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你的眼神于沒落的世紀(jì)

◎靳小倡

飲你的眼神于沒落的世紀(jì)

◎靳小倡

太陽·太陽·我呼喚您

倚一長廊的孤寂，那花樹，有翩翩的落花，特地繞一繞道來看您，只為再拾撿那散滿一目的初春的眼神。

雨季即將到來，還有陰霾；女人，女人，剛才你便這般深情款款地問我，到底要不要仁慈地絞殺再見不到太陽的幽靈，我是幽靈，我曾這般竭力地呼喚太陽（啊！我也曾對那般憂郁地逃去沒有陽光的地帶深感怨懟），誰能解脫我，誰能給我一劑毒藥，像幽靈劇里絕望的奧斯華，你們都不要，那默默的目視，陰譎的笑，囁囁的耳語，便是我所獲得的，宣道者說要仁慈，不要謀殺者，噢！你可曾知道這一連串都是陰謀，都是現(xiàn)代的謀殺。

太陽，太陽，我呼喚您，屈千鈞的陰霾已整整一個世紀(jì)，您在何方，在太平洋的彼岸，“仰”仍佇足珍貴的東方，給我一線光，照照那少年手中的杖；給我力，太陽，給我路。

長廊的孤寂有一株圣誕花的孤寂，纖瘦的十二月之花，十二月不再屬于您喲，十二月給您一段虹，一些攀虹汲雨的抱負(fù)，總該靜靜地憩息啦，為何還飄落泥濘瓣瓣渾紅的記憶。

（又一個長發(fā)的少女于廊外踱過了。）

那夜的病人對你是一種內(nèi)疚，真愿再能靜靜地和你踩一處泥濘，悄聲地告訴你，曾是血液沸騰的挑逗，曾是天真混淆著好奇的矛盾，有一種內(nèi)疚的不寐（當(dāng)是興奮與害怕的擁枕眠），早便該告訴你，早就不該和你角斗、固執(zhí)而一定要你出來，出來，出來，風(fēng)雨迷蒙你的雙目。

剪斷雨絲，剪斷那黑黑的墨發(fā)，卻剪不斷那碰面的視線，（又一個長發(fā)的少女于廊外踱過了），踱過的不是方格裙的記憶，是少年維特般的愛情。

挪威人啊，他們稱呼你為“萬眾之?dāng)场保阅惚阌脩崙浚貌恍嘀P，寫下那永世的諷刺劇，我不得不反抗你說一定要離婚的觀念，畢竟我是虔誠的信徒，但我卻那么深切地愛上你的那種背叛，叛逆一切的圖騰與塔布，叛逆大眾……那群自視道德清高，活像永不會愛女人或根本是現(xiàn)代性變態(tài)的紳士，他們要偷偷地愛，偷偷地吻一個女人，關(guān)好房門，不要給孩子們看到，更不要給傳教士看到，他們的內(nèi)心植滿了禁果的根，禁果，俯仰皆是……他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著，因為害怕抵不住禁果的誘惑，不敢低頭，因為害怕看不到那條“永生之路”，他們只敢手牽手，肩頭靠肩頭，一窩蜂地隨人潮向前沖去，他們更說自己是先知，說他們現(xiàn)代，他們更能攘臂高呼：“來吧，彷徨的人，看，我們的集營何其偉大！”挪威老人，你曾因為你的憤怒而于粉墨中訴諸于世，你可曾想到21世紀(jì)某一個中國少年卻因為寂寂無聞而沒有人聽他帶怒的歌，只有偶帶太陽的上午，那種愛云的人數(shù)一數(shù)天上的云，他只數(shù)到一朵云，而那少年卻在濃濃的云層里迷惘。

太陽啊，再照射我一次，我呼喚您，我從晨曦老遠(yuǎn)的東方便追逐您而來，可再要追逐到遙遠(yuǎn)的西方去，那是西方將現(xiàn)點點的繁星，而您疲倦的臉容將照到我蒼蒼的白發(fā)，風(fēng)霜滿面的臉。

凝視廊外散滿一地白白的杜鵑，想風(fēng)飄來時，花跌落時，當(dāng)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簟?/p>

木柵·有霧鎖枷

如果那是必然要認(rèn)識的，陌生人，那便不要神秘地惶徊于霧中，我也不會那么現(xiàn)代地去尋一個萌來悶自己一整個下午，如果那是終要發(fā)生的，那你又為何要隱藏片片紫浪于詩人“太平洋是世界的眼球”之句。必是終要面對的，那是一種赤裸裸生命的裒割，現(xiàn)代下有顆顆黝黑的渣滓，藏于每個角落，可潮濕，也可發(fā)熱，可發(fā)光——曾以青鳥的尖喙去觸覺你，你是蘊藏最亂的絲的一節(jié)冷泥菱。

曾是蓮，也曾是遺忘世俗的食蓮者，詩人的烏托邦在唐朝，而你的島在哪，在某一日你曾寫“如果有一天能到那個小島，如果真能忘了所有，不必再每一分每一秒地去感覺活著這件事……”，他們都說那是瘋?cè)藣u，悄悄地告訴你，陌生人，我還是要去。

