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成偉散文二章

◎章成偉

章成偉散文二章

◎章成偉

超市員工

我家的田地變成了大街的一段，我連農民都當不成了。為了生活，我不得不打拼。

我失業了很久，常想：就是把磚頭從1樓擔到20樓，也愿干。我想找到工作，就像餓極了的人想得到食物。

一個即將開業的超市在幾處掛出40平方米的廣告，誠聘100名各種工種的員工，廣告很引人注目，報名的卻只有80名，其中6個智力有點問題，結果全部入選，我受聘的工作是保安。開始，我們的工作是清理泥水匠、木匠、漆匠等留下的水泥、沙、磚頭、鋸木粉、油漆罐等一些亂扔的東西，接著是在店內搭柜臺和貨架。一個月總有七八次每次有幾個小時的上班時間之外開會或學習，一般沒有加班工資，就是有也只給工資額的一半。

我們上班的地方，在一幢高樓的頂層。盛夏，如火一樣的陽光使超市如蒸籠，人待在那里就是不動，也馬上就會汗如雨下。現在沒有開業，老板不舍得開冷氣，工作時不適合扇電風扇。我們走進這地方，20分后就會口渴。我們做的都是體力活，時時忍受口渴的煎熬，地面上堆滿了礦泉水、純凈水和各種飲料，我們卻不能喝，也不能買。要喝，只有到外面去買，還要盡量不能買同超市同牌子的水和飲料，以免引起偷拿超市貨物的誤會。到外面去買，如被有的管理人員看到，會挨批，被指責偷懶，還要罰款。更別說餓了的時候，吃旁邊堆積如山的餅干、方便面、牛奶等各種零食。我們上廁所都要先報告，待獲批準。有兩個女的做著做著，流出了淚。名義上我們是員工，收銀員、保安等，但現在是苦力，工作量比一般員工要大很多。這樣的工作一做兩個月，拿得卻不是高很多的苦力的工資，和收銀、保安等普通員工是一樣的。

超市主要的管理人員是女店助，非常喜歡罵人和閑聊，我動不動就被她罵，她常站在我們卸貨的地方，從上班時間說到下班時間，卻不時笑我喜歡閑聊。店助除了信口開河，說話還常不算數，今天說：“大家搬東西很辛苦，明天休息。”到了第二天，她會改口說：“我知道大家很辛苦，請堅持一下，反正在家也是閑著。”結果就沒有休息的這一天。店助從不體諒員工的辛苦，從不尊重員工，就是連鎖超市過來的老員工，她也常喜歡在人多的時候，特別是外人多的時候訓斥他們，以顯示自己的領導身份。超市已開業了，店助還命令員工參加已沒有能力的學習和考試。店助不懂得為員工營造良好的工作環境，經常狼一樣的責罰，員工忍受不了她的苛刻，三個月的時間，人差不多換了一遍，她還是不反思自己，老板卻照樣信賴她。我們勞苦的一天天熬過去，能舒服安心地睡上一覺，不慌不忙地吃上一餐，也成了我們最向往的事。

店助常安慰我們說：“開業了，大家的工作就輕松了。”我們都說店助的話是騙人的，但還是希望她的話是真的。我們終于盼到超市開業的第一天，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工作更累，一天工作時間將近16小時。一直到第3天也還是這樣，晚上9點30分，下班時間到了，我們累得快受不了了，店助和幾個管理人員偏在這時喊我們過去，一起從大貨車上卸貨和搬貨。累了一天，我們早已精疲力竭，而這時還得用力，不得不幫著做搬運工的活。他們在一天當中，這時才用力，我們不得不跟著干。后來，超市的貨不間斷地總在這一時間段運來，店助就這時命令我們卸貨和搬貨。冰箱、洗衣機、電視機等貨物既重，又得小心謹慎，我們兩人一組，搬得腳酸手軟。雖然這時很累了，但為了超市，我們還是干到凌晨一二點，加班工資按小時計算，卻只給工資額的三分之二。現在工作中雖然有了冷氣，不熱了，但每天工作超時超量，很難忍，累得不行了。開業第一天凌晨下班，店助沒有東西給我們吃，她這樣小氣，讓我們很擔心工錢和小心著老板的誠意，后來發了工資，我們才知道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開業第4天開始，我們才算正常上班。這時公司規定保安上班時間上廁所，必須找一個人代班，次數多了，沒人愿意給我代班，因為這個我被店助指責沒同員工搞好關系。一段時間后，超市鎖起門盤貨，不完成任務，不能回去，有的一直干到天亮，發現許多東西被偷走了，我因為沒有抓到過小偷，后來多次開會被店助點名批評。接下來的每個月，總有幾個人的工資被各種理由少算幾十元，同店助說了也白說。店助告訴我們，做滿一年之后，工資加100元，物價飛漲，100元算得了什么。

