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軍
多麗絲·萊辛是20 世紀英國文壇的優秀作家,她以不斷開拓和創新的作品成為當代最豐產的英國作家的代表,也可以說是英國戰后最具有獨創精神的女作家。2007 年10 月11 日,88 歲高齡的多麗絲·萊辛,終于以其出色的文學成就獲得了舉世矚目的諾貝爾文學獎。瑞典文學院在頒獎公告中贊揚她“用懷疑、熱情和構思的力量來審視一個分裂的文明,其作品如同一部女性經驗的史詩”。
多麗絲·萊辛1919 年生于波斯(現伊朗),5 歲時隨家人移居到英國在非洲的殖民地南羅得西來(現屬津巴布韋)的一個農場生活,并在那里度過了童年和青年時光。30 歲時到倫敦定居。1950 年她因發表處女作《野草在歌唱》一舉成名,之后又出版了《暴力的孩子們》五部曲,這是一部巨構之作,前四部《瑪莎·奎斯特》(1952)、《良緣》(1954)、《風暴的余波》(1958)及《被陸地圍住的》(1968)敘述了小說主角瑪莎·奎斯特在非洲的種種經歷,最后一部《四門城》(1969),則以英國社會生活為背景寫成。1962 年,萊辛出版了《金色筆記》,此書被稱為她的壓軸之作。《金色筆記》出版后在女權主義運動中引起了較大的關注與反響。多麗絲·萊辛共發表了50 多部長、中篇小說和短篇小說集,以及兩部自傳。她還以一個優秀藝術家的天賦創作了大量詩歌、劇本、散文、文論。多麗絲·萊辛1954 年就獲得了毛姆小說獎,之后多次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提名,并于2007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2013 年11 月17 日,多麗絲·萊辛于倫敦逝世,享年94 歲。
反映女性問題的創作在萊辛的創作生涯中一直沒有間斷過,這類作品反映出萊辛作為一個女性作家銳利的視角、敏銳的思維,反映出她對女性問題極大的關注和思考,對女性生存狀態、女性形象的描寫與刻畫既生動而又真實。通過對萊辛作品中反映女性問題的種種描寫與敘述的研究,本文概括出廣泛蘊含于女性問題、女性人物形象中的萊辛的女性生存觀及其影響。
西方婦女的命運一直是萊辛創作的主題,這類作品深入描寫了女性的精神危機和生存困境,飽含鮮明的女性主體意識。作品通過對女性問題的探討,寄寓了萊辛對女性問題乃至人類命運和前途的深刻思考。萊辛女性生存觀提倡:女性面對困境要爭取經濟上的獨立,提高生存競爭力。她的作品里的女主人公們大都有著強烈的女性意識,渴望獨立與自由,但處于以男權文化為中心的社會中,她們會不可避免地陷入某種生存困境。
以《金色筆記》為例。這部作品在反映女性生存困境的同時,講述了以安娜為代表的知識女性為尋求自由和完整自我而努力,集中體現了萊辛的女性生存觀。它并不依照時序描述的現實主義手法,而以“自由女性”命名的故事作經緯,記述了兩個單身母親(安娜和莫莉)在男權文化為主體的社會里所經歷的坎坷生活,反映了追求自由的女性在生活、政治活動及文學創作上的諸多危機。小說的終結是安娜在經歷了一個身心交瘁的過程后,終于得到新的創造力。
安娜在追求女性自由、突破重重困境的過程中,表現出堅強的女性人格和鮮明的女性意識。從安娜追求女性自由的經歷,我們可以看到萊辛作品中的女性生存觀經歷了一個發展過程,一個由理想走向現實、由矛盾走向融合、由殘缺走向完善的過程。
萊辛女性生存觀提倡:女性面對困境要爭取經濟上的獨立,要爭取自身的自由和解放。作為女作家,安娜以文學創作為生,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實現了經濟上的獨立。在這部小說中,面臨殘酷的社會現實和重重困境,主人公安娜始終沒有放棄對女性解放的理想追求,努力提高自身生存競爭力。萊辛的這一女性生存觀通過對安娜這一人物的刻畫成功地傳達給了讀者。它深入探討了女性的自我意識和自我解放的道路,觸及婦女社會地位這樣一個基本問題,在20 世紀60 年代一度受到國際婦女解放運動的重視,倍受各國女權主義者的青睞。
《另外那個女人》是萊辛同名短篇小說集中一篇重要的小說。萊辛在這篇小說中不動聲色地控訴男人害怕婚姻因此要撒謊、耍賴,又讓女人表現得無比強大,差不多可以說是頂天立地。她們計劃生活、安排日子,沒有男人也能沉著向前。這種克服困難、追求獨立的形象塑造無疑是萊辛女性生存觀的展現。
但事實上,萊辛本人一直否認《金色筆記》宣揚女權主義,她一貫反對把她的作品作為女權運動的象征。她指出:
我覺得婦女解放運動不會取得多大的成就,原因并不在于這個運動的目的有什么錯誤之處,而是因為我們的耳聞目睹的社會上的政治動蕩已經把世界組合成一個新的格局,等到我們取得勝利時——假如能取得勝利的話,婦女解放運動的目的也許會顯得微乎其微、離奇古怪。[1]
男女間的世界其實不應對立,而應是相輔相成的,萊辛認為婦女解放是世界進步中的一個部分,會隨著其他問題的解決而解決,她的目的在于通過對個人尤其是婦女命運的描繪來展示更為深刻的社會背景和人生經驗,而不是為了宣揚女權主義。換言之,安娜尋求自由的奮力拼搏并未完全成功,只是她為后來的女權主義者們提供了有益的經驗教訓。
《到十九號房間》發表于1963 年,收在萊辛的《非洲故事集》中。故事展現的是文明的現代社會中人們的情感關系的冷淡,中產階級精神的空虛、罪惡和虛偽,人們常常感到生活依舊是空虛和荒唐,典型人物蘇珊以無聲的自殺行為強烈地震撼并感染著讀者。從這篇小說我們可以看到西方世界一個婦女的命運,也能從中體會到萊辛要表達的女性生存觀:面對困境要與命運抗爭,積極進取,思想進步,爭取自身的自由和解放。
“與以往的男性作家不同的是,萊辛之所以能深刻并透徹地塑造出蘇珊這一成功的女性形象,是因為萊辛是以女人的角度來客觀地描寫蘇珊的。她一反傳統的描寫手法,把蘇珊塑造成一位積極向上的新女性,她不是丈夫的花瓶和附屬品,而作為她的陪襯的丈夫卻是個已婚但并不負責任地在外找情人的男人,這與以往男性作家的寫法是大相徑庭的。”[2]蘇珊死前的思想是不平靜的,她的本質中有一種潛在對自由的本能渴望,但是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中,蘇珊不能真正獲得自由,即使是在“十九號房間”中的自由也是短暫的。社會、丈夫和家庭不允許她這樣“清靜”,所以蘇珊走向黑暗,向死亡乞求自由,她默默無聲地離開了美麗的花園洋房、可愛的孩子們和曾經愛過的即使有了情人也不愿意離婚的丈夫。她并不貪戀這些物質財富和表面的幸福,而“十九號房間”也并不是干凈的地方,因此蘇珊以死亡無聲地向她丈夫、向整個社會、向寂寞空虛的魔鬼吶喊,以死抗爭,以死明志。蘇珊死了,萊辛要告訴讀者的并不是面對困境要選擇死亡,而是通過蘇珊這一女性人物的終結,來突出女性生存的艱難困境,突出女性沖破困境的重重障礙,以及女性對自由的深深渴望。毫無疑問,萊辛賦予女主人公蘇珊的是義無反顧地對自由的執著追求、是可貴的女性意識,這正是本文要表述的萊辛女性生存觀的內容。
女性突破生存困境,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怎么面對感情問題。在《金色筆記》中,安娜的感情經歷走過了一個曲折的過程。但最終,萊辛按女性生存觀的內涵讓安娜完成了這樣的認識:面對男女關系的生存困境,女性不能單純采取同男性斗爭的途徑來獲得,要建立一種新型的和睦共處的男女關系。
在《金色筆記》中,安娜一直尋求建立一個幸福的感情世界。她是一名感情豐富的女性,內心充滿了對愛情的向往和渴求。因此,她敢于從不幸的婚姻中掙脫出來,過著受人非議的獨身生活。社會上的人們對她這一類人普遍存有偏見,認為她們蔑視一切道德準則,在男女關系上隨心所欲。而實際上這些“自由女性”并不自由,她們要受到種種精神上的壓力與束縛。她們并不反對婚姻,相反,她們都希望能盡快建立婚姻家庭,前提是有合適的丈夫人選,她們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或情人是能夠在靈與肉上都能夠與她們達到和諧統一的男人。
安娜最終遇見了美國作家索爾。索爾因同情共產黨而遭到迫害,被列入了黑名單,因此來到歐洲避難。安娜把索爾留在家中,二人逐漸產生了愛情。索爾初來時身心都疲憊不堪,不但身體消瘦,精神上也存在著嚴重的分裂傾向。在與索爾的相處中,安娜不得不調整自己以適應索爾多變的人格,于是安娜也出現了多重人格。由于安娜已決意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而途徑是打破原來的形式,因此她決定放棄理性的控制,讓自己完全進入分裂的狀態,放棄自己原有的思維方式,用別人的視角來思考。
安娜與索爾在公寓里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實驗:他們互相愛戀,爭吵,不斷更換角色,嘗試了可能的各種關系,夫妻、父女、母子。在這場實驗中,安娜嘗試了以別人的思維來思考問題。她感到同索爾建立了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新型關系,一種兄弟姐妹般的關系。他們不再互相依賴,互相傷害,而是互相幫助,互相鼓勵。他們各自幫助對方走出了精神分裂狀態和寫作障礙。在對方的幫助下,他們各自突破自身寫作障礙,分別完成了一部小說,然后兩人友好分手。安娜說:“我覺得他好像是我的兄弟,像兄弟一樣,不論我們怎么分開,我們相距多運,我們還是親密無間,有著共同的思想。”[3](P641)索爾也說:“我們互相依靠,而且,始終是互相依靠的。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沒有屈服,我們還將戰斗下去。”[3](P642)
