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趙真
文人原本就有兩副嘴臉,一副叫諂媚,還有一副叫狂傲。諂媚當然沒人看得起,狂傲卻有吸引力。因此,坊間流傳的,便多半是文人狂傲的故事,比如讓楊貴妃磨墨、高力士捧靴之類。禰衡的“擊鼓罵曹”,也為眾人津津樂道。
這類故事之所以廣為傳播,又有兩個原因。一是新奇。所謂“傳奇”,不奇誰傳?但既云傳奇,當然稀少罕見。這豈非反過來證明,文人當中,其實狂者不多?
第二個原因,就是“替代性滿足”了。 也就是說,在民眾的內心深處,至少有某些統治者,比如昏君和暴君,奸臣和閹豎,是該罵的。或者,是可以表示一下蔑視的。但當真自己來罵,尤其是罵正在臺上的,又不敢。最好是有別人來罵,還罵得出彩;有別人來蔑視,最后又沒出問題。這就皆大歡喜。文人狂傲的傳奇,便滿足了這種心理需求。這當然有相當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可惜說到底,還是一種“意淫”。
意淫也是有快感的,故很能迷惑一些人。而且,哪怕明知靠不住,也寧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久而久之,便信以為真,把假象當成了真相。
其實這事,應該說是“亦真亦幻”。前面說過,凡文人,皆御用,只有“在崗”和“待崗”之別。這就要“見用”。用不上,就會鬧情緒,發牢騷,甚至惱羞成怒,破口大罵。比如禰衡,就曾懷揣名片,奔走許都。求職不成,這才罵遍朝野。
就連文人的“反叛”或“反骨”,也當作如是觀。要知道,歷史上的文人,原本就是皇帝的弄臣。當上了的如“寵姬”,沒當上的如“怨婦”,但都無不“盼臨幸如望云霓,展菊花似綻新蕊”。只要皇上的龍體能夠眷顧,哪怕去當夜壺。皇家的夜壺,也總歸是金貴的。
如果連夜壺都當不上呢?那就破罐子破摔,由“文人”變成“狂人”。這跟后宮嬪妃為了爭寵,由撒嬌而撒潑,沒什么兩樣,甚至就是“要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正所謂:夜壺不能當,就去做宋江;一朝天子喚,沒人不上床。文人會有兩副嘴臉,原因就在這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