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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陽光

2014-11-17 11:20:37弋鏵
清明 2014年4期

弋鏵

午夜的陽光

弋鏵

我沒有想到這么容易。只等了三天,我便踏上了越南的土地。阮志杰在我身邊有些興奮,他做出主人的樣子,從中越邊境大橋開始,一點點給我講述他國土上的人情風貌。這是個飽受戰火侵襲的國家,先是法國人,后是日本人,再后是美國人,沒完沒了的仗要打,接踵而來的便是饑餓與窮困。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睛,臉上刻著滄桑年輪的中年男人和女人們,清癯的臉膛和瘦削的身材,處處昭示著這片國土曾經歷的磨難。可是今天,一切文明時代的要素都在這里擁有并且在發展中了,雖然曾經充滿劫難,但生命的天性讓這片國土很快恢復了生機。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是如阮志杰一樣衣著時尚的年輕人,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希望,曾經這片土地所遭受的風雨在年輕一代的身上再也無處覓尋,他們洋溢著欣欣向榮的渴望。

阮志杰,他是有點孩子般的高興了,他不知道我這幾天經歷過什么,我已經疲憊不堪,灰心喪氣,我以為我會有殉葬般的絕望,卻原來只是被疼得皺了一下眉頭。我想我是不是百毒不侵了?在我年輕的歲月里,就已經把什么都看透了似的自暴自棄?可是,我偏還是想著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我偏還是想著能借助他的臂膀依著我沉重的頭顱。是的,這種異域他鄉平和淳樸的美麗,周圍說著我無法明了的話語的微笑的人們,來來往往喧囂的摩托車,有濃烈法式風格的殖民建筑,好像時間的沙漏終于在這里放慢了沉積的腳步。我停下來,虔誠地等待下一次日出的輝煌。

出來的時候,走廊上還渾噩地亮著發黃的路燈。我們這一樓層的那個女服務員在吧臺上打著盹,腦袋一頓一頓的,像小時候捉過的那種磕頭蟲,很有節奏地一點一探,看著倒有點喜氣洋洋。她被我關上房門發出的聲響驚醒,一時還沒轉過彎來,眼睛有點迷茫地看了我一下。我朝她笑一笑,就走出了賓館大門。

外面還是漆黑一片。風刮在身上有點涼,我有點低估了凌晨的溫度,打了個寒噤,不想再折回去添加衣服,怕驚擾了那個女服務員的夢。她對我還算不錯的,就是她給我們調了現在這間臨海的房。我縮了身子,緊了緊自己的衣裳,仍舊朝著那片海走去。

路上的人很少,我穿過那片充斥整個海岸線的紅燈區,那條狹長的簡易工棚里招攬顧客的秀女已經歇息下來。據說,她們都很有經驗,有的還是從河內、海防來這里發財的。有一個濃妝艷抹的秀女坐在一張小凳上,她的身子斜倚在竹門邊,過一會兒就打一個重重的哈欠,她的眼直愣愣的,年輕而純凈的眼眸發著疲憊的光。天有點黑蒙蒙的,能聽得見那片海發出波濤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有節奏,也很響亮。海水特有的腥味已經朝我涌來了,我看見白日里見過的那片碧藍的海,在夜幕下,它是墨汁一般的顏色,偉大而令人生畏。旁邊有人聲的嘈雜,聽不太清楚,可是能感覺出他們聲線里的亢奮,想是也和我一樣,趕早來看海上日出的,有點興致勃勃的嘰嘰喳喳。

我倚在一塊斜斜的礁石上,看著海平面的那一端。“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的顏色……淡紅變成了深紅,再由深紅變成了金黃……火球般的紅日,從海平面上緩緩地升起來了……”這是我多少次見過的人家所描繪的海上日出的景象,我想那應該是大氣的,也應該是磅礴的,而且還是震懾人心的,驚心動魄的。我守著那一刻的到來。我需要陽光,需要太陽的撫摸,需要云蒸霞蔚的體貼,需要欣欣向榮的感召!

從海平面的那端慢慢地涌過來一層烏云,就像從海里面蒸騰而出,它緩緩地朝我們襲過來,一點一點地向我們靠近。天本來是夜的光景,很黑很黑,可是那片烏云在夜的映襯下黑得更濃烈,是墨汁涂在黑板上的顏色,是年久燒成的鍋底埋在死灶里的容顏,是煤塊在地心深處未被開掘出的色澤,它所到之處,把天上另外的殘云沾染上了自己的表層,裹挾進了自己的身體,越卷越厚,它巍峨的身體向我們逼來,那片巨大的黑暗瞠視著我,像一群鬼魅的精靈,像一群撲天蓋地的烏鴉,像一群饑餓難耐的野狼,撲扇著翅膀,齜牙咧嘴地張大著口,暴露著獠牙,直向我壓了下來。我開始惶恐地喘著粗氣,一下一下地調整著呼吸,我絕望地發現我已經憋悶得喘不上氣來,我驚愕地感到末日來臨的恐懼,我覺得天旋地轉的一剎那,聽到有人驚呼的聲音。

我記得那一天回到這座城市的時候正值炎熱的暑季。火車上充足的冷氣和這城市里漫無邊際的酷熱讓我感到突兀得無所適從,我隨人流順著地下通道慢慢地接觸著這城市的地面,從地下一直到地表再到地上,我的身體和頭顱一點點地變得燥熱,我能感覺到這城市充溢的瘴氣,甚至有點云煙氤氳的憋屈。我懷疑自己多年不犯的哮喘會在這一刻發作,這讓我有點緊張。我站在驗票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從我身后拿著行李的旅人推搡著我踟躕前行,每個人都厭倦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我看見那個胖胖的驗票員粗魯地站在銹跡斑斑的鐵欄桿上面,她的雙腿叉開,穩健地站在兩根欄桿上,那套制服使她顯得有一種脫離人類的尊嚴,居高臨下,兇神惡煞般地審視著每一個過往旅客的車票,目光灼灼,凌厲的眼神犀利地剜著每一個人。我們像一群待宰的牲畜一樣,手拿著車票接受著她的檢驗。總會從人群里提溜出一個鬼鬼祟祟的孩子,跟著他訕不搭搭的父母,誠惶誠恐地在眾人的側目下趨向那個量身高的標尺前。那上面有幾個碩大的紅字,橫的筆畫都有點略往上翹著,帶點喜滋滋的笑模笑樣:小朋友,祝賀你又長高了!我看出那字體嘲笑的嘴臉,勾引著每一個孩子踮著腳尖昂著腦袋往上躥著他并不實際的身高。

我拎著行李走出了驗票口,這標志著我終于踏上了這座城市的土地。車站廣場前橫七豎八地蜷著一些人,他們臥在骯臟的草席上,發青的臉頰露出疲倦的神情。當第一縷陽光射向這座城市的時候,緋紅的霞光把他們每個躬著的身體染成了一只只煮熟的小蝦的顏色。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我放下行李,呼吸著這城市第一縷迎面而來的新鮮空氣,沒有清新可言,有的只是一種混淆著腌臜氣息的污濁味和人體汗氣蒸騰發酵后的酸餿味。可是,我的心里,涌上的仍舊是艾青的這句名詩,每回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永遠如此,充滿了悲壯。

無法想象我居住的地方。在這城市的最中央,被幾座摩天大樓重重疊疊包圍住的低矮的平房,雕欄畫棟般的哥特式殖民建筑,被政府保護著與世隔絕地茍延殘喘地存活在這城市的腹地,那幾棟脫離現代鋼筋鐵骨特立獨行的地盤,有著上百年歷史的老宅,就是我從小生活的地方。

上了四級臺階,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我站到了我家的正門處。

房里是一片熟悉的漆黑,經年累月見不著陽光。熾熱的陽光打在那些雕花的窗欞邊,還沒有進到房里,就淋漓地碎在了那混濁的玻璃片上。

母親已經起來,她在廳里抹拭著那只細口的花瓶。只有她諳熟一切洗滌的妙方,磨碎了雞蛋殼,灌進瓶里,像調酒師一樣上下來回用力地擺動著花瓶,所有的沉年積垢就被蛋殼里豐富的碳酸鈣一掃而光。

母親看著我,我迎著光站在門廊處,這房子里唯一能得到太陽臨幸的地方,我能感覺到早晨的陽光像香草冰淇淋一樣,有點甜甚至帶點膩地灑到我身上。母親只淡淡地說一句,回了?她沒有接我手里的行李,甚至沒有迎著我擁上來,她轉了頭,仍舊一絲不茍地做著她的清潔活兒。我放下行李,在厚厚的門檻處坐了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她依舊年輕,歲月的風霜沒有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任何烙印,她蒼白的臉頰像一尊唯美的女神,安詳的神情如同拉斐爾的那幅名畫《西斯廷圣母》。那位偉大的女人為了人類的美好和未來獻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臉上便是如我眼前的母親一樣。我安靜地看著她一切的動作,她平靜的臉面上真如皎月一般,佼人僚兮。陽光一點點從我身上溜過,這一日中唯一的明亮,在我的右肩胛處畫上一道最后的弧線,就瀟灑地走掉了。

