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系
這條大道又寬又長,一路無阻,向西敞開,素喜鋪張的夕陽就不請自來了,城里立即帶上點豪放的野趣,迎著它的人滿眼金光,忙不迭地瞇上眼,公交車月牙湖站長方形站牌的頂邊兒在小小地燃燒。除了她,14路車上的乘客都沒注意這個,她總是關注那些別人不以為意的東西。14路車上的乘客此時全把頭側向右側車窗,屏聲靜氣地盯著月牙湖上的幾個人。她的腦子里那一抹熾焰仍在燃燒,卻也并不妨礙她同樣看到了握著水叉站在月牙湖里的幾個人,正協作把一個東西舉起來。那是長柄的器具,從湖中臟污泥水中撈出的一個東西。岸上停靠的兩輛警車雖然燈聲全息,它們的暗示也還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個圓滾滾、黑乎乎的東西是一顆人頭。
安靜的公交車里突然“轟”的一聲沸騰了。車從站點起步,撒氣關門的聲音、自動控制的提示起步的錄音全被忽略,之后,人聲和車體不斷的汽動聲,制造了一種令人焦躁、興奮的空氣。電話的使用顯得特別集中,接聽和撥號,每個人都在忙碌著大抵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這個城市每天發生的事情可能無以計數,卻是與大多數人無關的。可是,大多數人都自愿而無悔地參與進來,把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她打開手機撥號,放在耳朵上,歌聲循環往復,然后是“無人接聽”。她的心慌了一下,回頭去看月牙湖,這才發現,已在遠處的月牙湖,被一層層黑乎乎的腦袋掩蓋了。她吃了一驚,剛才分明只是稀稀拉拉十幾個旁觀者,什么時候、又是怎樣結集了如此之眾的人呢?
她繼續撥打手機,一遍遍的歌聲之后,依然是“無人接聽”……
她合上手機,默默地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腦子里閃現出龐雜無序的片段。它們不是來自眼前,而是來自她記憶的深處。那是些不合時宜的東西,她辨識不出它們的色調。雖然她40歲了,已不惑,可是總在某些關鍵時刻發現自己全然無知。即使在她自己的嚴苛之下,那些她無法辨識的色調周圍,也總有令人迷惑的暗影,鬼魅一般,暗藏惡意,身經百煉的她也會害怕。
14路公交車轉了一個彎,車廂內一下子暗了下來,乘客已經進入夢境,上下車都悄然。月牙湖事件正式宣告過時,遺落在公交車外。沒什么奇怪的,這是人人遵循的生活常態。她再一次按下手機鍵子,歌聲換了一個腔調,結果卻是相同的“無人接聽”。她突然被一種臆想懾住,覺得有一種惡境遠離了車廂乘客之后,聚攏在一起向自己步步迫近。
她回想了一下,上次和他通話是在什么時候?這一想就讓她更加焦慮,那至少是一個星期之前。和他最后一次見面,也大抵是兩三個月之前。這時候,14路車正經過他的單位,偌大的停車場上人車都了了然,她快速地大范圍地使用眼睛,想要發現蛛絲馬跡,卻是徒然。她無法以此一刻作為預測和判斷,它——此刻的之前和之后,是喧囂還是安靜呢?