接下來，幾個員工被辭退了，店助解釋說：“他們幾次在該站的時間卻坐著。”其實很多人都這樣，都沒事，而與店助稍有意見的一個，就因為這個被炒了魷魚。我的一個朋友說：“許多公司都這樣，如果聘到合適一點崗位的人，差的或找茬或濫罰使看得不舒服的員工走路，還有一點點殺雞給猴看的作用。”我這才知道現在許多公司為什么故意夸大招工人數，是為了選取“價廉物美”的勞力，還能起到廣告效應。不過，我所工作的這個超市因為工資太低和對管理層不滿，過不了幾天總有人不做了，總招不滿人。超市規定員工一個月只有2天的休息日，國家規定的許多假期根本沒有，我們也不敢維權。

后來，我因為一天兩次沒發現顧客把毛巾從超市拿出去，被店助單方面終止還有半年的合同，今年的冷飲費也被扣掉，60元的工作服的押金也不退還了。

送別

16周歲的霞（化名）今天就要離開我家了，嬌小的她弱小無助。我們都明白，福利院不是霞最終的歸宿，不知她的明天會在哪里生活，我想到這就有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我從霞讀小學開始就擔心著她被別人欺負，現在更擔心了。我不敢想霞的未來是否能吃飽穿暖，前途將會怎樣。我多么地不愿霞離去，可是我沒有經濟能力讓她過上常人的生活，只能讓她走。我因此很恨自己的無能。霞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我父母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女兒。我們今天的悲傷，只能說只有經過這樣離別的人才會明白。我今天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下，送送她。

外面，風如刀絞，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水珠夾雜著鵝毛大雪在寒風中不停地下著，越下越大，地面積著十多厘米厚雪，四周不是冰就是雪，大地是一個白色的寒冷的世界，我今天穿著兩件大衣，還覺得冷，這樣的天氣已有十幾天。寒風不斷，我覺得雨是我們的離別淚，路上的冰雪說明霞的腳下是冷酷無情的路，朔風怒吼，說著她的命運朔風怒吼，我擔心著她的明天雪飄冰封。我突發奇想：如果天氣這時突然暖和一點，這樣我們的心里也許就好受一點，明知這不可能，我還是這樣想。

民政局的人還沒到，我們全家人在客廳里和霞一起聊天，說一些簡單的話，我們都送霞，決定改天就接她回來玩幾天。今天我又想起幾年前的一日，泡了一碗方便面，在屋外站了一會兒，方便面就被霞搶吃了，我這時剛好心情不好，就斥責她：“死出去。”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了。霞在我家的第一天，我們就知道今天的事遲早會來，心里一直擔心害怕著這一天的到來，想不到是今天，雖然這中間有16年的時間，但我們還是覺得來得太快了，16年的時間太短了。

快到中午時，民政局還沒有人來，我想也許雨雪天改期了，就到外面再給霞買一點吃的（昨天已買了一點）。當我提著餅干、糖、蘋果等零食回來時，她不見了。在我家一起送霞的還有一個女鄰居，她說：“你剛走，民政局的人就來了，你父親提著霞的行李和她一起出門了。”我想雨和雪落在他們的臉上、頭頸里、手背上，肯定是冰冷的，吹來的風肯定使他們直哆嗦。女鄰居還說：“霞沒有哭，不懂得離別，只說了一句，你們要待我奶奶好一點。”霞叫我母親奶奶。后來，我一直想不明白，霞怎會和正常人一樣說出這句話來，也許是別人教的。我想霞肯定同平時一樣的表情，跟著我父親走出家門鉆進轎車，車一定穩穩地前進著——可是車玻璃上都是淚水，是擦不盡的。

我站在家門口，流出了淚，又擔心著霞將來的日子，我又希望自己這是悲天憫人，是想多了。我這時很懊悔自己沒有與霞真正送別，明知這一送別，對她的命運不會有如何的改變，還是覺得我應該送別的。我又恨起霞的父母，怎這樣狠心把她給扔了。人生無常，平時藍得無垠陽光燦爛的天空，也有今天這鬼天氣；寬廣無際的大地，有的道路卻狹窄。人生漫長，我只能祝福霞，會有溫暖的家。

霞是一個弱智的女棄嬰，一生下來就被扔在一個鎮政府的大門口，由民政局送到我家寄養，貼補生活費，我們很愛她，有一個昵稱——霞，沿襲了我的姓。霞長得有點胖，有一點憨態可掬，整天笑呵呵，我們全家和鄰居們都很喜歡她，我們都把她當成自家人。我家在霞身上花了很多心血。今天開始，民政局將霞安置到剛開業的福利院收養。16年的朝夕相處，一旦霞突然離別，我們都忍不住流淚了，雖然民政局局長一再說：“福利院離這里不遠，我們隨時可見到她。”父母還是滿是傷心和擔心，更是憂慮著她以后的日子……

轉眼之間過去了20年，這次離別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責任編輯 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