我是聽見喘息聲回過頭來的。他呼呼地出著氣,有點煞有介事的樣子,他一臉汗涔涔的,水珠兒像小溪一樣在光潔的臉膛上流淌。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我聞到了他特殊的體味,有點生澀的氣味混雜其間,像春天里百花開后濃郁的腥草氣,像夏季里飽含著汁水掉到你頭上的雪梨的沉香,像秋天西山上血彤彤的楓葉,也像冬天里日光照耀下化開的積雪。總之,已與往常不太一樣了。

我的表哥,他已經脫胎換骨了嗎?我看著他,皺著眉頭,瞇細我的雙眼,研究著他身體里可能有過的化學反應。

“比你早一天到。”他俯視著我,說了這么一句,抬起腳,便從那高高的門檻處跨過去了。他的身體從我身邊直直地過去。在逼仄的空間里,我終于分辨出來,他身上的那種味道,其實是一種成人的味道。

我仍舊看著母親專心致志地做著清潔活兒。很奇怪,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耐心去關注過她,她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噩夢的延續。她長及腰際束著一款絲帕的鬈發,她圓滑而向兩側撇去的削肩,她平展得無波無浪的胸部,她至今仍可纖手一握的細腰,她在寬松的大擺裙里始終不曾顯山露水過的瘦臀,就像一個從沒有發育過的女孩子的身體,在她的成長里定格了。她轉過身來,開始仔細抹拭那把紫檀木的扶手椅,每一個精雕細琢的縫隙中的塵埃,都被她一粒粒地清掃出來。她的神情里有一種超然的得意。我看著她腳上的那雙拖鞋,光潔明亮的墨黑,就像夜半里的天色,沉到無盡的宇宙中的蒼茫。她的眼里沒有旁人,她的視線里一切都是她所完善的澄凈,在這黑黢黢的房屋里,她能把一切變得只有一種顏色。

屋子外強烈的日光被高聳的大樓攔腰遮住,鋼筋水泥鍛造出的壁壘把我們的房子與鬧市和人世隔離開來。這一帶被規劃的院子,一個世紀前殖民時期的輝煌已蕩然無存,圍圈住我們的只有幾十株優雅的榕樹,在這城市最中心的地帶,我甚至能從那里聽到小鳥的啁哳,知了們討厭的低唱。

外婆就是這時候回來的。三年的時光,我從一個離家出逃畏畏縮縮的女孩子,從超市的收銀員考上現在這家企劃公司,拼死拼活地工作,終于算是留在了北京。做完我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單,我搬到了那片公寓里。那天我清好了行李,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間,我坐在那張小床上,摸弄著我為這張床新買的一套床上用品。天藍色的底子上起著一個個白色的阿拉伯數碼字符,有幾道整齊的褶印把床罩弄成一小方一小方的塊面,像高空俯瞰下的稻田。我看著我將在這里不知能耗到何時的三尺地盤,便給外婆打了電話。我平靜而簡短地告訴外婆,我預備永遠留在北京了。外婆的聲音在話筒里聽不出什么波瀾,她早知道這是我們最后的抉擇,她留不住我們,從她曾經庇護我們的羽翼下逃也似的跑掉。她只淡淡地說了句:“在外當心自己!別著涼,別餓著了!”我應了一聲,放下電話,忽然就淚流滿面了。

現在,三年后的今天,我為了另一個目的重新回到我的家鄉,我再次看到她。她已經越來越瘦小,顯得玲瓏而精巧。我知道她對我的疼愛,看著她累咻咻地拎著的那一堆菜,我就知道我的歸來對她的慰藉。她滿懷慈愛地看著她一手帶大的外孫女,在這個夏季的早晨,如一只憂傷的倦鳥,重又蟄伏在她的庇護之下。

外婆越過了門檻。她的腿腳已經不太靈便,她得放下那些裝滿菜肴的塑料袋,用手攀著門欄才能進到家來。她不讓我幫她,從來不讓。她很利爽地干自己的活計,晚上起夜時用的馬桶自己認真地刷,里里外外的衣衫脫下來自己用手搓洗,一家子的飯菜她親手做,甚至院子里的塵土,本該由我母親或是大舅做的家務活,外婆全一個人攬下。

“你表哥也回了。”外婆在一張小竹椅上坐下。她的臉已經被歲月割得傷痕累累,皺紋像一片葉子的經絡,橫豎縱深密密匝匝地布滿了臉頰。在我的記憶中,外婆的臉永遠是蠟黃的,頭發永遠是斑白的,嘴唇永遠是干癟的,我無法想象她年輕時候的模樣,我無法趕上她最美的時節,就像一只蘋果到了冬天,沒有人會追憶它成熟而豐腴過的圓潤和飽滿。只是外婆的臉,依舊慈祥。

“我見過了。”我還是坐在寬大而高聳的門檻上。有時候我在想,一百多年前的外國建筑,也有這樣的門檻嗎?我總懷疑這種結構是中西合壁的,在我幼年的記憶中,我甚至還能回想起這塊門檻上被包過厚厚的鐵皮的印象。

外婆撫了一下我的臉龐,有一滴汗從我的額際流下。“不要再吵了,好不好?你們也是難得見一面的。”外婆小心地叮囑我。

我看了一眼外婆。這才是她最傷心的吧?兒女早使她絕了望,她的第三代人,總應該平平和和地過一生吧?

我點點頭:“不會。您放心!”我握一下外婆的手,她的手柔軟而無骨,冰涼而無汗,軟綿綿地在我的手掌中任由擺布。我靜靜地看著她,在這個有點壓抑而疲累的清晨,在這個陽光被四周的高樓壟斷而終日不覺溫暖的老宅,我看著我外婆額頭上刀一般的皺紋,我想從那里鉆進她的頭顱去尋找一些我一心想探究的答案,可每次都失望地碰壁而返。

她在我身邊顫顫巍巍地起了身。我看著她,她小小的身影在我的仰視下顯得高大了一些,頭頂上是很高的房梁,也是漆黑的,直深到云際一般,和污濁的宇宙攪成了一團。我覺得一種熟悉的憋悶,開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氣。“為什么不把房子重新改造一下?這種顏色,看著更顯得烏七八糟。”我開始找回了我在家中的模樣,嘮嘮叨叨地怨艾開來。一秒鐘前我還是一個剛回家的旅人,把自己當客一般,而現在,我又回到了從前的格式里,做成了這個家的人。

“不好打掃衛生的。”外婆有點討好般地笑,“而且,我們這種年紀了,早已經習慣了這些裝設,猛一換掉,不適應了。”

“你又不在這里住,總想著花樣干什么?”表哥已經換了一套白色的T恤,這種色澤,讓整座烏黑的宅里陡然亮了一截,有點不相襯地晃眼了。我冷冷地瞪他一眼,我看見外婆眼里有了驚懼的光,只好咽了一口氣,憤憤地走掉了。

早餐擺上桌來。雪白而香糯的粥,白汪汪的面上裹著一層濃稠的白膜。幾樣小菜,玫瑰腐乳、寶塔菜、酸脆小黃瓜條,還有炸得金黃的幾根油條。外婆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八仙桌上為我和表哥來回不停地布著菜,她仍舊怕我們不愉快。

桌上還坐著我面無表情的母親,表哥的父親——同樣毫無表情的我的大舅,還有我的姨媽和我的表妹——那個剛剛得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美麗的表妹。

這是老宅里的全部人員,也是我全部的家人。

姨媽收拾碗筷。她低著頭,很用勁地抹著桌子,那上面有一滴油條落下的污漬,在有點微黑的紅木上,其實并不覺得特別突兀,只是有點黯然的光澤,顯出臟相。她的一綹頭發滑下來,像絲絳一樣在她的額前晃蕩。母親看著她的妹妹,臉上浮蕩著讓人窒息的空靈,那是一種參透世事的面龐,也是混沌未開的初蒙時的純凈。我害怕母親的這張臉,逃也似的離開。

表妹進來了,她穿著明黃的連身裙,頭發梳成一把利落的馬尾:“你要住一陣子再走嗎?”

“是。”我坐起來,起身回答她。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妹,在這座房子里共同度過我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我和表哥一樣,高中畢業后便遠走他鄉,告別了這座生我們養我們的老宅。她也要這樣嗎?可是她比我們邁的步子要大,而且起點要高,她的前途是陽光明媚的,她已經考上大學了。

“開學前不到哪里轉轉嗎?”我客氣地問她。真的,我一向對她客客氣氣。在我的記憶中,我們彼此不曾大吵過,如果真像每回和表哥那樣爭執,也許會像一把刀一樣傷了彼此的心,不能在同一座屋檐下再彼此相對了。我們的隔閡,是真正的隔閡,如同砂石和珍珠一樣。

“不了。我就想好好地睡幾覺,把這么多年的睡眠補足了。姐姐,我真的很欠覺,我就想能一覺睡到自然醒來,不被鬧鐘吵醒。是不是?姐姐,你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吧?”

