含有別的意思,但她只好順從地說,行。無論是家里還是家外,大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其動作也算得是干凈利落,因而時常得到大人們的好評。只是,她依然如故,不跟我單獨相處,不到萬不得已不跟我說話。
再后來,我對她和她的家人有了一些不好的看法,所以就更不喜歡去她家了。
他們家人口跟我們家一樣多,但家底薄,土地少且溝大林多,光照不足,糧食產量低,故而土地下戶后的兩三年仍然差吃。我們家呢,土地多,雖然我們姐弟五人都在讀書,但父親是民辦教師,平日里可利用早晚時間干農活,更何況還有周末假日呢,再加之母親既能吃苦又會精打細算,因此日子過得比一般人家滋潤。既然對方都答應以兒女親家相稱了,父親母親對她家的事還能不聞不問?她們家差吃了,我家先是三五十斤少量少量地送,后來次數多了量也大了,就只能說是借而不是送了。不過,無論是借還是送,都是她們家自己來人背扛。“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如果不還,一家敗完……”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會唱的兒歌。在我的理解和想象中,春天借去的糧食當在秋收后還回來,次年春如果差了可再來借。可是,她家卻不是這樣,第一年第二年借的都沒還,竟然第三年又來借了。連續借了三次之后,總算還了一次,但此后相當長一段時間根本就不提這個事兒。我暗地里告誡自己:這是一戶不干脆不爽快的人家!
后來,我又陸續地聽到了一些關于她個人的信息:夏日時,她時常帶著她的兩個弟弟到荒山野嶺抓鳥捕蛇到集市賣;為爭田邊土角,她竟然帶著她的姐弟們跟黃家的三個男孩子在山下小河邊決一死戰,結果弄得遍體鱗傷;打豬菜時發現路坎上有個馬蜂窩,她把背篼倒扣在頭上,抓起一個竹桿就捅,過路的兩人被蜇得鼻青臉腫,而她一點沒事。進而,我又想起了她與她的弟妹在房前屋后瘋狂追打的情形來,心里便不禁泛起種種不愉來。哎,太野蠻了,哪像一個女孩子的樣子呀!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書讀少了不行。
漸漸地,我懂得了所謂媳婦,她不是衣服不是玩具,而是將來要跟自己一起成家立業,相守終生的大活人啊,不能隨隨便便找個人來充數。
后來,有一天,大略是暑假里吧,父親突然買回兩瓶酒來對我說,去一趟淙澗溝吧,你親爺的生日到了呢。我說我不想去。父親一下子就火了,說,你不去哪個去,難道要我找個人替你去嗎?我說,不去就是不去,你喜歡找誰替我都行!這無異于火上澆油啊,父親操起一柴火棍就要打過來,母親見狀,立即阻止說,你這個娃也是,為什么不去總得有個理由噻。我趁此機會把我對春蘭一家及她個人的看法全都抖了出來。母親說,老二呀,說句實話吧,當娘的也有一些想法呀。比如說,他家立新房子時,我們家先是送菜送米最后又送錢,可輪到我們家的時候,他們一分的禮沒送不說,竟然連人影子也沒見到一個。可是,到了目前這一步,如果我們家先打退堂鼓,損失就更大了。按我們這一帶的規矩,女方要悔婚,只需將男方送來的彩禮原封不動退回去就行了;要是男方反悔了,無論花了多少錢物都等于打水漂了,在女方面前,最好提都不提要將它們要回來的事,免得人家譏笑你。這些年,咱們家在這門婚事上的花費可不少,彩禮加上送和借給她家的糧油等,折算成錢已經超過1000元了吧。你老爸在學校辛辛苦苦干一個月才34元錢呢。現在,你們是五姐弟且都在讀書,找不來錢。就算你姐和你妹在這方面不花錢,也還有三弟兄呀,每個都得這樣興,你說還要花多少錢呢?再說,春蘭這姑娘勤快能干,長得也還算標致,如果你真毀掉這門親事,將來就保準能挑上更好的嗎?你就將就著吧!
