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奧雷希尼克+姚人杰+趙萍
杰森·惠特尼醫生看見兩名聯邦探員走進人頭攢動的餐廳。兩人身上的西服皺巴巴,面頰上有胡茬子,這兩點泄露出真相,他們有一段時間忙得無暇考慮外表。探員們沿著靠墻的一排卡座疲憊地向他走來,想找一處空位。當兩人走到年輕醫生一個人坐著的位置旁,醫生沖他認出的那名探員打招呼,那名探員四十來歲,外表看來很和藹,不過他知道,那是騙人的。
“你好,湯姆。坐這兒吧。”杰森的手一揮,指向他對面的座位,“這個時間大概不會有空座。許多人上班路上會在這里停一下,吃頓早餐。”
湯姆·坎貝爾沉重地坐進卡座,他那位模樣很相似的同僚跟著坐進去。“這位是我的搭檔,喬·莫菲特,這位是……醫生……”湯姆打著響指,試圖從記憶中提取醫生的名字。
“惠特尼。杰森·惠特尼。”醫生微笑著說,沒有一絲不悅。
“對,對。”湯姆點點頭,喬跟年輕醫生握了握手。
“你們看起來像是打了一仗?”杰森同情地說。
“唉!”湯姆嘆口氣,“兩天沒換衣服了!我們剛從西班牙帶回來一個人。”
“引渡?”
湯姆揶揄地笑笑,“也可以這么說。我們要抓的人住在安道爾,就是西班牙跟法國邊境中間的那個以郵票著稱的小國家。安道爾會允許那個人一直住到他的錢花光為止,那樣的話,我們就得等上兩千年左右,而且,我們跟安道爾也沒有引渡條約。”
“那……發生了什么事?”
“跟平常一樣唄。我們假裝對那人沒了興趣,一直等到他疏于防范的時候。當他犯了個錯誤,散步到鄰近西班牙邊境的地方時,我們已經準備好。然后,我跟喬每人抓住他的一條胳膊,押著他走過西班牙海關,把他丟進汽車,火速把他送到一架早已在基地里等著的飛機上。西班牙當局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看來,為了逮住這么一個人,你們很折騰,也很辛苦啊。”杰森說。
“那人可是亨利·哈蒙德。”湯姆的聲音里有一絲自豪。
女招待走過來點餐。她一離開,醫生就重復了一遍那個人的名字,“亨利·哈蒙德……聽上去有點兒耳熟。是誰啊?”
“一個大牌金融家,兩年前保釋的時候跑了,逃出了美國。他用偽造的資產負債表和非法操縱,給自己構建了龐大的企業王國。他逃走時,幾乎帶走了那些公司名下的每一分錢。”
“哦,對對,我想起來了。當時報紙上報了,動靜挺大的。你們怎么處置他?”
“十分鐘前,我們把他送到了你那兒。”湯姆說。
“呃?”喬一直安靜地坐著,現在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湯姆轉身對著他,解釋說:“這位醫生負責西街上聯邦拘留所的醫務室,今天他大概會對我們的朋友進行體檢。”
“所有的新犯人都歸我檢查。”杰森贊同道。
女招待端著他們點的食物回來了。三人沒怎么說話,直到他們舒服地靠在卡座椅背上、品嘗起咖啡才重新開口。談話隨即回到了亨利·哈蒙德身上。
“你覺得他會歸還那些他偷走的錢嗎?”醫生問道。
“這你得要問亨利本人了。我們飛越大西洋這一路,都沒能從他嘴里掏出半個字。他大概把錢藏在二十幾家瑞士銀行了吧?有一點大家很清楚——除非亨利允許,否則沒人會再見到那筆錢。”
“我有些好奇……是什么原因讓他變成罪犯的?”醫生沉思問道。
湯姆聳聳肩:“誰曉得?人們并不是那么按部就班的。就說說你,你這樣年輕有為的醫生,在公共衛生服務部混著干什么?現在沒有征兵了,你也不用像過去的醫生那樣,選擇在公共衛生服務部供職來替代服役。我敢打賭,你本來可以在好幾家私立醫院里頭賺大錢的。”
“是的,大概可以,但我很喜歡做目前的工作。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地方。要是我自己都不喜歡了,我肯定做別的差事了。你對于自己的工作也這么看的,對吧?目前,做警察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職業?”