不過,如果一個人喜歡一種危險的游戲,遇到危險的可能性就會增大。她下了14路車,一邊重新撥打手機,一邊這樣暗想。手機依然是“無人接聽”。
她向家里走去。她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卻還是希望她開開門的時候,他在里面,并且氣定神閑。他有她的房門鑰匙,但是,從來沒有發生過她不在的時候,他在里面等待她。這次也一樣。她坐在窗前,黑暗先是包裹了她,再把她混合和消解,直到房間全黑了下來。總是這樣,總是在她被消解之后,那個漂亮的小男孩便會在一片黑暗中愕然出現。
他幾歲呢?八歲。對,還是和一個小女孩一樣漂亮的小男孩。是,他是個小男孩,媽媽把他打扮得非常清爽,白襯衣,藍色的西服褲,黑色長鼻塑料涼鞋,都已經很舊。這是他天天穿的衣服,天天都是一塵不染。因為,每天晚上,媽媽下班都給他把衣服、鞋子清洗干凈。干凈清爽的男孩總是討人喜歡,何況這個小男孩真很漂亮呢!女孩一樣粉白細膩的皮膚,精巧的五官,沒有性別的童聲,在跳躍的腳步聲中散落在長長胡同的每個角落里,街坊鄰居沒有不喜歡他的,都喜歡他。胡同口修鞋的老爺爺常常給小男孩一兩顆漂亮的玻璃紙包裹的糖,有時候也給他留一捧酸脆的燈籠果、一只甜蘋果、一只不常見的香蕉、幾個大棗、幾粒花生,甚至是小男孩意想不到的一小撮咸香的小海米。一天,老爺爺說:來吧,孩子,跟我進屋,看看爺爺給你留了什么好吃的?你從來沒有吃過呢,保準你愛吃。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跟老爺爺進了屋,老爺爺關了門,小平房里突然黑得小男孩什么也看不清了,小男孩問老爺爺:爺爺你為什么不打開窗簾,不打開窗戶?老爺爺沒有回答他,卻從他的身后抱住了他,聲音低低地,發出一陣含混顫抖的咕噥,小男孩沒有聽清,心里猜想著爺爺許諾的好吃東西到底是什么?老爺爺在他身后抱得更緊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摸到了小男孩的腰帶上……
她總在這一刻恰似從夢魘中驚醒似的,悲戚自語:不可饒恕!不可饒恕!然后中斷冥想,把自己從那片迷蒙中拽出來。可是,片刻不停地,她馬上陷入另一種迷蒙之中。
小男孩已經成為一個沉默寡言的小青年,仍然很帥,女孩子喜歡找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他卻不愛理她們。他腮上放著青光,和幾個小子愛去市立醫院轉轉。這個城市最大的醫院充滿神秘和奧妙,隨處可見的白大褂和無處不在的來蘇兒味道,制造了又迷茫又緊張的氣氛。人來人往,急匆匆的步伐,忐忑的長凳上的長久等待,憂懼的表情,突兀的哭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掩蓋了事實上的單純。即使某個時段的人眾如鬧市,也只不過是醫生和患者兩種人。來自醫患雙方過分的緊張,留下了大段有機可乘的時空。這樣一伙小子出沒其間,沒人注意。他們對散落各處的獨體小樓和迷宮似的龐然大物般的連體樓有著特別的興趣,這些樓的偏僻處總會藏著一間不為人知、房門緊鎖、沒人關照的房間。他們中有一個人衣兜里藏著一大串鑰匙,號稱一百把各式各樣的鑰匙,可以用它們當中的某一把打開一間他們想進去的房間。他在日記中一字千鈞地寫道:有一個人,性欲非常強——
卷了皮的日記本被狗狗拖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并不知道一顆炸彈的真實威力。她一直對他的身體給予無限的同情和包容。可是,現在,一個隱情突兀地出現了,被欺騙的羞辱感,被玷污的憤怒,都給她足夠的能量爆發。他剛一進門,她就母狼般撲上去,毫不猶豫地送上一個耳光。她希望他給出驅使她繼續發力的表情,是什么呢?坦率地承認、堅決地抵賴或者解釋和求得理解。這些都沒有,她看到他眼中的哀傷,是的,哀傷,連綿不斷的哀傷!她頹然地垂下了手臂。因為她已經三十五歲,她可以對大千世界全不知曉,可是,她獨獨不能不懂男人和女人的肉體秘密。
她痙攣般地揮了一下手,手機在地板上響起一聲頹然的哀鳴,但她期待的鈴聲依然沉睡不醒。她撿起來,隨便按下一個鍵子,黑暗中一只小燈刺目地亮起,但是很快就自行熄滅了。她手持手機僵硬的姿勢重新陷入黑暗中。
