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之前（組詩）

洇濕之春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用淚水面對春天

我的眼睛和我的良知

都不容許對春天的任何改變

我已不能準確地判斷

春天的意圖

大山深處 槐花正成為夢魘般的風景

而我，必須要在這個春天

說出秘密 現在我卻擁有了它們：

風，花朵，時間和種子

對你說一句：我喜歡

花紅柳綠卻無半點生機

黃昏依然會聽到鳥雀聒噪

在廣大的春天

一切都是那么地天經地義

就像這正午的槐花 雪白而優雅的香氣

春天，只構成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思念

仿佛一面旗幟被遠景所包圍

我感到有風在吹，我必須承受

菊 花

像寧靜的音樂 在最后的季節等待

菊花是百分之九十的秋天

九月 從遙遠的海洋上吹來的暖風

攜著堅硬的風暴匆匆而來

陽光背后 彌漫著一支脆弱的民歌

菊花 大地的美人

將在黎明前遠離故土

她要讓我的體溫掩蓋絕望的淚水和幸福

仿佛雪片 涌向我明澈耀眼的窗子

仿佛永恒 在永恒的空間飛揚

整整十年 夢想為漫長的年代保留香澤

菊花就是最凄美的抒情和秘密

九月的菊花無聲地向我傾瀉

她的歸宿是秋后的大地

多么醒目而又危險 這令人感動的一幕

繁盛的花蕊補充了秋天之外大地的傷痛

櫻桃樹

孤寂的櫻桃樹 對應著

春天空曠的原野 陽光正把大地

切成碎片 回遷的群鳥

重新在樹枝上筑巢安家

你因強大而渴望愛情

在春天的櫻桃樹下

你感到了遲到的幸福

但祖國對你毫無笑容

痛苦卻是真實的

一叢緊捏著拳頭的樹林

松開了花簇，一條幽幽的小徑

被春天的第一場雨水澆濕

啊，祖國，是你的心破碎了

茫茫的原野

再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你只在櫻桃樹下灑下嚶嚶的眼淚

我在孤獨中活著，看門前的櫻桃樹

在明亮的天空下懷抱著落日

我想我的一生就像這棵櫻桃樹

枝繁葉茂而又平凡庸俗

午 后

午后 我站在有鳥兒飛過的地方仰望長天

一絲清涼 自掠過目光的鳥翅墜落

鳥兒 世界上最弱小的漂泊者

是大地的淚水 使它保持著永恒的激越

振翅翱翔的飛鳥 穿行在暮色降臨的山林里

它們悲戚的臉 驚擾了我沉默的靈魂

“我所看見的只是你們的影子”，鳥兒說

風暴中的語言 讓我怦然心動

是啊，我們已了無激情，只剩下影子

秘密的、溫馴的 死亡像大海無限的歌聲

一只鳥兒 讓我推開平庸的世界

一只鳥兒 讓大地有了新的轉機

鳥兒啊，你仿佛就是那天空深處的光芒

寧靜地照耀著所有的花朵

驚蟄之前

驚蟄之前 父親目睹了

春天里泛起的淡淡的綠色

仿佛窺破大地的秘密

父親的臉上擁有了先知般的笑容

像一次失敗的暴動 父親看到

潮濕的樹葉 被初升的太陽照耀著

大雁已經回遷

露珠從草葉上滑落河中

大自然讓赤裸裸的軀體

顯露出旺盛的活力

一片又一片

放縱的情緒鋪天蓋地

草綠了 父親說

他抬起頭仿佛看見大河入海的激動

而成群成群的喜鵲也在那里盤旋

草綠了 父親又說

驚蟄之前 春天淪陷于葉子的魅力

靈魂的黯淡 歡快 憂傷 無窮無盡

而天地之間的事物也將生機盎然

草綠了 父親再次說

作者簡介：

曉川：原名李建中，在《詩刊》《詩歌月刊》《星星詩刊》《詩神》等發表詩歌、理論1000多首（篇）。上世紀80年代末，與巖鷹、黃梵一起創辦“先鋒實驗集團”及《先鋒詩報》，為中國第三代先鋒詩歌運動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有詩作被收入《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等年度詩歌選本。1995年，被《詩神》月刊授予“十佳詩人”稱號。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民刊《先鋒詩報》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