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的皇帝

梁羽生

中國象棋的“帥”和國際象棋的“王”地位相當，都可稱為棋盤上的皇帝。但“帥”每次只能平移或進退一小步，是不能走出九宮的，頂多只能到自己的城頭巡視，因此其威力有限。

“王”就不同了，他可以走遍“天下”（棋盤的任何一格）。他不僅能直走橫走，而且可以斜走，雖然每步只能走一格，但它不受“九宮”之困，也沒有河界阻攔，危急時刻常常御駕親征，沖鋒陷陣。而且他本身就具有戰斗能力，不像中國象棋的“帥”，必須依賴士、象保護。在勢均力敵的殘局中，“王”的位置好壞往往是勝負的關鍵。沒有“王”的支持，單獨任何一個子不能將死對方的“王”，包括“后”。

棋盤上的不同，正反映了東西方皇帝地位的不同。中國的皇帝是“至尊”，是“天子”，除了起自民間的開國之君可能打過仗之外，皇帝是只能住在皇宮中，不和外界接觸的。不但御駕親征少有，皇帝出巡也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正德皇帝游江南，大大小小跪在宮外諫阻他出游的臣子有數百人之多，結果這位年少貪玩的皇帝發了脾氣，各賞一頓板子，給打死的都有好幾個。

西方的皇帝就不同了，皇帝帶兵打仗并不稀奇。有兩部著名的電影——《羅賓漢》與《劫后英雄傳》，相信許多人看過，電影中的獅心王理察不但親自帶兵打仗，甚至與武士比武。

棋盤是縮小了的戰場，由于東西方在地理、歷史和文化背景等方面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兩種象棋的“戰場”也各具特色。

中國象棋將兵屯在棋盤格線的交叉點上，類似于在交通要道和戰略要沖安營扎寨，排兵布陣，且交戰雙方隔著 “楚河漢界”。國際象棋的棋盤是黑白相間的64個方格，每個棋子占據一格，仿佛中世紀的一個個城堡。

雖然兩種象棋都是各有32枚棋子，中國象棋卻有90個屯兵點，國際象棋只有64格，中國象棋的戰場更開闊，因此交戰雙方可以比較從容地運兵布陣，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地將死對方。而在較小空間交戰的國際象棋，要想打開進攻通道就要困難得多，往往需要前方將士浴血奮戰，通過多次兌子，才能打開勝利之門。

國際象棋的“后”可不同于中國皇宮里那個統領后宮、“母儀天下”的皇后，它在棋盤上既可橫走直走，也可以斜走，而且步數不受限制，最多可以控制27個格子，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中國象棋中沒有女性角色的身影。從這一點上體現出了中西方在男女平等上的文化差異。

還有一個不同是，中國象棋雙方的“帥”不能見面，國際象棋則無此限制。這個差異，反映了東西方對皇帝的觀念不同。中國的觀念是“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皇帝只可召見屬國的君主，和同等地位的敵國君主則是不會碰頭的。只有在滅了敵國之后，那時敵國之君已經變成自己的俘虜，這才可以見面。但到了那時，對方的君主“尊號”當然早被取代，被封為“違命侯”之類，不能稱為皇帝了。在人們看來，西方的皇帝是人不是神，中國的皇帝是天子，介乎神與人之間。

（薛鋼摘自《解放日報》2014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