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風獄中詩選

一九五五年舊歷除夕

竟在囚房度歲時，奇冤如夢命如絲。

空中悉索聽歸鳥，眼里朦朧望圣旗。

昨友今仇何取證，傾家負黨忍吟詩。

廿年點滴成灰燼，俯首無言見黑衣。

一九五六年冬某日

不堪一錯各分時，友誼傷殘似斷絲。

獄室幾間關闖將，文場一片樹降旗。

東逢死葉西逢茨，拔掉鮮花葬掉詩。

極目兩間休荷戰，鐵窗重鎖失戎衣。

懷春室感懷（《記往事》之五）

恥笑玲瓏通八面，敢拈糾結理千端。

園中有土能栽豆，朝里無人莫做官。

立地蒼松千載勁，漫天白雪萬家寒。

難熬長夜聽狐鼠，且煮烏金鑄莫干。

次原韻報阿度兄

一

不到黃河不暢懷，終知假往始真來。

難堪士路空文苑，莫奈官場大戲臺。

奪理有條揮巨棒，裝情無淚奠三杯。

韓康藥店今何在？屢將招牌倒又開。

二

何堪不假還無信，豈可無私又不公。

裝雅文言胡蓋印，吃葷和尚亂敲鐘。

驕聲劊子兇揮手，媚態奴才怕挺胸。

害怕何堪伸正氣，傷情豈可整歪風。

三

曾磨鋮斧當吟詩，竟斬文妖黑帥旗。

毒手陰謀兇手打，強心激怒善心悲。

胸中有火羞饒敵，朝里無人敢告誰？

莫謂尋仇頭冒險，拼他一煮學吾師。

一九五六年五月十六日

一

無情刃割久分時，戀子心如指紋絲。

認得無人拼短句，學分敵我畫紅旗。

慣同阿姐爭鮮果，戲伴貍貓讀小詩。

累汝孤零依老祖，可憐白發補童衣。

二

敵騎圍中撫養時，可憐小命弱于絲。

望回蜀道思親夢，怕見耶穌救世旗。

棄地連年沒字信，離愁一卷戀心詩。

何期又陷無情別，撫涕心傷淚濕衣。

一九五六年秋某夜

又是囚房入夜時，月光如水亦如絲。

夢中恍惚兒顏淚，墻外飛揚帥手旗。

寧向童年哀故友，不將孤燼鑄新詩。

只因錯把真言發，鎖在囚房著黑衣。

擬出獄志感二首

一

長晝無聲苦度時，懨懨日影照風絲。

驚聞赦令雙行淚，喜見晴空一色旗。

拾得余生還素我，逃開邪道葬歪詩。

牢房文苑同時別，脫卻囚衣換故衣。

二

感恩重獲自由時，對婦偎兒淚似絲。

桶底幸存三斗米，墻頭重掛萬年旗。

遠離禁苑休回首，學種番茄當寫詩。

負荷尚堪糊數口，晴穿破衲雨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