《金色筆記》這樣結尾,表現了現代知識女性對未來的樂觀態度,更可以看出萊辛對待男女關系上的女性生存觀念,那種互相幫助、互相促進、共同戰勝困境的理念。
在眾多的小說中,萊辛通過表現女性的主題,自覺或不自覺地在女性形象的刻畫上、在女性心理活動的挖掘上,傾注著自己對女性生存問題的深刻思考,滲透著自己的女性生存觀。她把女性問題置于時代背景之下來加以分析描述,她不主張女性的解放單純地靠采取同男性斗爭的途徑來獲得。她認為,在時代問題的壓力下,男性與女性都遭受著種種壓力與束縛,在此情況下,單純的女性的解放是不可能實現的。她借書中人物之口說:“自由!如果他們不自由,我們還有何自由可言?”[3](P458)萊辛提出了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新型關系: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相幫助,共同走出時代的困境。
當今女性的生存現狀一直是人們關心的問題。雖然,從世界范圍、從不同社會層次來反應女性的生存現狀,目前還沒有一個權威的調查或者說是權威的發布,但是,從世界各國絕大多數仍然是男權文化這一現實出發,女性不同程度地處在被支配的地位是顯而易見的。女性為改變生存現狀,為尋求走出生存困境正在不懈努力。女性為生存而拼搏而斗爭的現實我們可以從不同的渠道了解到。以關注“今日女性”為主題的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大會上,世界各地女性的生存現狀被真實地呈現在觀眾面前。來自46 個國家的260 多部紀錄片從不同的視角展示了世界各地女性的地位和生存狀況:耶路撒冷婦女為爭取愛情權利而秘密斗爭的故事、阿富汗婦女追求獨立的故事、伊朗的女囚、慰安婦、未婚媽媽、智障孩子的母親、艾滋病患者以及男權社會中的女性、戰爭中的女性、逆境中的女性等等,她們面臨著不同的艱辛和困苦,卻一樣頑強地向命運抗爭。當然,在這次大會上,引起人們關注女性的題材并不僅僅是這些“沉重”的話題。《淘金路上的法國女人》《波蘭的女老板》《生活在我們身邊的人》《朗金和她的妹妹們》《王嫂的2004》等作品,同樣以它們獨特的視角和深刻的思想記錄著一個個平凡女性不平凡的故事,在她們為了夢想而努力的背后,表達的正是與男性一樣堅強的意志和不屈的斗志。
在我國,越來越多的人在關注女性的生存現狀。正如中央電視臺女性欄目《半邊天》所倡導的,宣傳男女平等,將男女平等的思想通過生活化的紀實故事,普及到千家萬戶。為此,他們關注母親與孩子,反對對婦女暴力,關心女童受教育,用女性的視角觀察世界,以女性的生活感悟世界,為人們提供了一個了解女性、認識女性的平臺。
由于經濟的快速發展、關注程度的提高和女性觀念的變化,我國女性的生存現狀進一步改善,這不僅在城市中表現突出,廣大農村也有看得見的變化。有一項關于青海省農村女性現狀的調查報告顯示,農村女性的生存狀況隨著經濟的發展都有普遍的提高。絕大多數農民對于生男生女的思想觀念已轉向,對生男生女的問題在思想上已略呈積極的態度;農村女孩受教育率和受教育程度逐年升高,越來越多的農村家長已經把農村女孩的受教育問題當作家庭重要問題,并予以重視和行動;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日漸提升,不少女性說“自己或周圍女性無遭受家庭暴力的現象”,女性和男性在家中承擔的勞動正趨于平等,女性在家中的地位也日益突出;對于財產的繼承,大多數農村群眾在夫妻財產繼承方面能表現出正確,合法的觀點,對于已婚婦女的繼承權,人們的認識顯得更為成熟和理智。[4]
顯而易見,全社會的關注、思想觀念的進步以及女性自身的奮斗和拼搏,使世界各地女性的生存現狀正在得到不同程度的改變和改善,但是我們仍應看到,要真正改變女性的生存現狀,真正走出生存的困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還要經過更長時間、更大范圍、更大程度的努力和拼搏。我們研究的萊辛女性生存觀屬于思想觀念的范疇,進步的觀念有利于成就進步的行為,它對于改變女性生存困境有著非常積極的意義。