我點點頭,很溫柔地看著她。她很干凈,身上總散發著一陣淡淡的香皂味,額前總是溜溜光光的,總穿粉紅或果綠這些嬌嫩顏色的衣裝,如果迎著太陽光,能從側面看到她身體和臉頰上淡淡的茸毛,在明朗的屋外發著俏麗的金光。稍微不足的是她過于白皙的肌膚,這是我們家里人的通病,有一種不見天光而蓄養成的病態的蒼白,不過,在這所老宅里,蒙著每日里昏沉沉的光,一切都看不出究竟了。“其實,”她低了頭笑一笑,兩只手來回搓了一下,“我已經報名去參加一個平面廣告模特大賽,通過海選初試了。第一名不光能簽約公司,還能得到贊助廠家十萬元的獎金。而且,平面廣告模特并不特別要求身高,我想試一下。”

“那你不去上學了?”我詫異地問。現在各種各樣的比賽實在多如牛毛,讓這些年輕的孩子總有一種錯覺,一夜便可成名立“腕”的錯覺。這急功近利的世界,連我單純可愛的表妹都不能幸免嗎?

“不是。我仔細看了條例,平面廣告模特可以做兼職的,不會影響我的學業。”她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的眼白是瓦藍瓦藍的,眼珠是黑亮黑亮的,這么純凈而沒有受到過任何污染的眼睛。她隨手攤開一張報紙:“你看,像超級女聲選拔一樣,評委的意見并不是決定性的,而是要通過民眾手機投票選拔。拍平面廣告,老板們也希望模特能得到大眾的認可。我覺得這種競爭是公平的。而且,正好是在暑假里完成培訓和選拔,不耽誤我的正事。”

我看了一下她,她的臉頰上還有點肉乎乎的,沒有脫掉的嬰兒肥;她的眉際處還有雜亂的野眉毛,沒有修飾過的天然;她的胸部才淺淺地露出了一點玲瓏的痕跡,才發育的樣子。我轉身從行李里拿出一個木刻的圣像,這是阮志杰送我的東西,他那天隨手放到我的手心里,現在,我卻鄭重其事地交到這個美麗的女孩子手上。“希望能給你帶來好運!”我真心地說。

“這是什么?”她驚訝地問。

“不知道。總之是外國貨。可能是保平安保順利的護身符。這種東西,越遠來的就越靈。”我笑一笑。

她笑嘻嘻地走了。像一束陽光,像一只歡騰的小鳥,倏忽一下子,就從我的房里跳走了。我明麗的房間又陰森起來。

是的,陰森,我逃不了這種感覺,十多年來,這種致命的感覺就像那一年突如其來的哮喘,憋得我喘不上氣來。

隔壁的房間馬上傳來一陣音樂,《克羅地亞狂想曲》《一萬個舍不得》,那只歡快的鳥兒在跟著CD鳴唱,突然覺得這陰郁的房間里不合時宜地聒噪,墨綠的老式吊扇在我的頭頂緩慢地旋轉,嗡嘰嗡嘰嗡嗡嘰嘰。我們也就相差了五歲,為什么卻有一個世紀的隔膜?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們倆長得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我在表妹的面前有時候是難以自禁的失望和自卑,甚至還有一點點對她的忮刻之情。我和表哥是這座老宅里被鬼魅附了體的妖孽,而她卻是長著翅膀從天而降的安琪兒。早在十幾年前,我和表哥就一同死亡,謀殺我們的是我們父母,留存了我們的肉身,卻讓我們的精神永遠在地獄中匍匐掙扎。我們在相同的桎梏中被剝奪了靈魂,在喧囂的塵世中窒礙難行。如果有人知道她的母親和我的母親竟然是一胞同胎的雙生女,絕對會驚愕得張大了嘴巴。

可是現在,姨媽和我的母親站在一起,那種曾經不分彼此的臉相也已經有了巨大的起伏,她們早就不再相像。

姨媽真的老了。這一次回來,我愈加體會到了。她的老,在她的忘記時光中,在她的忘記社會中,她和母親是不一樣的,母親已經活在時光外了,而姨媽,她在對自己的虐待和折磨中漸漸老去,她早就自暴自棄了。我真的很崇拜她的堅持。一個自暴自棄的人,也需要一種堅持的精神。

她和表妹住在一間屋里,如同我的表哥和我的大舅,在一個十六平米正正方方的籠里,母女或者父子,沒有一點隱秘的機會。這個家里,只有我能獨居一室,我享有這個權利,一點私密的權利。

姨媽上班去了。這讓人感覺有些奇怪,我總以為她早應該歇業在家。她沒有朋友,沒有往來的同事,沒有一個可以來往的親友——她的親友全在這所房子里了。我想象不出她和別人是怎樣地接觸,她甚至連話都很少,整天沉悶不語,有時候我會疑心她的存在,可是她制造出聲音,一點咳嗽,一點腳步聲,甚至在衛生間里,會傳出她在馬桶上輕輕的吟唱。我從來沒有聽懂過她唱的是什么,她在衛生間門后的表情總對我充滿了誘惑。十幾歲的時候,我趴在那扇有縫的門上向里張望過,我只能看見她向上揚起的下巴,微微嚅動的嘴唇,可是那個角度卻怎么也無法讓我看見她臉上任何能泄露出一點秘密的神情。

她的房里掛著她的一幅巨大的結婚照,很多年前流行的那種造勢,男人女人全描紅了唇,描墨了眉,呆頭呆腦卻喜氣洋洋。她穿著一件大紅的西服,血紅的顏色,和她微微翻著的唇一模一樣。她還有一點胖,臉面上勾了一點胭脂,淺褐的色澤,在鎂光燈的照耀下泛著油光。她偎在那個男人懷里,往上吹起的劉海被過多的發膠弄得硬撅撅,男人緊抿的嘴唇也流露出一絲笑意,他們四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不離不棄。很俗氣,卻有很動人的幸福在流淌。

我的眼光又流連到她的肚皮。我每回看見姨媽的結婚照片,最后的眼光總會死死地盯在她的腰腹處。看不出什么,一點也沒有和別人不一樣。剛出事的時候,她的話語真多,像丟了兒子的祥林嫂一樣。她一遍一遍地對每個來訪來審查來看望她的人說著相同的話:“你看,我們急著照的結婚照。我那時候有反應了,每天一起床就吐就嘔,孩子在肚里兩個月了。他說,快結婚吧,不然人家要笑話的。”她說完后,就甜蜜地望著照片上的人笑,那個成為我姨父的人,眼睛也朝著她笑。外婆拽緊了她的手,外婆以為又要瘋掉一個了,外婆不覺得什么禮義廉恥了,外婆真的害怕極了,那兩年是外婆的地獄。外婆也對著來看望的人笑,幫著女兒向人家解釋:“他們是很恩愛的,他們真是很恩愛的。”

后來她不再說了,她安靜起來,安靜過后就有了另外的行徑,另外的行徑就是對這個家族里的成員深深的厭惡。她討厭母親,討厭她的哥哥我的大舅,甚至討厭她的母親我的外婆,討厭到極點的時候,她開始像潑婦一樣大罵,數落他們一切她能回憶起的惡行惡語,揭發他們被她知曉的一切惡習:我大舅把鞭炮插在廁所的人糞上燃放,我大舅大冬天把尿撒在隔鄰劉奶奶的棉鞋上,我大舅趴在女澡堂外看人洗澡,我母親小時候偷過人家的一個擦鞋刷,我母親發育的時候光著身子在鏡子里偷偷撫摸自己的乳房,我母親把用過的衛生帶埋在她嫉妒的女同學床上……我和表哥呆呆地聽著她歇斯底里的揭發,她揭發一件事就砸爛一個玻璃杯,不很用勁,就那樣優雅地一摜,水杯落在地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就像常年累月落在我床頭的月光一樣,它沒有凜冽的爆響,只是有點沉悶地裂在地上。我和表哥就互相瞠視著,那灼熱的目光我至今在憶起時都能感到熾烈,像錦旗上描金的字體,是雄旺的滾燙。

我想我們殘酷的成長就從那些破碎得并不徹底的玻璃碴片開始了,原來一切對我們早前的傷害都是命中注定的,每一段都伴著嘶嘶啦啦的絕望。

姨媽經歷了一系列的發泄后漸漸變得沉默起來。我外婆憂傷地看著她,我大舅一遍一遍地喝著劣質的酒在我們面前爛醉如泥,而我母親,她一直微笑地看著她的妹妹,每聽到一聲玻璃的悶響,她就興奮得兩眼放光。

我父親走了以后,把她的生命帶走了,或者說把她的成長帶走了。她一直活在我父親走的那個時間,女兒才剛上小學,每天變著花樣給我梳多彩多姿的發辮,把我的頭發牢牢地綁在她用口水濡濕了的橡皮筋上,我的雪白的頭皮紋理清晰地從發際中竄了出來,招搖過市。

有一個晚上,我突然從夢魘中驚醒,母親就坐在我旁邊,眼睛直直地瞪著我。那晚很黑很黑,像全世界所有的烏鴉聚攏在一起展開它們的翅膀遮天蔽日一般。薄紗的窗簾紋絲不動,我睜著眼睛與她對視,我們在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眼眸,找尋不到對方的身體,可是我們有相同的默契,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我的汗從脊梁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像無數條小蟲爬過我的身體,可怖而發癢。我的喉頭在這時無法抑制地咕嚕了一聲。她輕輕地擁過來,用手攬住我的身體,我不知道為什么開始發狂地哆嗦起來。我突然覺得喉管里喘不上氣來,一下一下重重地呼著氣,覺得末日到來一般的慌張,可是我吸氣的節奏遠遠跟不上呼氣的律拍,我絕望極了。

