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海鵬


山東省菏澤市開發區丹陽街道辦事處現在已經成為這座魯西南城市的中心。菏澤市的城市化進程在1984年即拉開了帷幕,那一年,原來的菏澤市(原菏澤地區下轄的縣級市)城關鎮被分開,丹陽辦事處在那一年正式成立。
丹陽辦事處成立之后,城關鎮周邊原先的農村漸漸不知了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樓。馬西江和他的兄弟們的青春,跟之前的村子一樣,淹沒在了這無邊無際的鋼筋混凝土森林里了。
年輕時眾人艷羨
丹陽辦事處姬莊村村民馬西江,自2002年起就告別了年輕時候的風光,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馬西江姬莊村里是數得上的富裕戶。
“村里的土地從1979年開始,就因為鐵路建設大部分被征用了。我從80年代初就開始加入由濟南鐵路分局菏澤火車站(以下簡稱菏澤站)和菏澤市稱丹陽辦事處共同組織的菏澤站委外裝卸隊(以下簡稱裝卸隊)。”在沒有土地耕種的條件下,周邊的農民能找到這樣甩膀子賣力氣的活兒,實在是讓外人艷羨的美差。
“當時年輕,一身的力氣。盡管活兒很重,但是收入高。”馬西江告訴記者,裝卸隊的主要工作就是在菏澤火車站貨運站臺裝卸貨物,難度不大,但是勞動量很大。一麻袋糧食或棉花有200多斤,而一包羊毛有400多斤重,還有水泥、木材、粉煤灰等貨物,裝卸起來也非常費勁。但是“當時年輕,也不覺得有多苦。裝卸完之后,灰頭土臉,一身臭汗,也沒辦法正經洗澡,就直接用冷水沖一下身子就算完事兒。”
“有一次,60多噸的貨,卻只有我們兩個人裝卸,身體確實吃不消。但我們還是按照要求完成了工作。”都蘭金告訴記者,盡管非常辛苦,但是這些農民出身的苦力們覺得這份工作收入高,而且相對比較穩定,都非常珍惜。
馬西江介紹說,盡管丹陽辦事處也是裝卸隊的組織者,但事實上每年除了菏澤站從裝卸費中扣留3%的管理費交給丹陽辦事處之外,再沒有任何管理上的聯系。反而是菏澤站針對裝卸隊下發了多達188條的管理規定(工人們稱之為“罰款規定”)。
“扣錢的機會特別多,紀律非常嚴格。遲到早退睡覺脫崗,沒按時完成工作等等,都要扣錢甚至辭退。我們這幫老哥們兒也爭氣,很少有這些毛病。”馬西江稱,菏澤站直接對裝卸隊,直接給他們下發工資、福利,并負責繳納意外傷害、社會養老等保險,是他們這些裝卸隊員的實際管理者。“都有培訓證、工作證、上崗證、工牌、工作服等,而且當時憑借工作證,在特別路段還能享受鐵路職工不買票的待遇。”說到這里,馬西江一臉自豪。
和馬西江比起來,都蘭金是他們中年齡比較大的裝卸工之一,按照相關要求,因為屬于重體力勞動,這些裝卸工一般到45歲就面臨“退休”,不能再從事這類重體力勞動。都蘭金從1980年開始加入到裝卸隊,到1994年正好45歲,按照合同規定干了整整14年的都蘭金被辭退。
目前,最早的一批老裝卸隊人員有200多人(在裝卸隊至少服務10年的隊員,實際上參加裝卸隊的人數不止200多人,這其中不包括干了幾年退出的),大部分是周邊的農民。在上世紀90年代后期,他們每月的收入甚至能達到2000多元,這在當時是很高的收入。
凄涼的中老年
馬西江們在2002年前后,基本上都退出了裝卸隊,原來扣除的部分收入,承諾給職工們繳納的傷殘和養老保險,再也無人過問。于是,這200多人集體扛起了維權的大旗。
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進入裝卸隊,到1994年前后,關節炎和腰椎病開始嚴重影響到馬西江的健康。太重的活兒不能干了,因為年齡未到45歲,馬西江被安排到了行李倉庫,這里的工作相對輕一些。因為工作性質的問題,在關節炎和腰椎病纏身的情況下,馬西江還染上了矽肺病,并切除了部分病肺。記者面前的馬西江看上去很瘦弱,與他曾經的裝卸工身份極為不符。他一邊扯起衣服讓記者看他做過手術的瘡疤,一邊老淚縱橫:“誰能想到我的身體能差到今天這個樣子?年輕時候不珍惜力氣,老了就成了這樣了。”事實上,馬西江今年也只有53歲。
都蘭金的情況更不容樂觀,他年紀更大一些,除了上述腰椎和關節疾病的困擾之外,都蘭金出過事故,在卸貨的過程中麻包跌落砸在一條腿上,導致膝蓋骨折,落下了殘疾。
現在的裝卸隊員們幾乎沒有經濟來源,在喪失勞動力之后,只能干些看大門的活兒,但是這樣的工作機會是很難得的。
據裝卸工們介紹,當時鐵路部門每年都會與丹陽街道辦簽訂一次合同。記者看到,按照合同規定,裝卸工們拿到手里的實際收入,按照裝卸稅后收入總額的百分比支付,1980年至1993年,裝卸工們能拿到稅后總收入的64%,1993年到2004年裝卸工們能拿到52%,裝卸汽、馬車的工人能拿到45%,而清掃班只能拿到30%不到。按照合同規定,鐵路部門、丹陽辦事處和裝卸隊的管理層都要抽取一部分費用。而其中有5%的公益金是鐵路裝卸部門抽取的,按照合同規定,這5%的費用應該用于參加人身意外傷害保險和社會養老保險,然而在裝卸工們離隊的時候,這筆費用不知去向。
本刊記者就此項費用采訪了當地鐵路部門和裝卸隊。鐵路部門稱這筆費用下發給了裝卸隊,而裝卸隊負責人則聲稱,根本沒有見過這筆費用,鐵路部門也從來沒有下撥過。
5%的扣除費用去哪兒了?
從2002年開始,馬西江等人聯合起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但是2002年和2003年的兩次官司,均以敗訴告終。馬西江稱,確確實實存在5%的扣除費用不知去向的問題,而這筆費用,在當初鐵路部門和丹陽辦事處簽訂的《鐵路委外裝卸承包合同》中顯示,確實是存在的,而且也確實是扣除了的。
可事實上,這些職工們都沒有享受到。那么,這5%的費用到底去哪兒了?菏澤站劉書記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合同中寫得清楚,由鐵路裝卸部門掌管,分隊建賬,各自使用,這部分錢應該下撥給了裝卸隊,鐵路部門不可能截留這部分資金。而裝卸隊的陳隊長則說,“這部分資金一直由鐵路部門掌管著,從來就沒有下發過”。
雙方均表示這5%的費用確實存在,但對于這筆資金的去向,卻都說沒有拿到。馬西江不明白,扣錢的時候很利索,而真正用錢的時候,管理者們卻“集體失憶”了!
對于馬西江來說,最大的壓力并不是上訪被拒和輸了官司,而在于自己隊友們的放棄。馬西江說,第一次上訴的時候,裝卸隊有204人加入了維權行列,判決書下來之后,第二次上訴,只剩下馬西江和李效忠兩個人仍然在堅持。從2003年第二次敗訴至今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又有94個兄弟愿意站出來繼續維權,這次他希望兄弟們不要輕易放棄。
馬西江拖著瘦弱的病體,看著遠處,對于未來,他沒有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