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莫書瑩
“黑寡婦”離索契冬奧會不算太遠
文 / 莫書瑩
穿黑色長袍、身捆炸藥的女性極端主義自殺爆炸者“黑寡婦”為俄羅斯即將舉行的冬奧會蒙上了陰影。
2013年12月的最后兩天,當所有人都正沉浸在假日的休閑與喜悅中,伏爾加格勒上空的兩次爆炸聲猝不及防地打破了美好的新年氣氛。這個距離即將開幕的索契冬奧會不到600公里的俄南部重鎮在兩天之內接連發生兩起自殺式爆炸事件,造成百余平民傷亡。
第一起自殺式爆炸事件發生在人流眾多的伏爾加格勒火車站,造成至少18人死亡,數十人受傷,而當所有人都在忙于運送傷者時,不到24小時,第二起爆炸再次上演。一輛滿載乘客的A15 號公車在早高峰時段發生爆炸,至少10人當場死亡,15人受傷,電車被完全摧毀。俄羅斯衛生部官員晚些時候又報告,傷亡人數不斷增加。
越來越多的伏爾加格勒市民寧愿步行上下班。隨著冬奧會的腳步臨近,令俄政府安全部門叫苦不迭的極端伊斯蘭武裝分子早有宣言,要借舉世矚目的冬奧盛會之機,大鬧一場。作為連接俄羅斯境內各地的交通樞紐,伏爾加格勒成為恐怖分子繼莫斯科之后發動襲擊的又一個重點城市。目前,俄羅斯總統普京已下令提升俄羅斯全境的警戒級別,同時要求對伏爾加格勒作出特別安全部署。
這已經是過去一年針對伏爾加格勒市交通系統的第二和第三起爆炸事件。兩個多月前,一個叫做納伊達·阿西亞洛的30歲女人同樣在該市的公交車上引爆炸彈,造成多人傷亡。接連不斷的自殺性爆炸事件讓人們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一群熟悉的女人身上。這群女人來自俄羅斯南部聯邦的車臣、達吉斯坦、印古什共和國,她們穿著黑色長袍,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寬大的袍子有助于幫助她們掩蓋身上攜帶的炸藥。她們帶著這些炸藥在俄羅斯境內—主要是莫斯科的公共場所和安全部門所在地出沒,發動一起又一起駭人聽聞的自殺式恐怖襲擊,這群女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卻有著一個統一的名字:“黑寡婦”。
2000年,第一位“黑寡婦”出現在公眾面前。哈瓦·巴拉耶娃,這位車臣女人身著只露出眼睛的傳統長袍,警告俄羅斯人:離開車臣,否則就會遭到一系列毀滅打擊。幾小時以后,哈瓦身上綁滿炸藥,駕駛一輛卡車,撞上一個哨所,炸死兩名俄羅斯士兵,讓其他5個成了殘廢。
將巴拉耶娃引上“人彈”這條不歸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親哥哥、車臣首領“高加索狼”巴薩耶夫的左右手莫夫薩爾·巴拉耶夫。“女子敢死隊”成員均是一些丈夫和家人被俄軍打死的女子。巴薩耶夫和巴拉耶夫利用的正是這些女人因為親人被害而產生的仇恨心理。
巴拉耶夫先后把自己的兩個妹妹“貢獻”給了敢死隊,并讓哈瓦·巴拉耶娃執行這支隊伍的第一次任務。這之后,巴拉耶娃成了敢死隊的精神標志。
哈瓦死后,一批又一批“寡婦”在她的精神鼓勵下制造了一起起震驚世界的恐怖襲擊。
在炸彈被引爆的那一刻,哈瓦留給世人的最后印象,是穿著黑色伊斯蘭長袍的女人。就像她在錄像中告誡車臣男人,“站起來,不要做女人,不要像女人一樣待在家里!拿起槍,像我一樣去戰斗。”從此以后,俄羅斯人知道了,在車臣,戰斗在第一線的是女人。
這是人們對于古老的車臣民族傳統文化的一次顛覆性體驗—女人,也是可以憑著自己的“英勇”實現“阿達特”的。在車臣民族的價值觀中,“阿達特”是排在第一位的,它是一種讓敵人血債血還的復仇觀念。普京領導的第二次車臣戰爭摧枯拉朽般地將分裂分子趕到格魯吉亞的潘集西峽谷。迅速的失敗促使后者改弦更張,恐怖襲擊成為最后的撒手锏。車臣古老的“阿達特”價值觀要求人們在受辱后必須復仇,不惜為此喪命。面對家園的丟失,車臣人隱然感到了信心不足,于是,極端“阿達特”理念乘虛而入,“圣戰”為所有的一切披上了悲壯的外衣。
但傳統的“阿達特”向來是男人的專利,就像這個民族的男權式構架,當男人追求不到心儀的女人時甚至可以將她劫走。在這里,這種近乎野蠻的行徑被認為是值得稱頌的勇敢,從此以后,被劫走的女人會永遠愛戴和忠誠于這個男人。而男人則應該在他的女人被欺辱時站出來,以暴制暴。
