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世界中的“喬峰困境”

本刊特約撰稿 / 岑舟

游戲世界中的“喬峰困境”

本刊特約撰稿 / 岑舟

很多游戲帶有二元對立的哲學概念，由此誕生了不少有探索意味的經典劇情。

隨著《新天龍八部》電視劇上映，關于喬峰的討論熱度之高，一如當年黃日華主演的老版《天龍八部》電視劇上映之時。

喬峰到底有何魅力？有人根據佛經中關于天龍八部中天眾的論述，指出喬峰對應的正是天神，因此命運也和天神類似，以宿命論來解讀之，也有人指出喬峰是一個古典希臘神話式的英雄，還有人認為喬峰是一個集體意識非常強的人，因此最后注定毀滅自己來成全集體。

關于喬峰的解讀如此豐富，正是因為這個人表現出來的性格特質以及因此造就的命運顯得異常離奇，正如金庸先生經常說的“性格決定命運”，喬峰自身的性格使他陷入了極大的困境之中，而這種困境無論是在電影還是游戲中都能有所體現，經常性表現為兩個團體或者陣營之間的沖突，而主角置身其中，難以抉擇，喬峰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正是在于他身處困境中做出的毀滅自我的抉擇是作品中少見的。

鳳天凌的角色是國產單機游戲軒轅劍系列在2013年發售的作品《軒轅劍6》中的主角，鳳天凌的經歷和喬峰極其相似，但是他的性格和行為，以及最后的命運卻和喬峰大為不同，如果以鳳天凌和喬峰做一個對比的話，我們就能發現金庸先生設計喬峰這個人物的高明之處了。

在《軒轅劍6》中，鳳天凌前世叫姒天甲，是夏國人，姒天甲和他的戀人苗兒在商朝打敗夏朝的關鍵戰役中身亡，死后借助神器的力量轉世投胎，并且約定投胎后一起打倒商朝，結果轉世投胎后苗兒成了周國的公主姬婷，而姒天甲本來也投胎成為了周國人，卻陰差陽錯地被商國屬國奄國大夫收養，成為了一個叫鳳天凌的商國人，并且因為種種緣故，信奉守護商朝文化的理念，誓與周人為敵。

到了游戲最后，當鳳天凌和姬婷搞清楚了自己身世的時候，鳳天凌面臨著和喬峰幾乎一模一樣的困境，既然夏朝不在了，那么到底是堅守前世的約定，幫助周人消滅商朝呢，還是堅守這一世的想法，與周人對抗到底，守護商朝文化呢？無論怎么做，似乎都是錯的。

轉世投胎歷經兩次朝代更迭是該游戲編劇的獨到之處，如果稍加設計，令主角經歷一番更深刻的心理掙扎，最后做出抉擇，認識到朝代更迭的可笑，和武俠小說中的主角一樣歸隱山林也未嘗不可，或者像喬峰一樣身處其中，無法解決困境，以自殺來尋求毀滅和解脫，倒也不失為精彩劇情，但是因為這款游戲過于趕工和編劇過多等緣故，使得本來非常精彩的劇情創意設計最后毀于一旦，因為編劇們在游戲中設計了一個bug—無所不在的白王。

白王這個角色無所不知，通曉天地，而且還具有現代人的思維，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游戲最后鳳天凌經歷了一番心理掙扎，依然選擇站在商朝這邊，要與周人對抗，這種猶如中二病的思維出現在一個古代角色的身上非常奇怪，要知道，商周之時，民族認識和文化認識并未形成，更奇怪的是，白王以一套現代人的理論來向鳳天凌闡明了文化的作用，他指出：文化的力量如水一般滲透人心，也似海洋一般寬闊包容一切，遠比種族血統的力量更加深遠和強烈。鳳天凌這時候卻一反之前的固執，居然被白王說服了，直接穿越到了幾百年后的唐朝度過余生，遠離是非。

白王這番話倒是不錯，但是硬生生出現在游戲的最后，無異于是以后世的一套理論拿到過去的時代教育那些古代人物，這和時下流行的網絡小說中某些角色穿越到過去大談現代軍事理論或者政治理論，由此建立起一個蕩平天下的帝國有何不同呢，這種做法純粹拉低了劇本的整體水準，使得劇本淪落到了和瑪麗蘇之類的同人文一樣的水準，令人嘆息不已。

《天龍八部》之出色，在于這部小說中雖然有一定的西方小說結構和元素，但是里面的人物行為卻是恪守中華傳統的，基本上都是遵守傳統道德，也都有著自己的時代局限性，因此喬峰最后的自殺才會顯得令人信服，也因此震撼和感動了觀者。然而《軒轅劍6》那番文化高論的做法則如同是一個看完了《天龍八部》的讀者穿越到了書的世界中，對喬峰高談闊論一番，說宋朝和遼國將來都要亡于元朝，而元朝也最后要滅亡，你何苦去尋死呢，還不如找個地方歸隱呢。

