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一輩子吃她剩飯嗎

寇研

有一次和幾個人一塊兒吃火鍋，對面的女孩，個子嬌小，食量不小，就這樣吭哧吭哧吃了好一會兒，在她準備消滅碗里剩下的菜時，或許一陣飽意襲來，她變得意興闌珊，不再吃了，只拿筷子這兒戳戳那兒戳戳，像是在等待新一輪吃興的崛起，又像是百無聊賴拿這打發時間。碗的邊沿沾滿了逐漸凝結的油漬、被油浸泡的軟耷耷的蔥花、香菜末和蒜粒，剩菜在筷子的蹂躪下，失去形狀，有些慘不忍睹。

女孩終于決定還是不吃了，順手把碗推向她旁邊的男友，喏，吃不下了，你幫我吃吧。那男孩正往嘴里扒米飯，也不爭辯，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甚至頭也沒抬，握筷子的手騰出一根手指，把女友的剩菜碗撥到自己跟前，美美地吃起來。

一來一去，兩人配合得相當默契，一看即知，這男孩吃慣了女友的剩飯。

戀愛中的男孩大都不介意吃女友剩飯，而且，似乎吃剩飯已成戀愛的一個固定節目。對女孩來說，這是一種特別的恩賜，把剩飯順手推給自己喜歡的人，首先是對他的信任，其次也表示她認定這個人了，畢竟這剩飯是除了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他以外，任何人都沒資格吃的。他是被選中，來吃她剩飯的。如果把剩飯推給自己看著都煩的人，人家吃得再殷勤，她看著也會惡心，好像因為別人吃了她的剩飯，她反而被玷污了。

但，“并不介意吃女友剩飯”離“愿意吃”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天生犯賤、喜歡吃女友剩飯的男人即便有，也不會太多吧。大部分人都是出于對女友的寵愛，或許干脆息事寧人，若稍微顯出嫌棄，女孩內心的不安全感或許就會爆棚，一系列的臉色、冷眼冷語、含沙射影，綜合考慮，還是乖乖地吃掉剩飯比較妥當、省事。

女友的剩飯，在這里的涵義等同于女孩子的比如任性、力氣小、心眼小等諸多被賦予女性特質的弱點，吃剩飯就是包容和接納的意思。

因此，吃不吃女友剩飯，可以成為考量兩人關系的試金石。女孩一句“你愿意吃我剩飯嗎？”無論回答是痛快的愿意還是支支吾吾，都可以直接通向“鑒定完畢”。西方教堂里神父愛問那個高端問題，“你是否愿意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其他任何理由，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在中國可以直接換成：“你愿意一輩子吃她剩飯嗎？”沒有逼格，也不夢幻，卻很接地氣。

沒人會這么問的，男人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痛痛快快收拾女友剩飯的男人們，大都也能在婚后實現權力反轉。這時輪到妻子們吃剩飯了。有個女人告訴我她婚后長胖的原因：每次看到剩下的飯菜都覺得可惜，不舍得倒掉，就塞進自己肚子，久而久之，剩飯剩菜吃多了，臉吃黃了，腰吃粗了，當她執意給我展示她剖腹產留下的傷疤，還不得不扶住腹部那一大坨肉，不然那坨肉結結實實耷拉下來，傷疤的鬼影子都找不到。

可我們的“吃女友剩飯”的男女交往慣例，并不會在婚后就真的消失，只是以另外的形式出現，這就是我們小品節目中一個永恒的主題“怕老婆”，和談話節目主持人每回都當烘托氣氛的寶貝抖出的包袱“你們家誰說了算”（答案當然是老婆）。怕老婆向來是中國丈夫的優秀品質，但當然，不是真的怕，就像戀愛時期吃女友剩飯，不是真的愿意，但也不會抗議。

怎么說呢，一種文化，一種集體思維習慣，一個我們無需去思考生命、愛情的意義也仍然可以順利活下去的，由無數先烈的生存智慧累積形成的大背景，就像現在站在各類選秀節目的舞臺上必須用“夢想”造句，吃女友剩飯、怕老婆不過是世事得以按照人們的預期來運轉的約定俗成的規則、套路。

有意思的是，我們中國人信奉的，其實并不是規則，非但不是，規則的存在，似乎經常是為了實施各種潛規則時能做到“有的放矢”。規則和善良一樣，你要一本正經地運用，在別人眼里就是傻逼。

我們崇尚的是利用規則的潛規則，就像公園湖邊貼著的“禁止游泳”的告示，這是規則，但如果有一個人下湖游泳，第二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禁止游泳”反倒像一道金邊，襯托了他們蔑視規則的精神。這也是“怕老婆”文化的精髓所在。那些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以怕老婆為主題的小品，觀賞價值不在“怕”，而是“怕”的遮掩下的不屈不撓的違反，各種斗爭經驗的集結和傳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