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舟



摘要 隱喻既是修辭手段也是認識方式,甚至還是創意思維。有關圖書館的隱喻很多,有贊譽性的正隱喻,也有詆毀性的負隱喻。無論圖書館在隱喻中作“本體”或“喻體”,其積極作用都是不可忽略的。好的隱喻,體現出了思想技師們高超的想象力與審美境界。數不清的圖書館隱喻就是豐姿多彩的人生萬花筒。
關鍵詞 圖書館 隱喻 圖書館隱喻 圖書館審美
1 什么是“隱喻”
隱喻(Metaphor)既是修辭手段也是認識方式,它通過將來源事物和目標事物建立起的映射關聯,來達到新的認知。美國社會理論家羅伯特·尼斯比(Robert A.Nisbet,1913—1996)曾說:“隱喻是我們將兩種互不相干的經驗領域瞬間聯系在一起,從而形成一個具有闡釋性的、圖像般的、具有高度概括性的意象的方法?!?/p>
隱喻的特點,一是它能將兩個好像毫無相關的事物聯系在一起,制造一個修辭的轉義;二是這兩個事物的聯系是瞬間的、突然的,一下沖破了人們對某事物的常規意義上的理解或是普遍意義的情感。所以,隱喻通常的做法就是將兩種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突兀地聯系起來,讓人在產生“愣怔”之后,緩緩滋生出某種感悟。由于隱喻是人們普遍使用的一種認知方式,有人甚至宣稱“隱喻的本質就在于通過相似性和類比等方式用一物來理解和體驗另一物,這為人類創造新的表達以便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提供了重要的工具。”
德國思想家本雅明(Walter Beniamin,1892-1940)寫過一本叫《單行道》(1928年)的書,是將源于日常生活真實事物所產生的意向片斷匯集起來的一部意向集,里面就有許多隱喻。初讀這些意象片斷,你會對某個隱喻忽然愣怔一下,就像夜晚家里的電線短路突然帶來的愣怔一樣;當你再三閱讀眼前這個片段中的隱喻,雙向建立起通感,你方能慧然釋懷。例如,本雅明將書與妓女相提并論,視為同類:“書和妓女都可以帶著上床?!便墩?,忽然感悟道:原來二者都能進入人的私人空間;都能填補人們精神或肉體的空虛;都可以一次性消費僅留下記憶、再無聯系。本雅明還說:“書和妓女都把時間搞亂。它(她)們支配夜如晝、晝如夜。”這句話同樣也引人遐思不已,因為它“通過一種機智的短路方式激發出火花,這些火花即使不能把周圍所熟悉的事物點燃,也能將它們照亮?!?/p>
美國康涅狄格州的資深圖書編目員塔季揚娜·埃斯克特蘭德選編的《圖書館名言集》(TheLibrarian's Book of Quotes,2009)匯集了兩百則有關圖書館的名言,里面不乏有趣的圖書館隱喻,如英國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言“圖書館乃廟堂圣地,古圣賢之遺跡陳列于茲,保存于茲,滿布真德,絕無虛飾。”美國政治記者、大學教授諾曼·卡森斯(Norman Cousins,1915-1990)說“圖書館,如果借用蘇格拉底那個有名的隱喻來說,應當是孕育觀念的產房——在這里,歷史進入生活?!泵绹又荽髮W洛杉磯分校及佛羅里達大學校長查理斯·E·楊(Charles Young,193l-)稱“如果文學院和科學院是大學的心臟,那么圖書館就是大學的靈魂?!?/p>
2 圖書館的正面隱喻
所謂圖書館正面隱喻,是指贊譽圖書館的隱喻。如經常見諸報刊上的“圖書館是知識寶庫”、“圖書館是知識噴泉”、“大學圖書館是學生的第二課堂”、“大學圖書館是大學的心臟”等等。
最為我們所贊嘆的圖書館的隱喻是將天堂比作圖書館。阿根廷作家、國家圖書館館長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在《天賜之詩》(Poem of the Gifts)中曾有名言:“我心里一直在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他不說圖書館像天堂,而是說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這種“倒置”的隱喻,更增加了語言表述的力量。南京大學任東來教授(1961-2013)曾以一部《美國憲政歷程:塑造美國的25個司法大案》專著而成為著名的美國憲政史專家,不幸于2013年5月2日英年早逝。據任東來的朋友講,他是一個純粹的讀書人?!八R終前希望,天堂是一個圖書館,到那里可以繼續安心讀書、寫書。”
