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今天的各方面矛盾如此尖銳,一定是由于某些方面出了問題。這是任何一個嚴肅的觀察者和思考者都必須面對的問題。在我看來,這個最大的問題就是政府職能轉型不到位。
所謂政府職能轉型,就是“大政府變成小政府,全能型政府變成服務型政府”,說起來似乎容易,但三十多年的實踐卻證明,要真正做到這一點很難。
從1982年開始,中國政府經過了幾次改革,但那大都是機構的合并,人員的裁減,而非真正意義上的職能轉型。相反,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政府的各方面功能都有不斷強化的色彩。
2012年3月14日,全國“兩會”結束的同一天,我在《震海聽風錄》節目里組織了一場關于公務員問題的電視論壇。參加論壇的有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風云人物溫元凱,也有學者和青年代表。這里的背景是:20世紀80年代,公務員下海經商成風;而如今不但公務員不愿下海,就連青年學生也將考公務員作為擇業的首選。這一點與二十多年前大多數年輕人將赴深圳、海南闖蕩淘金作為首選的情況,形成截然反差。
短短二十多年,年輕人的擇業取向和價值觀發生了如此重大的變化!青年代表在節目中坦承,與其他職業相比,公務員職業穩定、壓力小,而且競爭相對比較公平,這足大多數年輕人對公務員職業趨之若鶩的主要原因。
說到這里,問題的一部分本質已經開始顯現:年輕人,一個社會最具活力和冒險精神的群體,如今卻一出校門就向往安逸、沒有任何風險的生活;撇開公務員職業可以帶來的巨大潛在尋租利益不談,這也是極為可怕的現象;除了公務員職業的穩定,恐怕這個職業的潛在權力和其他致富前景,也是吸引年輕人的因素之一。
但與此同時,人們也沒有理由過多責難今天的年輕人。當公務員的穩定和“尋租”空間日益顯現的時候,民營企業的生存環境卻日益惡化。這也就難怪年輕人在兩者之間做出經過深思熟慮的選擇了。對此,溫元凱尖銳地指出,雖然客觀原因可以理解,但一個民族的青年群體若不以財富為追求目標,而是追求穩定,那還是堪憂的。溫元凱還表示,西方早年崛起期有三個地方值得今天的中國學習:一是富于冒險精神,二是追求財富,三是具有信仰。
事實上,在今天的中國,政府能夠介入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以至于外資企業一到中國也知道,在中國最重要的就是與政府的關系,沒有與政府的良好關系,一個企業要在中國生存,幾乎比登天還難。
今天的中國,政府角色存在兩種截然相反、本質卻完全相同的現象,即越位和缺位。
所謂越位,是指政府承擔了許多本不該由政府承擔的功能,其集中表現就是,政府手中擁有極大的審批權力,同時又缺乏足夠的監督。一個項目或是一塊地,往往一個地方的最高首長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其去向。在這種情況下,官員的腐敗就成為一種歷史的必然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如前所述,反腐的關鍵不在于抓幾個貪官,而在于如何最終將政府撤出市場,將政府手中擁有的過大權力收回。
而所謂的缺位,則是指政府往往在一些本該由政府承擔責任的領域,完全不見蹤影。這集中表現存諸如教育、醫療和部分住房的問題上,這些領域本來應是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以保證百姓無論性別、老少、能力大小或健康好壞,都能享受到符合其尊嚴的服務。然而,在這些領域里,政府角色卻嚴重缺位了,并且將該負的責任全盤推給市場。因此,我們看到教育、醫療和住房成為百姓頭上的“三座大山”,中國的改革在這些領域里陷入了全盤市場化,亦即完全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的境地。
必須承認,在這方面,中國的某些一味迷戀市場化的主流經濟學家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摘自邱震海著作《訪與思——中國人成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