“你一定是看透了湯姆,”喬接過話來說,“他去年已經回絕了兩次升職。他本可以在華盛頓舒舒服服地坐辦公室,可他更喜歡運送逃犯。每個人都覺得他瘋了,可他說他在眼下的職位干得很開心。”
他們又閑聊了一會兒,接著一起離開餐廳。道別時,湯姆一臉尷尬:“醫生,十分抱歉,可我——呃——我又忘了你叫什么。”
杰森溫和地笑笑:“沒關系。很多人都記不住我的。下次你來拘留所,順便到我的辦公室來吧。我的小電爐上總是煮著一壺咖啡。”他轉身對探員喬說,“邀請對你也有效。歡迎隨時來。”
杰森一直等到那天上午十點,才把亨利·哈蒙德叫到醫務室里。他選擇那個時間是因為到了那時,上午要看的病人已經診療完畢,他的助手們則在享受喝咖啡吃點心的休息時間。
“上午好,亨利先生。我是杰森,這兒的醫務官。我負責你和其他犯人的健康以及身體狀況。檢查每位新到的犯人、決定他們是否需要任何種類的治療,這是我的工作。”杰森例行公事地介紹說。
亨利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眼睛下面有黑圈。此刻,他緊張地站在醫務室的、門口,右手時而緊握成拳,時而松開,節奏不一,目光來回掃動,將所有櫥柜與設備都納入眼中。顯然,突然被捕并被押送回美國這件事對他震動極大。
“請到這邊來。”杰森將他帶進一間側室。里面只有光禿禿的白色墻壁,唯一的家具是一張為病人準備的檢查臺。沒有一樣有可能讓人分心的東西。
“請躺下來。我要量下你的血壓。我相信你以前測量過。”醫生把袖帶包在亨利的手臂上,再捏動橡膠球給袖帶充氣。
“盡可能安靜。我想要獲取最低的血壓讀數。盡可能放松,試著不要想起任何事。”杰森忙著操作血壓計。
“亨利先生,你的血壓讀數有點高。我認為你有點太過緊張。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向你展示如何放松。只需閉上眼睛。對的,閉上眼睛,放松眼瞼。我覺得假如你照我的建議做的話,你能感覺到完全放松。徹底放松眼瞼。現在把你的注意力轉移到手臂上。讓它們變得完全無力。把它們想象成軟袋子,當我提起它們時,讓它們落回到臺子上,就像兩只軟布袋。非常好。現在我會對你的雙腿做同樣的事。看,你現在放松得多,自在得多……
“我會再測量下你的血壓,看看你做得有多好。哦,非常好。非常非常好。你比之前放松得多。讓我再嘗試一次,亨利先生,這一次始終保持眼睛緊閉。那會有助于放松……
“好的,現在放松你的眼睛。現在放松你的手臂。讓它們變得像布袋子一樣軟綿綿。現在輪到你的雙腿。放松它們。放松你的整個身體。讓你的整個身體變得軟綿綿。讓你的整個身體變得沉甸甸。變得完全舒服。現在,假如你真的放松了,你會發現自己的眼瞼睜不開。徹底放松眼瞼和身體。當你感覺自己完全放松了,你可以嘗試睜眼。假如你完全放松了,眼瞼會是睜不開的。假如你睜不開眼,你會徹底放松。那很好。現在試試睜眼。看吧——你睜不開眼。你徹徹底底地放松了,你睜不開眼。你的雙臂和雙腿沉甸甸、軟綿綿的,提不起來,也動不了……”
就是這樣迅捷和容易,杰森醫生沒有用過一次“睡眠”或“催眠”之類的字眼,就讓亨利進入了深度催眠狀態。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他進一步深化了催眠狀態,接著從亨利口中獲知了十個秘密銀行賬戶的密碼跟余額。就在他讓亨利醒來前,他命令亨利永遠忘記秘密賬戶存在過這回事。“而且你永遠記不起我的姓名。”他告訴亨利。
這句話讓杰森想起了湯姆探員。一年前,當他催眠了湯姆,命令湯姆日后向他報告那些擁有黑錢的犯罪分子的情況時,他疏忽大意,忘記命令湯姆永遠要一個人去那家餐廳。他一有機會就得要糾正那次疏忽。
當亨利離開醫務室、回到他的牢房時,杰森醫生目視他離開,感到一陣滿足。對杰森來說,這里是最好的地方。去醫院上班有可能需要長時間工作,他在這兒不必操勞,同時掙著更多的錢,他一年內掙到的錢比他那身為職業催眠師的父母一生賺到的收入遠遠更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