那時候,月光就是這樣打在床前,透過薄紗的窗簾,朦朦朧朧地落到我們身上。我們一下子鮮明起來,輪廓的現出使母親驚了一下,她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驚擾,困頓地放下我。

是大舅用自行車把我送進醫院的急診室,醫生說這是急性的哮喘,也許會在以后的日子不間斷地發作。從此以后,我有了自己獨處的小房。

從此以后,月亮就成了我的太陽。

在這個有著陽光的夜晚,不知道為什么,我會突然想起阮志杰來。我想起我們也是在一個有著月光的夜晚淺淺地相吻起來,想起他干燥的唇被我小心地潤濕,想起他舌尖跳躍的試探,想起他嘴唇里有奇怪的青草味道,想起他深沉的呼吸,那是我想依靠的氧氣,輕輕地透過我的鼻腔,傳到我的肺里。

很小的時候,我就患上了失眠的毛病,我能在夜里聽見老鼠在我的床下跳著舞蹈,壁虎在墻上攀談。有一次我甚至沖出了陽臺,光著腳朝著對面黑糊糊的樓房高聲叫喚我的父親。我聽見父親一直在那兒吱吱喳喳地講話,他不敢進我們的房子,怕外婆拿菜刀剁他,他一直輕喚著我的名字,他想我,他想見他的寶貝女兒一面。外婆和大舅跑出來攔我,我感覺到他們的殺氣騰騰,我知道他們的樣子會嚇壞我的父親,就隨了外婆走進她的房內。那一晚,我躺在外婆的床上,和外婆抵足而眠,我還在擔心父親在外面是否會著了涼。外婆比我先睡著,她的呼吸均勻而流暢。在今天,我仍能憶起外婆發出的平整的呼吸,所以我從不認為那次父親的召喚是我的錯覺,因為外婆當晚是如此的安詳。

那時候,我被一段痛苦的單相思折磨。那是我成長期里碰到的第一段感情上的大挫。他是一個清朗的男孩,有著相當健康的體魄和古銅色的肌膚,他是我每晚入睡前的安眠藥。我知道自己對付不了那該死的失眠,就幻想著和他的美好時光,他是騎著白馬來摟我上前的王子,他是青草地里雄渾而壯碩的康巴漢子,他是古戰場上倒在我裙下的豪強,那些美麗的畫面伴我度過了整個高中時代。我幻想過和他的接吻,我想象自己手掌上的虎口部位是他的唇,我閉著眼睛,舉著自己的手掌放在唇邊,和他親吻。那種感覺苦澀而美妙。那時候我對愛情的理解,就是他能在我懷里淌著鮮血死去,他的體溫在我的擁抱下漸漸冷卻,我孤寂而絕望的面頰被風輕拂著,朝向遠方,不流一絲眼淚的悲壯。

我的夢破滅在畢業高考以后。他是一個成績優秀的男孩,考取了南方的一所重點大學,而我,只能惆悵地看著那些天之驕子們歡暢。他走過來,給每一個同學簽名留念,他朝氣蓬勃,他意氣風發。他微笑著走向我,我從沒有企望他能看上我,我的初戀是自己品嘗的一枚酸果,在每一個咀嚼的日子里都有痛苦而艱澀的回味,無人分享。他說:“希望你快樂!”他把我擺在桌上的通訊簿拿過來,添油加醋地說一句:“不要為家里的事煩惱,你應該快樂起來!”就這一句話,他所有的詩意在我的現實里不復存在。我覺得他揭了我的皮,剜了我的心。有誰愿意傷痕累累卻赤身裸體地在自己所愛的人面前展示傷創?我定定地看著他,微笑著把他從我的記憶中抹去。

我真的能從記憶中抹掉一個人,如果我愿意。

這天晚上沒有風,很奇怪這座城市一到夏季就沒有風,夜晚的悶比白天的熱更讓人難以忍受,我站在窗前,遙看著天空。窗是早年做的老式紗窗,在與窗欞木頭的連結處,小小的紗孔已撕拉開,露出長條的洞來。有一只細小的蟲很努力地試圖從那洞里鉆進來。它是一只沒有翅膀的小黑蟲,我說不上它的名字,在曖昧的月光里它小心地攀爬。它的身子有點圓滾滾的,這使它在動作的時候顯得有些吃力,剛躍上一根紗絲,準備移動它的腳進來,又滑了出去。它一次一次努力地進來,每一回都在相同的地方碰了壁。有一陣子,它似乎對這小洞失卻了耐心,在紗窗格子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爬,也許它是要找尋另一個進口,可是它的尋找落空了,它終于又回到那個地方。這一回,它沒有輕舉妄動,在紗絲上停頓了好一會兒,我能看見它幼細的足,扁扁的腦袋,甚至腦袋上黑塵一樣的眼睛。我很好奇它有思考的能力,至少我能感覺出它的琢磨,我就那樣盯著它,月光如流水一樣,灑在我身上。它又移動起來,換了個角度,用另一側身子過來,它細小的腿腳支撐著它圓嘟嘟的身體,攀著那根紗線,一下,又一下,使出了吃奶的勁,我好像聽見它發出了一聲低吼,就像田徑場上的運動員在最后的沖刺中爆發出的一聲吶喊。好,很好,它終于躍過了那洞口,來到了我的房間。它沒有急于在這里側的紗窗上行走,它仍攀在紗絲上,我聽見它喘氣的聲音,如我的哮喘一樣急促而夸張。它歇息了一下,也許在恢復體力,最后又爬起來,沿著紗絲,往下滑過,一會兒就到了紗窗的盡頭,那塊木欞上。我伸出右手,用我的中指和大拇指輕輕地拈住了它。它肯定是被駭住了,在我的指尖上,它甚至都沒有一點垂死時候的掙扎。我把它放到我的眼前,仔細地看它,它真的好小,比一只螞蟻還要小,可是我能看見它的黑咕隆咚的眼睛,驚懼地瞠視著我。我輕輕地一捻,在中指和大拇指上稍稍用了點勁,就聽見“撲”的一聲悶響,如同多年前,我姨媽咒罵我母親我大舅時摜在地板上那些破裂的玻璃杯所發出的聲音,它在我的指尖上一片混沌了。有一點點黏,是無色的液體,稍微讓我惡心了一下,我找出一小片衛生紙,細心地把我的手指抹拭干凈。

母親在衛生間里,她仔細地刷牙,口腔里滿是渾白的泡沫,她的牙齒又白又亮。她今天很奇怪,穿了一身漂亮的運動服,上身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兩側帶湖藍色豎道的深藍色運動褲。她的鬈發被梳成了一根很俏麗的辮子,在尾梢處還打著一個絲帕做的蝴蝶結。她洗凈了臉,終于在壁鏡中發現了我。她不回頭,朝著鏡中疲憊的我笑一下:“要不要去跑步?”她很快樂地建議道。我看了她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換了衣服和鞋,隨她出去。

我很多年沒有這樣跑過步了。有時候心血來潮,我也會去健身,可是運動是一件很耗體力的事情,一天做下來,腿腳手臂酸痛難耐,我會失去堅持下去的信心。我其實是個對什么都沒有特別愛好的人,比如跑步,從起跑的那一剎那,我就會覺得是一件不得不完成的負擔,在跑的過程中,人家都是昂首挺胸地朝著目的地,而我,我低著腦袋,在想各種各樣的心思,有時候構思我的作品,有時候在我虛擬的世界里遨游,有時候在做一道雜志上看過的智力題,有時候甚至只是單純地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便是我的工作,我在北京賴以生存,付房租,對付一日三餐,所有這些需要付出金錢維持基本生計的工作,我也是愁眉苦臉地完成。從一開始的創意,到客戶的肯定,然后簽約,然后執行,到最后在報刊雜志上發行,我從沒有在我所從事的平面廣告設計中的創造里得到過任何快樂。我甚至對吃對穿,如我這樣年紀的女孩子最能被吸引最能被引起快樂的事情,都沒有特別的興致。

那個和我同租一套房的杭州女孩說:“如果對吃什么穿什么都沒有興趣的話,那肯定是你的身體出了什么毛病。”

可是阮志杰說:“你可能有輕微的自閉癥。”那個時候,他撫著我的頭發,有點溫柔地說,就像外婆攬著我發燒的身體,有點疼惜地憐愛著我。

天已經亮了。到底是夏天,太陽還沒有起來,可是天光早已經顯出了。這一片因為開發商業圈和高樓大廈的原因,沒有綠化的植被,也沒有一棵棵的樹木,街面上顯得光禿禿的,可也不能這樣說,因為街道兩旁畢竟豎了整齊而美觀的路燈,有點附庸十八世紀浪漫情調的感覺,也有很好看的長椅,很突兀的主題雕塑,甚至連垃圾箱都設計得那么漂亮。陽光還沒有出來,等一會兒,那些高樓的各種顏色的玻璃幕墻會在陽光的折射下反照出炫目的光,那種現代的光芒。