這種極端男權的文化發展千年,至今依然廣為流傳。17歲的賈涅特·阿卜杜拉赫馬諾娃就是其中的一個繼承者。這個90后少女出生在達吉斯坦共和國境內一個叫做“天堂”的村莊,但與多數在這里生活的車臣族少女一樣,賈涅特的生活卻離天堂很遠。她成長在一個單親家庭,缺乏父愛,從小就與在附近活動的伊斯蘭極端組織成員往來頻密,16歲的時候通過網絡認識了年長13歲的反政府武裝組織頭目烏瑪拉特·穆罕默多夫。幾次網聊之后,穆罕默多夫要求面談,賈涅特答應了,隨后被強行留了下來,再后來索性背棄家庭,搖身一變成了俄羅斯安全部門最頭痛的恐怖分子的壓寨夫人。
俄媒體公布的照片中,仍顯稚嫩的賈涅特被穆罕默多夫摟在懷里,手拿一把手槍;另一張照片中,賈涅特拿著手榴彈。“她仍是個孩子,甚至根本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達吉斯坦共和國一家報紙主編紹爾·加濟耶夫后來這樣評論說,“在單親家庭里成長的賈涅特從小沒得到過父愛。突然有一天,她遇上一個強悍男人,感到有所依靠。”
2009 年的最后一天,穆罕默多夫駕車遭俄聯邦部隊攔截,在交火中死亡。按照作為車臣武裝分子遺孀的“傳統”,賈涅特開始在極端組織訓練營受訓,第二年春天,像所有人彈的偶像巴拉耶娃一樣,賈涅特給自己穿上一件綁有炸彈的腰帶,在人潮洶涌的莫斯科地鐵文化公園站臺將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在那次地鐵爆炸案中,總共有 40 人死亡,數十人受傷,安全部門后來在一片狼藉的地鐵站整理出一張碎紙,是花樣年華的少女寫給情人的訣別書:“我們天上見!”
從受兄長洗腦的哈瓦·巴拉耶娃,到為“愛”一戰的賈涅特以及她們之后前仆后繼的“黑寡婦”們,有統計數據指出,自2000 年的第二次車臣戰爭之后,俄羅斯境內一半以上的恐怖活動都是由女人們完成的,其中包括最駭人聽聞的 2002 年莫斯科劇院劫持人質事件,2004 年炸毀兩架民航客機,以及這次發生在伏爾加格勒的連環爆炸案。
“我們每個人都有母親,從某種角度來講,人們通常不會將女性與恐怖活動聯系在一起,這是如今活躍在世界各地的恐怖分子開始起用女性從事恐怖活動的重要原因。他們發現相比男性,起用女性行動更有效率,她們更不引人注目,更容易滲透,得手機會更多。”北約組織研究恐怖活動的心理學專家安妮·斯帕克哈德這樣解釋,“另一方面,當人們發現這些駭人聽聞的恐怖事件是由婦女完成的,都會表現得格外震驚,他們會一直追問,是什么把一個女人逼到如此境地?對于恐怖分子來說,這不啻于就是一種勝利,他們把想要傳遞的信息最大化地傳播出去。”在高加索地區,受傳統價值觀熏陶的女人以自己的男人為伊斯蘭事業殉道為榮。“昨天晚上,他為了抵抗侵略者而死,對我來說,這是再好也沒有的消息了。”在達吉斯坦首都馬哈奇卡拉,瘦小的Anzhela Dolgatova這樣告訴來訪的美國記者,去年5月,她的丈夫,伊斯蘭激進分子哈茂德·曼蘇爾·尼達爾在一次俄政府安全部門的行動中被射殺。來自美俄兩國的安全部門認為,尼達爾與去年發生在美國波士頓馬拉松的恐怖爆炸事件有關。
著名車臣人權活動人士赫達·薩拉托瓦在高加索地區展開關于平凡婦女走上“黑寡婦”之路的心理調查,“那些出身低微,受教育程度不高,思想單純的穆斯林少女很容易與激進分子墜入愛河。”她解釋說,一方面,常年生活在叢林深處,時刻準備“為事業獻身”的激進分子需要女人的愛和崇拜來鼓勵斗志,另一方面,對于那些懵懂少女來說,相比嫁給終日酗酒、渾渾噩噩、躲在村子里過生活的男人,與那些“為事業獻身”的抵抗分子來一段末日羅曼史,聽上去是一個更誘人的選擇。薩拉托瓦的調查發現,那些最后徹底黑化了的婦女,通常在25歲之前就已經嫁過不止一個極端激進分子了。這次伏爾加格勒爆炸案的“黑寡婦”亦是其中之一。
當她們的丈夫戰死后,許多人覺得自己被原來的世界邊緣化了,唯一融入的方式就是讓自己更走向極端。國際危機應對組織項目負責人Yekaterina Sokirianskay 曾在達吉斯坦走訪,認識了后來在馬哈奇卡拉中心執行爆炸的恐怖分子瑪蒂娜·阿里耶娃,在 25 歲生日前,阿里耶娃的兩任丈夫都死于與俄羅斯安全部門的交戰中。“對于這些迷失的婦女來說,來自政府和公眾的壓力,很容易將她們進一步推入更加極端的邊緣。”Sokirianskay 評論說。
“問題的癥結就是這些女人的絕望。”俄羅斯民權活動家Magomed Shamilov說,“在巨大的絕望中,一些女人變成了憤怒的母狼,她們甚至比原本在狼群中擔任頭領的男人們更加有攻擊性,更加瘋狂,更加危險。”■
來源 /《外灘畫報》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