究竟圖書館有什么特點,可以使博爾赫斯如此鐘情圖書館,并構建了這樣一個著名的隱喻呢?我覺得至少圖書館的平等(書架上的每本書都有一個平等的排架號、進入圖書館的讀者都是平等的)、自由(圖書館藏書容納百科知識)、包容(不排斥各種文化傳統與思想觀點)是人類社會或現代社會很多機構不能比及的。甚至圖書館環境的“安靜”,可能都是博爾赫斯大為鐘情的。
當然,“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所建構起來的意義并非僅僅如此,從結構上看,隱喻中的兩個不同事物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塑造的。正如英國文學批評家和修辭學家理查茲(Ivor ArmstrongRichards,1893-1979)所言,在隱喻中“有兩種有關不同事物的思想在相互作用,這兩種思想以一個單詞或一個短語為依托,它們的意思正是由這兩種思想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崩聿槠澋囊馑际钦f,隱喻不是一種思想取代了另一種思想,而是兩種思想相互作用才產生了新思想。
在“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的隱喻中,“天堂”影響或作用“圖書館”的意義在于:天堂是終極的、美好的地方,圖書館也應該是終極的、美好的地方;而“圖書館”影響或作用“天堂”的意義在于:天堂不是不可想象的,它應該是一個平等的、有秩序的、存在多樣性的地方。當我們從這兩方面建立起了“雙向通感”,我們就可以看到一種可感的真實意向了。
3 圖書館的負面隱喻
贊譽圖書館的正面隱喻是大量存在的,一些屬于中性的隱喻也有不少,甚至貶低或詆毀圖書館的負面隱喻亦不時散落在書刊之中。
法國紀錄片大師阿倫·雷乃(Alain Resnais,1922-2014)所拍的《世界的全部記憶》(Toute lamfmoire du monde,1957)是一部探討法國國家圖書館的影片。有評者日:“雷乃的攝影機穿過陰暗的書庫和書架,營造出一系列的隱喻:圖書館像迷宮、像監獄,也像巨型的頭腦。這部電影的憂郁抒情表現了人們對掌握真相與記住過去的渴望?!薄D書館隱喻為迷宮、監獄、巨型頭腦還基本上不是惡意的。但是將圖書館與墳墓建立起隱喻關聯,則令圖書館員們有些不快了。
20世紀80年代初期,我們國內的圖書館封閉性很強。北京圖書館有關古籍的閱覽制度煩瑣嚴苛,致使讀者嘖有煩言。一位來華的美國學者就曾說當時的北京圖書館是“北京第十四陵”。2004年,《南方周末》上刊載一文也將圖書館說成是墳墓,作者朱大可說:“圖書館是圖書的居所,通常也是腐敗的象征,它充滿了字紙的霉變氣味?!眻D書“被放上書架的瞬間,它就進入了死亡的程序,被厚厚的灰塵所覆蓋,直到數十年后被徹底清除為止。”他形容自己常去的坐落在跑馬總會的上海圖書館,“看起來比誰都更像是埋葬圖書的棺槨,巨大的時鐘幾乎保持著靜止狀態,象征著時間的凍結。上千萬種圖書在其中被貯藏、封存?!焙迷谧髡哌€沒有將圖書館“詆毀”到底,他說:“但圖書館不僅是書籍的墓地,有時也扮演了啟蒙主義公社的角色。在大學讀書期間,我始終是一個行為不良的逃課者,執意要與那些陳舊的教材為敵?!?/p>
后來讀書發現,國外早就有人將圖書館隱喻為墳墓或墓地。1820年,英國作家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1775-1834)形容牛津大學波德萊圖書館簡直就是一個圣陵,他說:“鉆在古老的書庫里,真是得其所哉!那些往昔的作家把自己的勞動成果傳給了波德萊圖書館的這些職員,他們的精魂也就在這里安息,仿佛躺在什么寢室里,一排排,整整齊齊。我不去摸弄那些朽壞的書頁,那是他們的尸衣,我不愿褻瀆他們。我怕一摸,就有一個幽靈從書里走出來。”蘭姆筆下的圖書館仍給人以陰森恐怖的感覺。不過蘭姆緊接著又說:“我在這書林之中漫步,呼吸著學術的空氣;那些帶著蟲蛀霉味的古書封套,散發出無憂無慮的學藝園地里那些知識之果鮮花初放時的陣陣幽香。”這一抑一揚之間,竟把他傾心圖書館的理由給說明了。