母親在前邊跑得很輕松。她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大約還是因為她瘦的原因,身材顯得年輕而輕靈。她的腿腳彈得很高,步伐很大,一下子就把我甩出去老遠,我只能勉為其難地跟在她后面,在被一棟棟高樓圍成的圓圈外,吃力而笨拙地看著她矯健的身姿。我沒有當面叫過她一聲“媽”,有時候我會想,她是否也早就忘了我是她的女兒?她永遠活在她的三十歲,她已經定格了。

有早起買菜的鄰居很驚奇地看著我們。我目無表情地瞪視著遠方。

表哥走進來。我的門并沒有關,他還是篤篤地在門上敲兩下。我沒有說什么,只是看他一眼,他進來便在我的床前坐下了。

我有時候很想理清我和他的關系,可是每回在穿透了記憶后,只能感覺是一片糊涂。我記得我們小時候就不是很好,可能年齡相距太近的原因,而且也都是獨生子女,有點橫蠻的驕縱。我們之間從沒有性別界限,也沒有長幼之序,所以在我們成長的齟齬里,沒有誰要求他讓著我一點,因為我是女孩子,因為我是妹妹。沒有,從來沒有。我們的童年在彼此的算計中長大,我后來在社會上能熟稔地與人勾心斗角,多半是從和他的較量及經驗中得來。那件事以后,我們彼此成了真正的仇人,特別是姨媽事無巨細對我的母親和他的父親小時候頑劣作為的揭發,使我越發討厭他!我覺得大舅的小時候,正附體在他發育的身體上,而他每回和我口角的時候,都要拿出我母親的事情來暗示我正被一點點地遺傳,毫無二致。在我的成長期里,我仇恨過很多人,可是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讓我咬牙切齒地深惡過,我甚至想象過無數次他的慘死,然后我便肆無忌憚地食其肉身,寢其皮囊。

我知道他同樣地恨我!那一次我的哮喘發作,差點死在老宅的床上,他偷偷地拐進我的房里,我虛弱地看見他的獰笑,那在眼鏡片后閃耀的已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而是發著光的狼的惡眸!他盼我死!呼吸急促,喘不過氣來,一點一點垂死地掙扎,然后四肢無力地癱軟,身子慢慢地變涼。

外婆寵他,這是我討厭他的又一個理由。外婆對我們仨其實做著艱苦的一視同仁,可是我們每一個孩子都希冀在每一件事情上能得到她最大的寵愛。這座老宅的孩子真是可憐,我們在幼小的年齡便失去父母的疼愛,只能期望外婆了。

他的地位當然比我高,他是孫子,是這個家傳宗接代的唯一承繼,他管我的外婆喚作奶奶,就連這個稱呼我也嫉妒得發瘋。我可以為了外婆多給他的碗里搛了一筷子的牛肉,在家里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撕扯著頭發,亂揪著衣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外婆摟著我,把我放在她嬌小的懷里,哼哼唧唧地唱起一首古老而遙遠的童謠,我才能徹底地平復下來。沒有人能夠懂我,我不是裝的,我真的是傷心欲絕,如果外婆不來呵哄我,我的哮喘絕對會在第一時間發作。其實我是那樣討厭牛肉,我從小到大,幾乎不沾牛肉的邊。

母親從來不管我,她一直活在她的世界中,她每天做著她的清潔活兒,把一座老宅整理得干干凈凈,便是我哮喘發作躺倒在她的腳下,她也會跨過我的身體,去仔細地洗凈一盞盞的瓷杯,去蹲下身子抹拭床腳上的腌臜。

大舅不講話,他每天都喝酒,早也喝,晚也喝。先是大口大口辣辣地吞咽,后來便是小口小口地淺嘗品酌了。我懷疑他的味覺早被酒精燒壞了,他不愛吃菜,飯盛多少便吃多少,有一點小咸菜都行。有一次我看見他一個人在廚房里喝酒,鍋臺上就放著一碟小蠶豆,能數得清的幾粒,他一邊摩挲著蠶豆,放在自己的鼻下聞一會兒,一邊就拿起盛滿白酒的茶盅,咂吧著嘴巴喝下。他喝酒的樣子很下賤,咕嚕的聲音特別沒有修養,甚至還經常伸出舌頭來在嘴唇外舔上一圈,很滿足地體味著唇齒間酒的芳香。他的眼睛已經熏壞了,每天都睡眼蒙眬的,血紅紅的,我懷疑他從沒有清醒過。他雖然沒有在家發過一次酒瘋,沒有在家顛三倒四地蹣跚地走過路,可是他的腦子早就不清醒了。有一次,派出所和居委會來我家調查,查訪他是否強奸了一個遠近聞名的女瘋子。外婆那一趟嚇得渾身哆嗦,緊緊張張地講著語無倫次的替他開脫的話。大舅很清醒地看著來的那一幫嚴肅的人,腦袋左右搖晃,他很無賴地說一句:“瘋子?我強奸一個瘋子了?我們家不就有好幾個瘋子嗎?你們問她們,我和她們上過床嗎?”他大笑起來,那聲音震得木制的房梁都在急速地抖動。我母親在廳里擦著桌子腳,我姨媽在衛生間里哼著歌,表妹還沒放學回來,表哥靠著門欄偷偷地望,而我,我就坐在那高聳的門檻上,一陣陣地發著抖,我真的好害怕。

表哥就是那一晚跪下來求外婆:“我不能讀書了。求您了,您讓我退學吧!”

外婆坐在有扶手的太師椅上,她瘦小的身軀陷在寬大的椅子里,脖頸很不舒服地倚在椅背上。她是這座宅里的魂魄,可是她無法改變這宅里的噩運。她憂戚地看著我的表哥,這房子唯一的承繼人,這家族唯一的后代。我的表哥跪在她腳下,淚流滿面,他高大的身軀萎靡而無助地癱在外婆的身下。我的外婆靜靜地聽著他的陳述,每回他搡著她的膝蓋和雙腿時,外婆就搖一下她小小的腦袋。她的眼里充滿了對孫兒的憐愛,可是她堅拒了他。她不讓他離開這個家,絕對不讓。

那一天我外婆鎖住了表哥的房門,大舅便在廳里的沙發上睡下。每回想起來我都覺得奇怪,外婆的兒女,沒有一個離她而去,就是在這充滿慘烈記憶的老宅,里面的每一件物什都能提醒著居住的人曾經有過的往事,即便是身心俱焚的難受,也都不會讓他們脫離她。而且,也都不會讓他們違拗她。

表哥在房里捶了一會兒門,他絕望地在里面哭泣。在他斷斷續續的嗚咽中,我知道那一個時辰會有一隊人馬將要北上,帶著貝斯,帶著吉他,帶著青春的夢想,帶著對音樂的瘋狂。而他,趕不上他們了。遙遠的音樂已經遠去,沸騰的夢想已經冰涼。他用口琴吹奏了一首憂傷的曲子,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耳熟能詳。我一直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后來我不止一次在各種不同的場合聽到過這首曲子,有的是用小提琴拉的,有的是用鋼琴彈的,甚至有一次在露天的大排檔上,我聽到有人用二胡演奏了它。當時一起吃飯的人都皺起了眉頭,那個我喜歡的男人說了一句:“這誰還能吃得下去?”大家就一起無奈地瞪著那個演奏者,那個翻著白眼不知是真盲還是假瞎的失明的討飯者。然后那個我喜歡的男人便丟了一塊錢在他的破瓷碗里,那硬幣敲打著瓷片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可是那首曲子給了我親人般的感覺,我感到一種和它根深蒂固的親情,我聽著音樂在我們豐富而熱鬧的家常菜肴上飄蕩,忽然就有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那晚,我表哥吹奏那首曲子的夜晚,月光真的很明亮。我站在窗前,聆聽他的音樂,感覺到彩虹到來的喜悅,聞到太陽明媚的沁香。只在那一霎,我忽然可憐起他來。

那天清晨,在他房間外的土地上,他被鄰居發現了。他在從二樓摔下地的時候扭傷了腳踝,腳脖子粗得足有金瓜那么大。他一直沒有叫喚,甚至沒有呻吟,這讓我們都拿不定他到底是什么時候摔下的。他痛苦地看著我們,眼里露出羞恥的光。他覺得他證明了他是一個無能的人,一個堂堂的男子漢連二樓都不能逃離,他有什么理由去馳騁天下?可是我外婆終于被他的舉動嚇到了,我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到底被允許離家出外闖蕩。

“你準備好了吧?”他坐在我的床頭問我。

我看看他,他的身體發散著成人的味道。“打聽確實了?”我問。

他點一下頭,然后起身走了。他沒有叮囑我什么,我們是相同的人,他知道我和他一樣,我們竟然是那般的默契。

阮志杰到來的時候,正是傍晚的時光。他的身上流的早不是汗了,而是體內蒸出的油,黏糊糊,膩搭搭的。他拿來了許多水果,多是名目繁多的洋品種,紅提、加力果、黑布林。在中國待了幾年,連中國人送禮的學問都知道了不少,曉得大多數國人把外國的月亮看得比本國的太陽重。他有點赭紅的臉在夕陽最后的回光返照中泛出金黃,一綹自然鬈的頭發像一條黑糊糊的菜青蟲巴在他的額際下。在北京的三年時光中,我認識的男人,只有阮志杰。