“媽的,你要是敢把這門親事給毀了,老子就讓你回家務農,永遠不再讀書!”父親惡狠狠地甩下這句話走了。
我知道父親的脾氣,家里的事情無論大小,只要是他做出的決定,其他成員包括母親都是無法改變的。因此,我思慮再三,總覺得這事我得先按他的意思去做,只是在做的過程中,我得動點腦子,讓對方先表現出反感來。怎么才能做到讓她們家的人反感我呢?我想起了此前大人們閑聊時講述的一些故事,決定盡力效仿。比如去她家時,不管身上的衣服有多臟多爛都不換;去她家后,不管她和她的家人在干什么有多忙,我都只是袖手旁觀,沒人說個“請”字,我絕不行動;吃飯時,不管有沒有其他客人或她父母到齊與否,有好的只管風卷殘云大開口;在鄉場上或別的地方碰上她家的一些重要親戚,就裝不認識,懶得跟他們打招呼。
俗話說夜長夢多,還真是這個道理。到了我讀初中的最后一年,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的父母跟二舅和二舅媽之間產生了隔閡。她家提出要我們換媒,說她的姑父姑母最近一年多來表面上是在成人之美為我們做媒,實際上是在拆臺,處處說他們的不是。我和母親都意識到,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啊。她家要我們換媒,我們偏不換。我們的理由就是:現有的媒人是我親得不能再親的舅舅、舅媽,同時也是她親得不能再親的姑父、姑母。這樣的人都不可靠,不值得信賴,天下便沒有更適合的人來做這個媒了!這個理由的確也讓對方無可辯駁。在僵持半年之后,她家那邊的態度也強硬起來:不換媒就退掉這門親事!這本來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于是,我們又找一些人有意無意、旁敲側擊地去做她父母的工作說:既然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還是先退吧。如果對方確實喜歡春蘭,他們一定會另請媒人的。
大略過了三四天后,二舅二舅媽果然就背著一背篼衣服、布料之類的東西到我家說,先把這些東西給退回來,其他的過幾天我再去,但糧食肯定要秋收后才行。沒想到的是,在點交衣服、布料時,我們發現有兩件衣服的領子上都有一串污跡,很顯然是被她穿過了的。按理,這樣的衣服我們家完全可以拒收,讓其測算成錢或者買新的來賠償,但考慮到那個家的確很窮,二舅二舅媽為這事跑去跑來的也夠累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就搶先發話說:算了,收下吧,把它們洗一下連同那些沒有穿過的一同交給大姐。大姐已經上高中了,家里卻沒有舍得給她買兩件像樣的衣服,何況當我再次請人做媒談媳婦時,這些衣服怕是已經過時拿不出手了。
“那就依老二所說吧!”沒想到,這次父親竟然如此贊同我的觀念。
秋天,我進縣城讀高中了,不知道我們兩家的歷史遺留問題到底是怎么解決的。寒假回家時,母親主動跟我提起這件事說,專心讀書吧,你跟春蘭的事已經徹底兩清了。我沒有問母親具體過程,只順便回了母親一句,搞清楚了就好。我突然覺得,這事情有些好笑。談了七年多的一樁婚事,當事雙方沒有坐在一起談過一次心里話,沒有吵過一次嘴,沒有說過一句反悔的話,解除關系時竟然面都沒見,說結束就結束了。
我不知道她和她的家人是否最終知道這樁婚事之所以不成的真相。但我敢肯定,“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應當是當時她和她的家人對二舅二舅媽的基本看法。就在那個寒假里,父親在她們那個村民組一戶陳姓人家買了一批木材,要我和三弟每天或早或晚去搬運一次。她得知這一情況后,每天都會抽時間爬二里長的山坡到陳家來玩一段時間。有一天,我到了陳家之后,扛起一棵木頭就走。誰知,女主人突然從屋里走出來說:小伙子,不要忙不要忙!放下來到屋里烤烤火,休息一會,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呢。她邊說邊用手拉著木頭的一端,我只好放下木頭跟著她走。走進她家廂房一看,春蘭正坐在火邊納鞋墊。不用說,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女主人所指的好消息了。
我坐下來,看了看春蘭,春蘭也看了我一眼,但彼此都沒有搭話。女主人從火坑掏出一個剛烤好的泡粑遞給我說,吃一個吧,味道不錯的。我急忙推辭說,我不吃,沒餓呢。
“假裝推哪樣嘛推,我還不知道你喜歡吃甜食嗎?”萬萬沒有想到,春蘭竟然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大家都忍不住笑出聲來。笑過之后,陳家女主人便一本正經地說:聽說你們兩人的關系是因換不換媒一事,沒達成一致意見而告吹的,很可惜啊。要是你們兩人之間真沒有什么意見的話,我可以做媒讓你們兩個重新開始。
“這可能嗎?你看他現在是什么人了啊,讀高中了呢!”春蘭卻先將了我一軍。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出來了,她雖然只讀個一年書,但她希望她將來的男人是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
“到底如何,你男兒八漢的應當表個態噻!”見我還是沒有說話,女主人也有些忍不住了。
不過,這時的我頭腦是清醒的:好不容易才尋得機會解除跟她的這層關系,我怎么會再次鉆到這個網里去呢?不過,話不能這么講,這樣講太傷人了。于是我說:這畢竟是人生大事啊。以前,我們都不懂事,都是父母在替我們做主。現在嘛,我們都已經大了,這事得好好考慮考慮,雙方都不要急于作答為好。
我說了這些含糊其詞的話,然后又假意喝了幾口茶,便出門扛起木頭走了。走到半路,我想到沒搬回家的木材還多,明天后天都還得來,要是那兩個女人問我考慮得怎么樣了,我該如何作答呢?于是,我把木頭放在路邊一戶姓侯的人家,回頭又去扛了兩回上來。就這樣,第二天第三天我就再也沒有去陳家。
往后,我讀完高中上大學,上完大學分回老家所在的鎮上工作,然后又再次回到縣城。一晃就是二三十年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只斷斷續續地聽說過一些關于她的消息:她后來就嫁給了當年我們堆放木材那戶人家的兒子;那男的沒讀幾年書,為人做事非常老實;她嫁過去后好多年都沒生孩子;她的父母即曾經被我叫了一段時間“親爺”“親娘”的人已經死去十好幾年了……
不曾有過難舍難分的情愛,兩者之間更無刻骨銘心的故事發生,對方還一度是我要逃離回避的對象,可為什么快三十年了,她卻能頻繁走進我的夢里,而且夢的內容又大致相同,即她至今仍孑然一身,一直在癡癡地等著我?我無法回答自己。
或許人在許多時候、許多事情上,是沒法弄明白自己的。
錢再倫,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貴州省遵義市余慶縣文聯副主席、作協主席,出版有《錢再倫散文選》、長篇報告文學《站起的土地》等。曾獲貴州專業文藝獎二等獎。
(責任編輯 張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