萊辛的代表作《金色筆記》出版之時,正是20 世紀60 年代西方女權主義運動第二次浪潮風起云涌之際。這次運動超越了第一次女權運動單純爭取婦女財產權、選舉權的范圍和目標,而逐步深入到政治、文化等各個領域,尤其側重于女性在文化意識形態上覺醒。各種與女權運動相關的報刊、雜志相繼創立,各種論著紛紛出版,為女性自由而吶喊抗爭。在這個背景下,多麗絲·萊辛的《金色筆記》以其對女性獨立意識及生存困境的真實描寫而受到各國女權主義者的青睞,“被奉為‘女權主義者的《圣經》’,成為女權主義者的必讀書”。“《紐約時報》曾發表評論說,‘該書在整整一代年輕女性的腦海里打下了印記’,它‘喚起了一代人的覺悟……’”[1]由此,萊辛的其它幾部女性主題的小說也一起引起了讀者們的廣泛關注。萊辛作品反映的女性問題、女性的生存狀況、女性的精神狀態和女性的愿望,包括萊辛對女性問題的思考和探索、女性的生存觀,對女性世界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引導著當時乃至以后的女權主義運動的發展,推動著婦女解放進程的加快。
在《金色筆記》發表十年后,萊辛每周收到的關于此書的來信中,仍有讀者將此書看作是一本純粹的女權主義小說,萊辛本人也被尊為女權主義運動的先鋒。盡管,萊辛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不愿意其書其人被貼上女權主義的標簽。但無論怎樣,萊辛在作品中流露出的強烈的女性意識和女權主義思想,包括為擺脫生存困境而形成的女性生存觀,為婦女解放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發展到今天,隨著多麗絲·萊辛作品的不斷推廣,越來越多的人從其作品中體會和感悟到萊辛的女性意識和女性生存觀的重要性,同時也引導著女性讀者們以積極的態度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困境,去克服困難,爭取自由。女性生存觀本身也在與現實社會中女性的生存需求相融合,被改進、完善和延伸。
多麗絲·萊辛的女性生存觀存在于其女性意識之中,女性意識又存在于其反映女性主義的諸多作品中。“女性主義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人類文化進行自我反思的一個獨特角度,一種性別的角度。而現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已經基本實現了男女平等,很多人或者說很多女人已經開始從一種更廣義更溫和的角度來看待和討論女性主義。作為一種社會批判的途徑,今天的女性主義,更注重與女人相關的社會、心理、文化等具體問題的研究。”[5]可以說,女性生存觀也正隨著現實世界的變化而發展變化著,一種真正的以尋求女性生存和發展的女性精神,應該是努力順應時代的進步,在男女之間平等理智的對話和交流,讓男人和女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及與異性和諧相處的方式。從這一點上我們不難看出萊辛在女性發展問題上高度的理性和前瞻性。
萊辛對女性意識、生存觀念以及兩性之間關系問題的關注和研究,在文學界樹立了一個重要的先例。她的作品不僅從女性的人本主義出發,辯證地透視和分析了當代社會女性生存所面臨的問題,男人和女人之間紛繁復雜的關系,而且更重要的是,從她作品中所進行的理性的批判和分析中,我們感覺到了一種對未來和諧美好社會的信心,這正是當今社會所企盼并正在達到的人類社會的美好境界。
[1]白艾賢.《金色筆記》與萊辛的女權主義思想[J].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2005,(3).
[2]王軍.多麗絲·萊辛與女權主義文學[J].松遼學刊,1997,(3).
[3](英)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M].陳才宇,劉新民,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4]謝守萍.青海省部分地區農村女性生存狀況及家庭財產繼承情況調查報告[R].北京中醫藥大學,2006.
[5]夏瓊.論《金色筆記》的女性主義[J].浙江教育學院學報,2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