他既不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沒有可利用的背景。其實背景這一點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我們晃晃悠悠地來到北京,掙扎著不遺余力地拼死生存,總得有點存活下去的基本保證。可是我們沒有,我們除了一點青春,除了因為對前途的迷茫而產生的虛幻飄渺的理想,其實真的什么也沒有了。我不知道阮志杰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干什么?他多年辛苦勤奮的付出使他養成了我們這一輩人少見的吃苦耐勞,三餐幾乎都是用盒飯解決,而每一次還鄉,三十多個小時的旅程,從來是買張硬座將就著。

那一天是個很美麗的日子,我沒時間也沒地方和他爭吵,更無法逼問他如何能找到我的家里。家里人對他的到來并沒有過多熱情的表示,我母親、我大舅、我姨媽,那三個人對任何人都視若空氣,只有我外婆很熱情地招待了他。表哥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那一天表妹也從培訓點回來了,表妹已經闖過初賽和復賽,進入五進三的決賽選拔了。

表妹曬得有點黑,臉頰已經瘦多了,野眉毛也拈去了不少,看著一點裝飾出的眉清目秀,可是真的很奪目。她的身子有型了,走路一板一眼的,有點明星的風采。她的脖上很令我感動地掛著我送她的那個木制飾品,那枚顯得有點古樸的東西如今是最時髦的風尚。我們一起在桌子邊吃飯,看電視直播后的選拔錄像。海選的時候沒多少人知道這個比賽,到了這一天,在電視和報紙上造了幾個星期的聲勢后,有點家喻戶曉的味道了。

五進三的時候淘汰了一個各方面都還不錯的女孩子。她的才藝發揮得也好,言辭也流利,連評委都肯定了她的出眾,可是在手機投票的時候,大眾把她篩掉了。宣布結果的時候她流淚了,她一直強調她的發燒,她的帶病堅持,她對平面廣告的熱愛。她有點埋怨的意思,有點不服氣那個和她曾旗鼓相當的第三名,有點酸酸地對著鏡頭稱那個僥幸選上的女孩子一直運氣不錯。最后她語氣哽咽地質問,為什么觀眾們沒有看到她的努力和優勢?她是痛哭流涕地下場的。

母親第一個下了桌子,她拿起抹布,又開始擦拭家里的東西,這一次她卸了一只電風扇,很認真地抹洗著上面的浮灰。大舅喝完他的酒,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他的一碗飯,抹了嘴角也離去了。他的嘴上還粘著一粒米,有表哥在,我不去提醒他,可是表哥也沒去管他,大舅就出了房門,不知帶著那粒米往哪里去了。姨媽也下了桌子,她拿了一張老舊的報紙,我知道她要去衛生間,她總是這個毛病,一吃就蹲,能在馬桶座上消耗大半的時光。外婆最后也下了桌,很慈愛地對著阮志杰:“你多吃點!天氣熱,越發消耗體力,多吃點啊!”

廳里就剩我們幾個年輕人圍在飯桌上,幾雙眼睛還瞪著電視,和表妹一起回味比賽時的狀況。我笑著對表妹說:“我就沒有選她。她太在乎了,我不喜歡別人太在乎這些事情,我喜歡瀟灑的人。我就選的那個她妒嫉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長得挺甜的,一臉幸福的模樣,而且有點無所謂的樣子。”

阮志杰插話道:“那不就是玩世不恭嗎?”我看都不看他,不去理他。

表妹笑一笑:“這種大眾選舉的比賽,每回我都能猜出是誰贏!”她不太吃豐盛的菜肴,那可是外婆精心為她置備的,她說教練說了,這幾天特別要控制自己的體重。“你如果把自己的背景講得悲苦一點,說得自然一點,說得私人化一些。比如,人家問我,如果得不到第一名你會傷心嗎?我就講我自己的真心想法,當然會傷心,我去就是想得第一名的,如果真那么釋然,也就不會報名了。可是如果真不是第一名,我也沒什么難受的,因為人家確實比你強吧?大家喜歡她自有大家的道理。但是一定要講一些自己的背景,比如說我得的是不治之癥了,比如說我本來是在鄉下種田的女孩子,為了能讓弟弟上學便退了學,這次是希望給自己一次展示的機會,還要特別強調我在乎那筆獎金,因為有了錢我又可以堅持我的學業了。你知道她憑什么能闖進五進三的嗎?”她點著電視里那個幸運的女孩子,“她說她小時候跳舞從臺上掉下來過,當時腰都扭傷了,差點癱瘓。從此以后她懼怕舞臺,這么多年她從沒有在舞臺上再次表演過。可是今天,她戰勝了自己,戰勝了自己的畏懼心理,戰勝了對舞臺的恐慌,甚至戰勝了困擾自己多年的腰病。她說的時候面帶笑容,很大氣的樣子,好像淘汰了也很光榮。我就知道,她一定會入選的。大眾一定會選她!”

阮志杰問:“那你的意思,其實才藝和外貌并不起決定作用,而是在大眾面前的即興發言?那這種比賽,有什么意思呢?”

表妹笑一下:“你以為現在的這種比賽,讓你在投票前還能發表演說的拉票比賽,比的真是什么真材實料嗎?真正的比賽,誰要聽你說那些。法官斷案的時候,律師提問原告和被告,就是只能讓你答‘是’或者‘不是’,誰聽你那些影響斷案的陳述呢?”

我和表哥互看了一眼,很深、很深的一眼。

姨媽這時在衛生間里,突然又開始哼唱那首曲子。表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我從來沒覺得表妹也會為她的媽這樣不好意思。她揚起聲調來:“姐,你給搛菜。”她的聲音有點響亮,可是依舊掩不住姨媽動情的哼唱。

“咦?怎么她也會唱這首曲子?我從小到大就是聽這曲子長大的。”阮志杰突然說,然后他順著姨媽的調子哼唱下去。我們都看著他,很疑惑地看著他。

我厭煩地說:“姨媽總不會唱越南民歌吧?”

“不是越南民歌。”阮志杰好脾氣地沖著我們說,“我們那一片有個中國人,他有一臺手搖的棉花糖制作機,我們都喜歡吃他賣的棉花糖,很甜很黏的。他有四個孩子。他的那臺手搖的棉花糖機工作的時候,播的就是這首曲子。”

表妹看了阮志杰一眼,并沒有多問什么,禮貌地告退了。

我和阮志杰也出了房門,在屋外走著,榕樹下稍微有點涼氣,可是它陰森而蔓延的枝條拂得人有點恐懼和不安。在那張頗費周折留存下來的石椅上,我和阮志杰坐了下來。他指著我家的窗臺問:“那是什么花?”

我看都沒看,說:“海棠。”

“你很煩我來找你嗎?”他輕輕地問。

“是。”

“我真的很想你。那天,在北京西站,看著你的火車遠去,我就有點不安的預感,我怕你會一去不回。”

“不可能的。我的工作在北京,我不是邊緣人,不可能漂泊著打工,流浪著養活自己。”我冷淡地說。我知道我的話語會像對面那幾幢高樓里的中央空調,在夏日的高溫中,仍能讓阮志杰的心冷得從表皮哆嗦到內臟。

他不吭氣,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他的修養,他是不是每一個姿態都是做慣了的?就像常在鍋臺打著轉的廚師,每一道菜該放哪些作料,次次一樣,如有雷同,純屬慣性?

“工作對你很重要吧?”

“是。自己掙的每粒米都是香的。”我終于笑一笑,我想起那個同租房子的杭州女孩說的話:“自己掙的每粒米都是香的!可是我總是食不果腹。”

其實我知道他問我話的意思,他一定是想確定我回不回去。他淺淺的話語里有對我深深的眷戀,我知道,可是我不能有什么表示。他不知道我當時義無反顧地離開家的原因,就像他也不知道現在我又匆忙回來的理由。我們就這樣坐在那只石椅上,夜來了,冰涼的石頭冷卻著我們的身體,我們茫然地想著各自的心思,彼此不再說話。他用手把玩著他的手機,左一下,右一下,啪地打開,又啪地關上。“回來告訴我,我去車站接你。”他終于開口說道,不看我,看著他的手機。

我望著浩瀚的夜空,那里有許多星星在一閃一閃地放光。

“你把我送你的陽光天使給你表妹了?”他問。他的聲調很平靜,我拿不定他是不是生了氣。自己送的東西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誰的心里會好受?

我有點歉疚地說:“對不起,我想這是一個吉祥物,給她,會讓她有點好運氣。”

“其實那是我媽做的,你沒仔細看上面的手工,磨得有多滑!我媽讓寺里的大師開了光,我媽說,那上面有她精誠的血,菩薩會保佑我的平安。”

我低了頭:“對不起……當時你也沒怎么說,我以為……不重要的。”

“不要緊。”他悄悄地嘆了一口氣,“總是給你表妹了。”

他拿起我的一只手,開始用我的手撫摸他的臉龐,我像一具安尼人,對我的那只手不發一點人性的命令,只是塑膠做的一樣。

他看著我:“能和我一起回家嗎?我想帶你去見我的媽媽。”

“越南?”我搖一搖頭,“我不能去那里。”

“為什么?”