美國廢奴主義者及公理會牧師亨利·沃德·比徹(Henry Ward Beecher,1813-1887)是一位雄辯的演說家,他在《星書》(Star Papers)中也曾說過:“圖書館是靈魂的墓地。圖書館是死蔭之地?!保ˋli-brary is but the souls burial-ground.It is theland of shadows.)D7]但是,作為墓地,圖書館這個墓地與現實中真實的墓地又有所區別。因為真實的墓地遠沒有圖書館那樣體現出平等。盡管真實的墓地里面的一座座墓碑排列也是有序的,可它們并不是平等的,就像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一)寫到某座墓地時說:“這座公墓就是個石化的名利場。公墓里的眾生根本沒在死后變得清醒起來,反倒比生前更為癡癲。他們在銘碑上夸耀著自己的顯赫。這兒安息的不是父親、兄弟、兒子或祖母,而是名流、政要和頭銜及榮譽加身的人物,哪怕只是個小職員,也要在此擺出他的身份、級別、社會地位——即他的尊嚴——供人瞻仰。”
更為神奇的是,與現實中真實墓地不同的還在于,圖書館這座墓地竟然還有“死者復蘇”的功能。日本作家島崎藤村(1872-1943)稱其少年所讀學校的圖書館里,高高的書架上擺滿了珍貴的舊書,“那里是書的墳墓,寫了各種書的人在此靜靜地沉睡。我走進這墳墓,讀著那些沉睡者的名字?!碑斔谝粋€書架上抽出一本蘇格蘭作者彭斯(1759-1796)的詩集時,“奇怪的是,我只看了一眼,睡著的彭斯就從墳墓中站立起來。而且從他的墳墓中,傳來了青春的麥田里云雀的歡快叫聲,蘇格蘭年輕農民的歌聲。我大吃一驚?!薄斑@時候,我終于明白,那些睡在墳墓中的人們,會在我們的心中蘇醒,復活?!?/p>
4 圖書館作為“喻體”的力量
隱喻中的兩個事物可以被看作是兩個顯著不同的主語。一個是主要的,即被比事物或情境的“本體”;另一個是從屬的,即作比事物或情境的“喻體”。例如在本雅明的書與妓女的表述里,“書”就是主要的本體,“妓女”就是從屬的喻體。博爾赫斯將天堂看成圖書館的陳述,“天堂”就是主要的本體,“圖書館”就是從屬的喻體。
我們看到的有關圖書館的隱喻,通常是圖書館作為主要的本體,如“圖書館是‘世界的索引”、“圖書館是自由的軍械庫”、“圖書館是通向多種生活的大門”等等。將圖書館作為從屬喻體的例子相對要少一些。但在這類隱喻中,我們卻可以發現圖書館作為一種喻體的意義份量。例如,近十幾年來,國際圖書館界已經開始重視口述資料的采集與保護,1999年泰國曼谷第65屆IFLA大會的會前會主題即為“口頭傳統的收集和保護”(Collecting and Safeguarding the Oral Traditions),會議論文集引用非洲馬里學者的阿馬杜的一句名言:“每一位老者的仙逝,都代表著一個圖書館的焚毀”(every eld-erly person who dies,represents a library going upin flames),將老者的仙逝看成圖書館的焚毀,“喻體”(圖書館焚毀)的大體量價值,增加了“本體”(老者仙逝)小體量價值的分量,使其成為了當時圖書館界搶救口頭傳統的一個警句。這說明,在一個隱喻句中,喻體的規約性高,喻體的作用往往要大于本體。
同理,在一個隱喻句中,本體的規約性高,本體的作用往往也會大于喻體,如“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天堂在構成隱喻中的規約性要高于圖書館,故其本體作用也就大于圖書館。這恰是圖書館人士津津樂道這個隱喻句的根源所在。不過,圖書館在這里盡管是“喻體”,但它將人們心目中模糊的天堂給具體化、清晰化了,變成可以了解的對象,一下子就凸顯了博爾赫斯的天才想象力和創造力。
無論是將天堂隱喻為圖書館(圖書館作喻體),還是將圖書館(圖書館作本體)隱喻為墓地,這些隱喻句都是成功的,都展示出人類抗衡時間的愿望,正如加拿大作家阿爾貝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1948-)所言:“圖書館不僅是人類運用思想來行動的能力標志,同時也是人類企圖戰勝死亡的紀念碑?!倍椅覀儼l現,本體與喻體的相似性、關聯性的距離越大,隱喻制造出來的意向越生動、越具有韻味。換言之,本體與喻體的差異性與其藝術價值成正比。美國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VictorWitter Turner,1920-1983)曾精辟地指出過:“隱喻將熟知的和陌生的事物特點合并在一起或者將熟悉的特點進行異化的合并,隱喻便能有助于激發我們的思想,為我們帶來全新的視角并使我們興致盎然。隱含的意義、暗示、價值觀念同它們的字面意義交織在一起使我們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發現了一個主觀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