周圍有霧，有霧鎖木柵，有她哀怨的眼神，有奧狄賽斯的家鄉(xiāng)，荷馬啊，你這迷人的瞽者，千百年后你仍在迷人，希臘不要我，愛爾蘭太神圣，你到底要騙這群陌生的異鄉(xiāng)人到哪兒，海倫未死，我未死，我生存在彷徨里，一會兒要撫觸繆斯，一會兒和后主在梧桐樹下相偎而泣，總欲沖離迷霧，用柄利斧把木柵一一斫斷，做一次混淆的大逃亡，陌生人，你可愿做一個彼岸的接引者。

黃發(fā)的少女又在剪貼那朵紙玫瑰了，說剪自迷茫的霧間，林間的跫音是霧，有霧的足音響于木柵，曾無數(shù)次在“祈禱”那里說過，要重踩千百年前碎了的月光，虞美人的月光，總留下一遍遍朦朧。那江南的月是怎樣的，還有那西子湖，黃發(fā)的少女放下紙玫瑰，這般地問我，陌生人，你告訴我，你試著告訴我，那兒到底是怎么樣。

相信你也有一片迷蒙的光，聽啊，即使你不在寂靜里，而在那沸騰的青春紫浪中，你也可以聽到那霧來的足音，那么悄然，而又那么沉重，壓到你直可以聽到自己的喘息，是啊，那些喘息就是生命的漩渦，要把你卷下去，卷下去，淚水沒有聲音，因為倔強的挽留，嗚咽也無聲，因為那屬于無聲的飲泣，不要忽視憂郁，不要因生命缺乏剎那的光而做短暫的憂郁，可知道這也是歡樂之園，世俗所需的歡樂，正是你憂郁的根由，贊美你，陌生人，贊美你永遠(yuǎn)的憂郁。

“常常也會有很美的光閃過，只是總抓不住什么，又或是抓住了，也不過是一點微弱的影子。”你輕輕地這般低喟著；那光對我們是一顆星，當(dāng)稍汲到一處意外的光芒時，我也曾如小白馬般跳躍著，不過姿勢很笨拙，那個吃榴蓮的人常常攻擊我和宜蘭谷的繆斯。

陌生人，沖破鎖枷你的霧而來吧，這兒也不晴朗，但如你真能從那逶迤的小路奔跑而來，我以你熟悉的憂郁迎接你，然后，我們談一輩子的霧。

黃昏·雨在飄零——給母親

何曾有這般的終夜，倚一欄風(fēng)雨望你，幽幽的叮嚀，訴說乳燕初初的離巢；那夜，那夜，幽幽的叮嚀。

本來就屬于叛逆的，不要這般淚眼蒙蒙地凝睇我，為尋一季早熟的春，本來就應(yīng)屬于這一家庭的示威領(lǐng)導(dǎo)者，向傳統(tǒng)示威，向世俗示威，讓我給你高聲的呼喚，給你做一個木舌鈴，向他們背叛，把你屈了四十多年的苦悶宣泄出來，給你笑，給你歌。看啊，懦弱的人將一一接著倒下去，而倔強將有一股如蔓草在巖石迸出頭來的意志（病人算是半犧牲者，他們信里告訴我哪兒是白白的手術(shù)室，冷冷的面孔，它曾興奮，曾彷徨）。

黃昏，有雨飄零，噢，你可知道為尋那遙遠(yuǎn)的旭日，我也飄零，漆漆的淚眼，東方的淚眼，東海的淚眼，噢，有連綿的流星雨，滴于少年的三生石上，而那石是何其的摧折，檐前的雨，終能把石頭滴穿。

那璀璨必將來臨，你必要堅信我，這少年已再不復(fù)初到那北國漂泊時的茫然了，曾有那般一個名存實亡的暑假，你在我那褊窄的書房里淚眼相對；曾有這般的一個假期（那是一段痛苦的自囚期），紅紅的字刺激起谷中的冷語，谷中，有青梅竹馬的嬉笑，有白首相莊的傳唱，我欲撕碎，而我要保存，因為我是你碩果僅存的隱伏的歌，現(xiàn)在，你就引吭高歌吧，我將給你擊拍，那是一闋屬神之曲，讓一切都被寬宥，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我就曾這樣地寬宥過你，因我曾是那么深摯地愛過那文字，愛過那女子。

黃昏已臨，但黑夜未屆，西班牙那少年拼命地畫著墨荷，而我卻醉候在濃郁的古典詩詞，讓我攜你的手去看那詩人的蓮葉，或高誦那檳榔樹遠(yuǎn)遠(yuǎn)飄來的酒香——“飲當(dāng)歸酒，當(dāng)歸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啊，你在何方？”

故鄉(xiāng)啊，故鄉(xiāng)，哪日我們才能在重踢起那一塊沉淀在心底的塊壘，以我來說，沒有書籍的家是一座囚牢，縛你那馴順的憂郁，而我不要，我非深沉，亦非浮夸，但我有如炬的光，有千斛叛逆的血，讓我輕攜你的手，大步向前，做一個我們的故鄉(xiāng)。

黃昏，雨在飄零，人在飄零，看著我，專注地觀望我，凝視我那雙淌滿鮮血的手。我將淌滿鮮血的手藏于背后，貪婪地吮吸著來自于您的空氣——這對我來說，是唯一的真實。

（責(zé)任編輯 張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