“你這算是求婚嗎?”我也看著他,“你太隆重了,我承受不起。”

那一晚,他就走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傷了他的心。他說過他愛我。用正宗的中國話說的,其實他一直是講中國話的,而且講得相當地道,帶點廣西腔。可是這一句流利的國語讓我疑心他的誠意。我知道這是一個用濫了的詞匯,我不是第一次聽到,我也不奢望更多地聽到。三年了,我們就這樣相處了三年,我不知道我和他有沒有過所謂的愛情。這個世界欠我的太多,我所有的時間都在用來討還我的債務,我沒有時間戀愛了。我當然會回去,辦完了我的事,我即刻就會回去,那里是我從此走向我生活深處的地盤,那里是我踏上社會涉足江湖的第一片領地,我怎么可能輕言丟棄它?可是阮志杰的請求太鄭重其事了,這讓我有一點心慌。我一直向往著有人愛我,向往著有人肯放下一切來追求我,向往著有人不顧重重的阻力把我從這座房子里帶走,讓我的失眠從此離去,讓我的哮喘從此不犯,讓我忘掉過去曾經受過的一切,把我輕輕地攬入他的懷里,對我喃語:“好孩子,你真是一個好孩子啊!”讓我像想念父親一樣地依戀他,讓我像崇拜哥哥一樣地依靠他,讓我有一次海枯石爛的童話般美麗的愛情,讓我在每一個太陽當空的白日,都能感受到陽光的味道,讓我從此像人一樣正常地成長,做一個好妻子,做一個好母親!

我聞到窗邊海棠發出的香氣,一縷月光很絢爛地照射在我身上。在有月光的晚上,我的花兒才競相開放。我生生地把一朵花從莖上摘了下來,放到鼻下。表哥走過來,他譏誚地說:“海棠花是沒有香味的!你別故作姿態了。”他甩著手臂走了。他從來就是傷害我的,和他的母親一模一樣。我拿著那朵海棠花,我感覺它的莖底下有一點黏黏的液體,我知道那是它的血,它傷筋斷骨流下的血,我就把它扔在腳底下,用我的鞋把它碾得支離破碎了。

車廂里的廣播已經停了,是夜間行車時段,頭頂上炫目的日光燈已經滅掉,只有坐榻底下的白熾燈有氣無力地發散著微弱的黃光,硬臥里的人大都在休息,能聽到有些人很重的呼氣聲甚至咯咯的磨牙聲。這是完全無法保持私密的地方。

火車咣當咣當地開著,有點像小時候母親給我唱的催眠曲,單調而貧乏,卻是催人入夢的。表哥在車廂連結處的吸煙室里吹奏那首我親人般的樂曲。我披了一件衣服,跟過來。空調很足,也許外面是酷熱而悶窒的天,而我們的車廂里卻冷得讓人有點哆嗦。有一個陌生人也在吸煙室里,低著頭,抄著手,很有心思地吃著他的煙,不是抽,真是吃,他把煙吞進去,咬牙切齒地咽下。我聽著那首如泣如訴的曲子,簡短地問表哥:“什么名字?”

他停下了吹奏,甩一甩口琴:“《江河水》。”他真是我的知音,每回我們的一問一答都是如此簡潔而切中要害。

“你在上海,是在BAR里彈奏你的電貝斯嗎?有過口風琴吹奏表演嗎?”

“不。”他一直背對著我,“在露天廣場。那兒圍繞著一些西餐廳和中餐館,我們就在露天里彈唱。口風琴?誰還去聽那玩意兒。”

“刮風下雨也表演嗎?”

“是。因為那些餐廳的規模不是很大,我們簽了合約,音樂通過揚聲器能傳到每一間館里,并不影響人家進食的氣氛。”他回過頭來,“想想很辛苦,但是除了這種東西,我也找不到能養活自己的別的方法。你……在北京,也這樣吧?”

“是啊,天天孤獨寂寞地畫畫畫,設計設計設計,抄襲抄襲抄襲,沒瘋掉已經很不錯了。我才二十二歲就已經失掉了理想,賠上了生命。”

他又低了頭:“昨天那個……是你男朋友?”

我笑一下:“想說不是都難了。千里迢迢地找了來,不是白馬王子也得是了。現在這種現實的社會,能有一點這種感動,也真讓人夠受的了。”

“女孩子現在都看不見王子,只看得見白馬。”

那個吃煙的陌生人突然眼光灼灼地看著我,我看見他凹陷的眼眶里有一道又一道清晰可辨的血光,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轉頭離去。

表哥也輕輕地回來了。他窸窸窣窣地磨蹭了半天,放好他的口風琴,把腕上的手表脫下,小心地放在枕頭旁,然后取出洗漱用具,刷牙,洗臉,上廁所,然后把毛巾整齊地晾在車窗邊的欄桿上。他走動的時候,腰上的那串鑰匙發出輕微的脆響,吧嗒吧嗒。下鋪的一家子都睡著了,男的在我的正下方,我看不見他,只能聽到他發出甜美的鼾響,還能隱隱聞到他身體的異味,有點汗酸和腳臭在涼下來的空間里游走的混和的味道。我能看見那女的,俯身趴在床榻上,上身緊裹著床鋪上的毛毯,下身露出碎花的七分褲,緊貼在壁上。她的孩子在另一頭睡著,頭沖著走廊,也是俯臥著,腳搭在她母親身上,身上一點也沒蓋東西。

表哥在床前站下,我忙把眼睛閉上。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有點平穩地吐納。他一直在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好半天那種令人窒息的呼吸都不曾離我遠去。火車咣當咣當地開著,偶爾有一兩聲低鳴,偶爾也有一兩聲換道時發出的岔響,把我們的身子稍微顛一下。過往的路上有昏黃的氖燈,透過窗上透明的白紗,一晃一晃地打在我的臉上。

他俯下臉龐,輕輕地對著我的唇,親吻了一下,然后迅疾地轉身離開,上了自己的床。他沒有和我并頭睡一個方向,他頭沖著走廊躺下,我看見他脫下眼鏡,轉身朝里側睡去,他的腿露在外面,曲著躬起來,那上面有細細的絨毛。

我的眼淚慢慢地流下。

是早間廣播把我給吵醒的。紗簾已經拉開,窗外是陽光明媚的天地。這一段旅程見不到種植著作物的土地,全是一棟棟鱗次櫛比的廠房,一扇扇的門,一面面的窗,像蜂巢一樣,每一條走廊上都密密麻麻地掛著一堆堆的衣裳。

下鋪睡的那一家子早已經醒來,母親正給女兒梳著頭發,女兒有點痛,順著母親的力道左右搖晃著腦袋,眼神有點木木的,鼻子有點齉住了,可能昨晚著了涼。男的已經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并不理會自己的妻女,自顧自地在走廊的臺桌上稀里呼嚕地吃著一碗熱騰騰的泡面,那濃郁的作料味一下子就洇染了整個車廂。

表哥坐在他的正對面,穿得很齊整,手靠在臺桌上,仍舊戴了眼鏡,目不斜視地望著火車游走過的地方。他的鋪已經疊得整整齊齊,連床單都扯得平平的,沒有凌亂的跡象。

列車員過來了,拿著塑料袋子,敦促著旅客一個個地換票。車廂熱鬧起來,有點喧囂了。有一些初次到達這座城市的旅客心情喧騰開了,眼神里是向往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據說這里曾經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期,是全中國最富裕的城市,它給我的感覺有點神秘,有點囂張,有點突兀,有點無底蘊的自大。

表哥一直沒有理我,既不叫我起床,也不問我餓不餓,如小時候一樣,我們又成了陌生人,不,連陌生人都談不上,是宿敵了。離這座城市越近,我們彼此的距離越大,我們的敵對情緒也越強,沒辦法,宿命讓我們永遠如此,我們的身體是在烙印著對彼此的仇恨中成長的。他沒怎么看我,就是眼光正巧對上,他也是冷漠地一掠,視我為無物。

車廂里響起一陣疾速而混亂的腳步聲。大家都驚愕地瞪著雙眼,站在走廊上的已經讓開了一條道,還睡在床上的,都爬了起來,腦袋伸出來向走廊里張望。昨晚上我們見到的那個吃煙的男人,被兩個男人反剪著雙手推搡著前行。推搡著他的兩個男人體格很壯,訓練有素的樣子,大聲地吆喝著我們讓開。吃煙的男人目露兇光,他腳上的鞋子被扒下了,插在他反扭著的被手銬銬起來的雙臂上。他褲上的腰帶也被扯下來了,褲子掛不住身體,在身上有點往下掉,妨礙他的行走,有點別別扭扭的吃力。我們驚駭地目送著他遠去。有人問列車員:“怎么了?”列車員一邊換票一邊說:“十幾年前犯過殺人案,終于被抓了。”

有人問:“十幾年前?警察十幾年一直在抓他?”

“殺人案哎!拜托!聽說他殺了一家六口呢!不可能就那么輕松地銷案吧?!”

我突然問:“那如果是攜款逃跑,會不會就銷案了呢?”

他們都抬頭看了看我,有點惶惑地搖了搖頭:“這可不太清楚。國家對積滯案件是怎么規定的,我們也不太清楚。”

表哥的那道目光凌厲地射向我。我們都清楚,我問的是怎樣的一個問題!

