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故事
1997年我錄制《造飛機的工廠》的時候,聲音被壓縮成MP3。我沒想到那是大工業時代的尾聲。

我做第一張唱片是1988年,是中國錄音錄像出版總社的吳海綱老師負責我的唱片制作的,我那時是個懵懂的20歲的年輕人,侯牧人老師幫助我編曲,他有一個簡單的合成器來找音色,寫譜。還有臧天朔老師也做了兩首編曲,我的唱片合約是每首歌200元人民幣。老侯做的內斂流行一些,老臧做的前衛一些。
那還是一個模擬音樂的時代,錄音棚里要用很大的磁性開盤帶,普通人聽音樂用收音機,還有walkman磁帶機。磁帶錄音不能錄很多個軌道,路錯了,錄音師要一次次接起來錄。所以吉他貝斯手和歌手都要能力很強的人才可以,錄音師萬曉源因為經常錄音,人又很結實,有一首歌《爺爺奶奶故事》他很喜歡,他就試著開了錄音機器,馬上又跑進錄音棚關好門唱。結果大家都很喜歡他的高音。我第一次看到一張唱片是如何工作出來的,有時候夏天累了就半夜睡在錄音棚里。當時北京老侯和陳哲他們有個小圈子,加上南方作曲的解承強,大家喜歡往來探討音樂。
1990年以后中國原創音樂有些低迷,但是商業化的音樂卻進入人們的視野,北京有了卡拉OK音樂,廣州有撲通100夜總會,很多歌手駐唱演唱原創歌曲。北京的自組樂隊也很活躍,經常一起演出。但還是沒有什么好唱片,后來臺灣真言社、摩巖、香港大地唱片公司進駐大陸,開始了中國私營原創音樂的步伐。
摩巖在我錄制唱片前叫我去上海,去看李泉錄音,我有幸看到了30年代的上海百代錄音棚,非常大,像一個小的足球場一樣。難以想象那時人們是怎么工作的。
1994年,我開始在北京電視臺錄制《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唱片,制作人是賈敏恕,他以前是臺灣金屬樂隊的吉他手,后在趙傳的演唱會上作為伴奏吉他手,他低下頭狠狠地玩了一段失真噪音效果器,那年首體的觀眾也許都不太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的音樂他把握得很好,我們之前也溝通了非常多,我還總是問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有些鉆牛角尖地想問題,又沒有答案。但他給我一本美國人出版的—音樂人怎么面對工作,版稅演出的書,那實際上是一個法律意識很好的音樂人讀本。我們一起住了一個月酒店,還是在模擬的環境下錄了一個月的音。唱片出版以后,我開始了很短暫幾年、可以拿到版稅的生活。現在還覺得有一種很現代的感覺。
我更喜歡農業和時尚的內容,這些都事關活著本身的趣味。
1997年我再錄制《造飛機的工廠》的時候,CD早已普及,還開始有了VCD,人們接觸視覺的東西越來越豐富,聲音品質被壓縮成MP3開始出現。我在模擬的尾聲用電視的磁帶錄像機分軌錄制了唱片的原始素材,老賈還是制作人,但他沒有來,錄音師金少剛幫我做的前期錄制,等他到北京拿給我混音好的音樂聽的時候,發現里面用了很多混響技術,素材變得更干凈,多了些現代的光滑的美感。這張唱片發行以后就沒像上一張那么多盜版了,世界幾大唱片也到了中國,做了很多流行樂。但年輕人好像還是有很多迷茫也有追求,因為主流音樂只是比較電視化,內容并不反映他們太多內在想法。我沒有想到那時候只是大工業時代的尾聲。
1999年我開始了蘋果粉絲的身份,買了一臺蘋果G3還有聲卡,開始了數字工作的便捷時代,自己在家就和好朋友、香港亞洲傳聲的老板李勁松在電腦上做了好多音樂,音樂的寫作方法也因為科技,可以用采樣來拼貼。互聯網科技的便捷時代也正式存在于中國人的生活里。
我覺得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周圍的生活沒有什么質變,從之前的豐富與距離,科技倒是越來越快地把很多我們以前知道看到的東西快速地送到我們面前,并讓人適應它的存在,也圍繞在它周圍競爭,甚至讓人的自然變得裸露,這暴露了科技還有比自然更獸性的一面,當只能倒向一邊的時候,當最體現人存在的美學沒有位置,群體在思考和理解上也變得越來越單一。當然我也還是不滿,去年又自己開始去錄音棚制作一張專輯,這回是自己做制作人,我用很笨的辦法就是靠耳朵聽,身體感受來確定每種演奏和節奏的好壞,但卻不控制自己的感覺和想象。前兩天參加極客公園的論壇大會,包括蘋果沃茲、小米老板等很多厲害的人上臺講話,我還是喜歡聯想突然轉行去做農業的負責人和洪晃的講演,我更喜歡農業和時尚的內容,這些都事關活著本身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