這種僵硬她是熟悉的。那是日記事件發生過后的三個月,她仍困于猶豫和抉擇之間。有那么一天,看似很平常的一天,她從外面回來,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開房門。一個小時后,房門從里面打開,迎面先走出來一個男人,她能夠確定那人的確是個男人,雖然她沒有看清楚他的模樣,但那人一只巨大的單耳環安靜地閃著金屬的白光。這個男人沒有向她打招呼,甚至沒有向她看一眼就從她身邊過去了,這個男人在故意回避她。她向后面看過去,從那只巨大的單耳環圈定的空間望過去,它的后面,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她四肢僵硬地把自己移過去,推開臥室門,看見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那一刻,她徹底明白,她無法改變他,也無法包容他。從此之后,她有了決斷,她要他離開,她和他各自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她給了他一把房門鑰匙,而他沒有給她,她知道就是他給她,她也不會要。
她見到的那個單耳環男人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不,也許不夠確切,還有一次,那是一年還是兩年之后?日報無名尸認領啟事欄,一張圖片里,大大的單耳環令她顫抖,變形浮腫的大臉讓她惡心。她撥打他的電話,想告訴他,可是撥通之后,她只說,她的液化氣罐告罄。
哈哈,告罄?他為了這個詞匯而開心,答應馬上回去取鋼瓶。
是的,她想,液化氣總有用完的時候。可是,一個人如果喜歡一種危險的游戲,遇到危險的可能性就大些。她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想。就像今天,她不知道她為什么會因為月牙湖那顆黑乎乎的頭顱,而如此不安。她盯著桌上的手機,不肯發出一點聲響的手機,終于哭起來,起初嗚嗚咽咽,不久就大放悲聲了。她絮絮叨念著:完了,他死了,他被人害死了,我從此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寡婦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鈴聲大作,她瘋狂地抓起電話,看到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她狠狠地摁下接聽鍵,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份抱歉的意味,說,怎么有這么多你的未接電話呢?我剛從外面回來,今天上班走得匆忙沒有帶手機啊,你怎么了,找我這么急切?他“呵呵”輕笑起來,是不是沒有液化氣了?
她聽著他的話,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潮汐一樣涌來,然后又如潮汐般消退。哦,潮汐在消退,徹底消退。于是,她坐回到沙發里去,向后靠去,把頭放在最舒服的位置上,然后以無比安寧的聲音說,今天,我把廚房的炊具全套換掉了,急著要告訴你的是,我再也不用液化氣了。
火燒黃昏
母親向來反對她晚上回家。并非她還在叛逆,她已接近中年,為人婦,為人母,可她還是常常在父母吃了晚飯之后回家看望他們。這樣一個簡單的行為,卻是她一整天糾結之后的結果。是的,一整天她都在徘徊,苦惱。她盡力遷延,卻不知道為了什么。通常,早上在被窩中開始叩問自己:今天是不是一定要回家?上次看他們是什么時候呢?哦,是上個周六。或者可以等一等,早上先睡個懶覺。中午到了,可是太陽太毒,其實少回去一次也沒什么吧?的確沒什么,她可以取消這個最初的想法,她不必每個周末都回家,沒人要求她這樣。可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她終于動身,她知道如果不回去,這個晚上就無法安心。坐公交車一個半小時,至郊區小鎮已是落日時分,晚霞滿天,火燒火燎的樣子,兼黑云四合。母親很生氣,說,要不你早點回來,要不就別回來了。這時候回來,你回去的時候我們沒法不惦記,這又是何苦呢?父親出來了,從他自己的起居室里來到母親的起居室,臉上帶著笑意。可是,她并不怎么回饋笑意,她只是看他一眼。她和他們有時候有話,有時候沒話。有話沒話她都會很快從屋里出來,去看看夕陽中靜謐的院子。她要在院子里呆上很久。院子里有個園子,園子里長著一趟一趟的豆角、茄子、辣椒、番茄,它們下了決心似的一動不動,只慢慢地模糊了自己,消融著自己,一起加入到更大的安靜之中。她從小就覺察出黃昏的靜謐非常可疑,仿佛有種人所不識的東西,秘密控制著人之外的事物,一切都屏聲靜氣。她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黃昏靜謐中發現個秘密,她認為這世界,人是最嘈雜的,也最能制造嘈雜,并無時無刻不嘈雜,直到某一天,那些佇立或靜臥在褪盡最后一抹金色之后的樹、莊稼地、大江、遠處的山巒,一邊靜謐著,一邊傳遞出不可言狀的威懾來,她才突然發現,不管是誰,在黃昏的那一段時間里,都是最安靜的。
她常常在這個時候,伏在庭院中一段矮墻上,盯著園子里的豆角、茄子、辣椒、番茄,一直盯到她認為它們不自在,然后在心里說:你們別裝了,我知道,你們在干什么。你們閉上眼睛,用假裝消失來躲避你們害怕的東西。
