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告別

魯 迅

佳作賞析 陳志澤 主持

影的告別

魯 迅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嗚乎嗚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無地。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會吞并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沒。

然而我終于彷徨于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干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

嗚乎嗚乎，倘若黃昏，黑夜自然會來沉沒我，否則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現(xiàn)是黎明。

朋友，時候近了。

我將向黑暗里彷徨于無地。

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么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虛空，決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這樣，朋友——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并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選自魯迅著《野草》，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79年12月出版）

[陳志澤 賞析]

《影的告別》寫于大革命前夜的低潮時期，以“影”與“你”（也即“朋友”）告別的一席話完成整個作品的構(gòu)思與藝術(shù)表達。

人的影子，在黑暗或光明中都要消失，只能存在于半明半暗之間。這樣的自然現(xiàn)象，被魯迅先生用來象征一種生存困境，表現(xiàn)一個奇異的夢幻，實在是奇思妙想。身處“黑暗”與“光明”兩個世界的交接點，如若反抗黑暗，“黑暗會吞并我”，而光明真正到來之時，“光明又會使我消失”，“影”只能存在于一個“彷徨于無地”之地，作者把自己推進這樣的兩難境地，不愿徘徊于明與暗、生與死之間而獨自遠行，寧愿“被黑暗沉沒”，使人和別的影都不在黑暗里，體現(xiàn)作者當(dāng)時的苦悶和彷徨與終于走向光明的決斷。

“影””是另一個“你”,“影”與“你”的矛盾，體現(xiàn)了痛苦與抗爭，彷徨與深沉，思考與堅定的“一個具有巨大思想深度的作家”（劉再復(fù)語）——魯迅的復(fù)雜性格、上下求索的堅定信念和義無反顧地前行的斗士的形象。作品中“影”與“你”的難以分離而又必然的沖撞與分裂，讓作品蒙上了一層朦朧色調(diào)，閃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首《影的告別》是《野草》中詩意最濃的幾首之一，作品的想象奇特、豐富，浸透了詩的液汁，別具意象與神韻。但即使是這樣的傾向于詩的散文詩，散文的功能也被恰到好處地發(fā)揮并與詩的美學(xué)特點結(jié)合、交融到極致。例如作品中融入的一個細節(jié)：“然而我終于彷徨于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干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獨特的意象蘊含著極豐富、極深刻的思想內(nèi)涵。勇士遠行不需借酒壯膽，故謂“裝”，手是“灰黑”的，顏色的描寫象征歷經(jīng)艱辛的磨難與勞作，“獨自遠行”表示孤獨者的毅然決然。這樣的散文性細節(jié)讓詩意濃郁、抒情濃烈的作品更具有扎實具體的承載而顯出力度與厚度。

《影的告別》反復(fù)詠嘆的抒情效果十分突出，譬如連續(xù)用了一連串“不樂意”、“不愿”“不想”“不愿意”，表達了一種堅決拒絕的態(tài)度，譬如連續(xù)用了幾個“然而”，表達猶豫和轉(zhuǎn)折的復(fù)雜思想。作為散文詩，作品將散文式的敘述、散文的細節(jié)和口語（譬如“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愿住”等等）熔煉為一爐，藝術(shù)表現(xiàn)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魯迅的《野草》明顯受到波特萊爾的散文詩集《巴黎的憂郁》的影響，《野草》中的作品——例如這一首《影的告別》，讓我們感受到“靈魂的抒情性動蕩、夢幻的波動和意識的驚跳”（波特萊爾語），創(chuàng)造了“那種帶著復(fù)雜的現(xiàn)代感拷問人生、拷問世界的獨特意象”（劉再復(fù)語），充分體現(xiàn)散文與詩的完美融合的美學(xué)特征。

《野草》是中國散文詩的經(jīng)典和奠基石，筆者雖認真學(xué)習(xí)，終究難以望其項背。本文如有不當(dāng)之處，盼得到讀者的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