讀者可以這么幻想一番，同人文作者也可以這么來寫，但是如果金庸先生這么寫，估計《天龍八部》的悲劇性就會被大大削弱，整本書的價值也會降低，由此可見《軒轅劍6》的做法是多么不妥當，但是歷經轉世投胎最終陷入民相當族主義的沖突和困境之中，這個創意則是值得肯定的，不過因為諸多原因，本來應該是當下國產單機游戲中最能夠接近喬峰這個人物塑造水準的大好機會卻被白白浪費掉了。

無論是影視劇還是游戲，類似鳳天凌和喬峰這樣陷入兩個敵對團體之間并且難以抉擇的角色并不在少數，而每個編劇的處理手法各有不同，也因此誕生了各類有著不同魅力的角色和故事。

在1990年代發售的經典SFC主機游戲《天地創造》中的主角阿空也有著類似經歷。

在這款游戲中，阿空在地下世界被長老撫養長大，之后因為某些原因而到了地上世界去復興大地，游戲最后，阿空知道了這個世界是光明蓋亞和黑暗蓋亞互相抗衡所形成的，而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互有影響，撫養自己的長老正是黑暗蓋亞，光明蓋亞和黑暗蓋亞需要做一個了斷，然而阿空如果要打倒黑暗蓋亞的話自己也會消失，但是為了守護地上的生靈，阿空最終選擇了打倒黑暗蓋亞，游戲留了一個意味深長曖昧不明的結局，沒有交代阿空這個角色的生死。

光與暗的對立和抗衡幾乎是日式RPG永恒的主題，帶有二元對立的哲學意味，由此誕生了不少有著一定哲學探索意味的經典劇情，而《天地創造》這種主角自暗而生，最終毀掉暗的存在的劇情則比較罕見，正因為此，該游戲的劇情一直為歐美和國內的諸多玩家津津樂道，成為了一代經典。

鳳天凌

喬峰困境

無論是影視劇還是游戲，類似鳳天凌和喬峰這樣陷入兩個敵對團體之間并且難以抉擇的角色并不在少數，而每個編劇的處理手法各有不同，也因此誕生了各類有著不同魅力的

角色和故事。

阿魯卡多

在PS時代最為經典的橫板ARPG《惡魔城之月下夜想曲》中，主角阿魯卡多也有著和喬峰類似的命運，他的父親正是有名的吸血鬼伯爵德拉古拉，他的母親則被人類誣陷為女巫燒死在了十字架上，阿魯卡多的母親直到死的時候依然深愛著人類，德拉古拉則因為人類的暴行而要向人類復仇。

阿魯卡多則拋棄了個人恩怨，選擇保護人類，要打倒自己的父親德拉古拉，這和喬峰的抉擇頗為相似，喬峰正是因為宋人的緣故一度成為了孤兒，拋棄了個人恩怨選擇維護大宋子民，阿魯卡多又何嘗不是拋棄了個人恩怨呢？

在這款游戲中，有兩個地方表現了阿魯卡多的心理，一個是阿魯卡多會遇到魅魔化身而成的母親，她要求阿魯卡多憎恨人類，殺光人類，阿魯卡多一眼就識破了魅魔的伎倆，理由是母親不會說出讓自己去憎恨人類這樣的話，還有一處是游戲結尾，阿魯卡多大戰父親德拉古拉伯爵，德拉古拉斥責阿魯卡多依然把人類當做朋友，要阿魯卡多不要忘記人類是如何對待他母親的，阿魯卡多卻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并沒有忘記，但是母親并不希望自己向人類復仇。

《惡魔城之月下夜想曲》中的對話并不多，但是這短短兩處對話，比起很多游戲的劇情高明了許多，一個被人類傷害過的角色卻選擇保護人類，這種境界絕非常人可以做到，而且必然會像鳳天凌和喬峰那樣經歷一個煎熬和迷茫的過程，雖然游戲中并未交代阿魯卡多陷入困境的心理掙扎，但是通過游戲劇情的解讀和分析，不難知道他的心理經歷了怎樣的變化過程，而阿魯卡多也正因為獨特的個人魅力而成為了游戲史上最著名的角色之一。

不管是阿空還是阿魯卡多，或者是鳳天凌、喬峰，他們都處于兩個敵對勢力的中間，而且其中某個敵對勢力對自己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兩個勢力都沒有絕對的善或惡。

正如《天龍八部》中宋人有奸有惡一樣，遼人也有奸有惡，《惡魔城之月下夜想曲》中有一部分愚昧的人類作惡燒死了阿魯卡多的母親，而阿魯卡多的父親則要毀滅一切人類，主角能拋開個人榮辱和恩怨，選擇以大局為重，維護蒼生。

這樣一種不同凡響的經歷和行為，既有傳統英雄主義又有著英雄自身的掙扎，推而廣之，從更大范圍來看，很多好萊塢電影的主角們不都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