她很快意自己揭了它們的短處,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愉快,有點惡狠狠。直到有一天黃昏,她才明白自己的方向感完全發生了錯誤。
那天下車,她往西邊走,盯著天邊燃燒的火,她在考慮是以沉默無視母親對于她晚歸的一貫抱怨,還是回嘴頂撞。站在父母家門口,敦實的方形院落寂靜無聲,跟園子里的豆角、茄子、辣椒、番茄一樣,詭異、揣著深意。實際上她此刻并非看得到那些植物,不過是腦子里的記憶。因為父母家的小院還是很像樣的,一圈紅磚院墻,圈住南北兩座磚瓦平房,自成一個私密獨立的小世界。北面的平房一百平米,人居,南面一趟超出一百平米的門房,門房居中開一雙扇門,是門房門,也是院門。里面接過道,過道通向院落,過道兩側各開一門,門里是兩間大大的儲藏室。她站在院門前,拿出鑰匙,插進鎖孔,無聲旋開。然后,就看到他們,父親和母親,已經白發蒼蒼,早已過了古稀之年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站在院子里,以一種不可想象的姿態映入她的眼簾。母親雙手抓住父親的胸襟和衣領,父親雙手抓住母親的胸襟和衣領,兩人膠著在一起,正處于一觸即發的斗毆前刻。
干什么?你們干什么!她大聲驚叫。
父親迅速松手,母親趁機猛推父親,平衡被打破,父親一步步向后趔趄。母親大有乘勝追擊的趨勢,拳頭揮起來了。她只好沖上去,解開父親的手。父親加快了回屋子的步伐,母親不甘,隔著她,跳起腳,擊打父親的后背。她回過身來,把母親的手攬進自己的懷中,仔細地看著母親的臉、母親的眼睛。母親的手松松,被掌握在她的懷中,輕輕一下就可以抽回去歸自己指使。但母親沒有拿回手,而是避開迎面而來的眼神,破口大罵,罵父親,從父親的20歲開始罵起。
她把母親送回到母親的起居室,她們一起坐到炕上去,她知道她此刻必須傾聽。母親放過了20歲的父親,卻緊緊抓住30歲的父親。她發現,一個人的歷史也許根本不可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40歲的父親,50歲的父親,60歲的父親,在母親的描繪中,70多歲的父親,終于成了一個十足的混蛋。她撫摸著母親瘦小的后背,握著母親的一只手,等待,等待,還是等待,直到母親逐漸平靜下來。
一聲長長的嘆息:哎,多虧我有個老丫頭。
她深深地點了頭,給母親的后背墊上一個圓而軟的靠墊,起身去父親的房間。
父親和衣而臥,仰臥,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左臂平放身邊,右手在腹上輪指。父親有一雙大而厚的眼皮,幕簾一樣遮擋了幕后的一切。她站在那兒看父親,不吱聲,沒有響動,只是看著父親。父親感覺到了背負著內容的時間的流淌和對峙,幕簾下面兩個小小的和緩的突起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捕捉到了這個微小的變化,她明白,父親在窺視她,于是,她開口道:
我,不允許。她故意頓了一下,為了重說一遍,為了那些冰冷的力量:我不允許今天的事情再發生。無論什么原因,都不許。
父親在腹部輪指的手突然停住,胸腹劇烈起伏,她同時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她沒有動,沒再說話,也不后退,靜觀這些微妙的變化。果然,那些起伏和聲音在長久地撞擊空氣之后,無聲地平復下來,就像什么也沒發生。
她重新回到母親的起居室,窗欞上最后一抹金黃收盡。
她又陪母親坐了一會兒,當聽到走廊上父親的腳步聲時,她與母親告辭,和父親一起出門。這是一直以來的默契,每次都是父親送她去車站。
月亮已高亮夜空,她走在父親的身邊。今天,父親的外八字步伐略顯滯重,仿佛一地坎坷。其實,她繼承了父親的外八字腳,兩腳踝外翻,膝蓋不正,因為覺得難看,平時走路她都是刻意收斂著,此刻她樂意放任雙腳與父親一致。兩人始終沉默無語。
她坐上出租車,副駕駛位。父親走到出租車的車頭處,低低彎下腰看車牌號。出租車司機隔著車窗哈哈大笑,他打開兩只前車燈,似乎很有趣味地觀看父親:
嘿,這老爺子挺有意思。出租車司機回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她,說:其實我們怕乘客。
她沒有接話,目光追隨著父親,看他直起腰,避讓到黑暗中……
作者簡介:
安石榴,本名邵玫英。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2008年開始寫小說,有中、短篇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