火車在一片林立的高樓中駛進了這座城市。我們各自拿了行李,跟著人流走下了火車。我記得有人說過,在火車車廂這樣一處封閉的所在,兩個陌生人有可能在十幾個小時的旅程內熟稔到下車后完全成為親人。可是我和他,我的表哥,明明白白的我的親人,像完全陌生的人一樣,彼此分隔得很遠了。他背著他輕松簡裝的包,直愣愣地往前方沖著,絲毫不理會我拖沓而需要幫助的身體。我想,就是一個在火車上結識的陌生男人也會相幫我一下,可是他不理我,他堂而皇之地穿過人群,一如既往。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完成自己多年的計劃,雖然我們互相討厭著對方,雖然我們互相怨懟著對方,雖然我們在彼此的敵視中成長,可是為了今天的這個結局,我們仍舊走在了一處。

他在出站口停了下來,左右看著過往的車輛。我把行李放下,問:“他們住哪里?你真打聽清楚了?”

他不理我,揚了揚手,一輛出租車在我們面前停下。他鉆了進去,朝司機說了一個地名,我只好手忙腳亂地放置好行李,也跨上了車。

這座城市的綠化很好,在交通壅塞的大道上,也到處是大量的草坪,空曠而閑暇的綠地不光給人耳目新鮮的感覺,更讓人慨嘆寸土寸金的地盤這樣奢侈浪費得讓人瞠目結舌!道中間是寬敞的綠化帶,道兩旁也種植著密密麻麻的熱帶植物,多是筆直而參天的棕櫚樹,像畫一樣。這座用金錢堆砌起來的都市,每一幢撲面而來的高樓和偉岸的立交橋都讓我心碎,我的心隨著車輛的疾駛而有點裂得七零八落,我沒有想到他們是在這種美麗的地方過著他們的余生,踐踏著我們的余生。我的牙緊咬著我的唇,我多少年所受的委屈噴涌而出,我想我是被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他們徹底遺忘了!

表哥下車的時候看了看我。他這時才幫我接過了行李,有點抱怨地說:“又不是來度假,你拿這些行李來干什么?”我生氣地說:“我要直接回北京的。”他看我一眼:“還是存了吧。免得他們誤會,以為我們要在這兒住上幾天呢!”

“為什么不?”我噘著嘴說。如果一切能讓他們心傷,我可以毫不顧忌地做出任何事來,我為這一天的冷酷操練了太久,我不能輕易放棄我十多年來的準備!

門開了。因為是星期天,雖然我們也想過他們可能不在家,可是這么多年來,老天第一次保佑了我們。女人看了看我們:“你們是誰?”她瞟了我一眼,我們已經報了他們倆的名字,于她,不能算是陌生人。然后她盯著表哥看起來,上下打量,我看出她眼里深處的迷惑,甚至還能看見她心臟的跳躍,撲通,撲通,越來越快。我直直地盯著她,她的臉很瘦,眉骨很高,應該是個聰明的女人,年輕的時候也應該算得上漂亮,可是歲月是把刀,鋒利地在她曾經美麗的臉頰上鐫刻了衰老的年輪。她驚慌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那個男人出來了,我魂牽夢縈朝思夜盼每天在心里滾翻了幾百遍的男人終于出現了。

“對。”表哥笑一笑,搡開女人和接踵而來的男人,拉著我進了門。“我是你兒子。”他對女人說,然后沖著那個男人指了指我:“她是你女兒。”表哥的動作很自如,我聽不見他語調里曾以為會有的波瀾壯闊,他還在屋里瀟灑地轉了幾下,手插進褲兜里,很GENTLEMAN的樣子,是外婆調教下的修養。

他們瞪視著我們,十幾年來我們在他們的遺棄下長大,十幾年來他們為了自己的私欲給我們蒙上了再也卸不下的羞恥的烙印,而我們現在,幽靈般地,討債般地來到了他們的避風港。

父親看著我,他的身子在顫抖,他的眼光一刻也沒有從我臉上離開,我回應著他,目光如炬,眼神似刀。我多少次想過我和他的重逢,想過他淚流滿面地跪倒在我面前,想過他斑白而謝了頂的頭發在我高昂的下巴底下搖晃,想過他胡子拉碴,想過他血絲縱橫的眼窩里渾濁的光。可是現在,他看著我,迎著我的兇光俯視著我,臉上毫無表情,他的身子雖然在顫抖,可是依舊挺拔。他終于說:“你已經這么大了?”他笑一笑,取出一支煙點上。表哥的母親走過來:“在家還抽煙啊?我去把空調關了,把窗戶開了吧。”她裊裊婷婷地去了窗前。她依舊也是鎮靜的,話語里對我的父親還有一絲縱容,甚至一點也不回避我們的嬌嗔。她轉回頭來的時候竟然還對我笑了一下,很嫵媚的樣子:“真的,都這么大了。”她不再看表哥,忙前忙后地出出進進,在茶幾上放滿了各式的水果,還開了兩罐加多寶,拿出一壺未啟的冰凍鮮柚汁。父親也接著說:“真不容易,怎么找到這兒來的?我們也有……唉,我來算一算,哦,有十五年還是十六年沒見面了?你們猛一進門,還真讓人大吃一驚呢!來來來,先坐下來歇一歇吧。”

表哥一直看著他們兩個,他和我一樣吧?他沒有想到他們會是這般鎮靜而理智地招待我們,我看不出他們遭重創之下的山崩地裂,看不出他們心底埋藏起來的波濤翻涌,他們只是有很深的驚愕,甚至多少還有一點欣喜——送入育嬰堂的孤兒長大成人后,又來謁見他們的一種意外之喜?表哥突然對著我,把我攬腰摟在他懷里,然后吻起我來,很深很深的那種吻。他的舌尖撞擊著我緊抿的唇,我的牙。我的防守一步步潰敗,不!我渴望他的進入,我突然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我用力地抱緊了他。在我父親面前,在他母親面前,我們瘋狂地親吻起來。

我們停下來的時候,彼此看著對方。這是我從小到大視為仇敵的親人,在我幼年的記憶中,就是這個男孩子的母親搶走了我的父親,逼瘋了我的母親,讓我們整個家族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困惑中成為別人恥笑的對象和話柄,讓我的整個童年少年和青年在小朋友的謾罵和鄰里的譏笑中長大!而我們,我們現在像一對親密的戀人摟抱在一起,海枯石爛不離不棄!表哥笑著對他的母親說:“托你們的福,我們現在也是一對鴛鴦,真是親上加親呢!”我仍舊逼視著我的父親。在和他的對視中我不能輸,我怎么能輸?他欠了我一輩子!

我的舅母苦笑了一下,她看一看我父親,然后低下了頭:“不可以的,這怎么可以呢?”她輕輕的聲音像呢喃的燕語,渾濁不清。

“有什么不可以?”表哥攤開雙手,激動地在房內走了一圈,“COUSINS!英國的法律是允許COUSINS通婚的,他們連同一姓的叔伯堂兄妹、堂姊弟都可以結婚,我們算什么?我們只是表兄妹!人家包容不了我們,你們總可以吧?你們可是我們的親父親母啊!你們能理解我們的愛情吧?對不對?愛情,是很偉大的字眼呢。你們是最能理解這兩個字的偉大的吧?”女人這時候終于癱在沙發上,她搖著腦袋:“不是這樣的,你們不要這樣子!”她開始軟弱地哭泣。我斜視著她,她的頭往上仰著,輕輕地用紙巾搌著眼角的淚花。她在這種悲痛的時候還能注意自己的儀容?我冷笑了一下。表哥從口袋里掏出一大疊照片,丟在滿布著水果飲料的茶幾上,都是支離破碎的殘片,每一張相片都被剪去了一個人形的痕跡,那旁邊合影的人都像是和鬼魅在照相,可是一個個的臉龐,都綻放著如花的笑容。“我沒有一張你的照片,所有的相片都叫我爸仔細地剪去了你的存在。十幾年來,我一直保存著沒有了你的合影,我對著這些人形的痕跡回憶你的容顏,我七歲以前對你所有的記憶。很好,你一點沒變,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女人仍舊在哭泣,她還是仰著腦袋,盡量不讓眼淚順著臉頰流淌,她還是輕輕地用紙巾搌著淚水,不使勁揉搓自己的面頰。我突然覺得饒有興味了。

父親這時候拍了拍我,我當時有點走神了,因為看著舅母的哭相,我想美人遲暮的時候也許更注重自己的保養。可是父親親昵的拍打讓我受了點驚嚇,我的身子像遭到電擊一般地抖動了一下,并下意識地甩開了父親的手掌。父親很詫異地看著我,揚起的手掌因為慣性而流連在空中,他很尷尬地看了看我,他以為我厭惡他!“不要這樣。我們……走到這一步也是無法了,人活一世,總想把日子過下去。你們不要糟蹋自己的青春,不要和我們較勁了……”

表哥就笑起來,對著他的母親說:“嘿,你聽他怎么說?他只是想把日子過下去,他根本不是為了偉大的愛情而娶你!這么大的臉當時你們怎么丟下的?經過這么多年你們沒有為從前的沖動抱怨過嗎?嘖嘖嘖,這兒沒有人知道你們曾經是嫂子和妹夫的關系嗎?你們是親上加親的關系嗎?”

舅母就站起來:“如果你們真是戀愛,真要結婚,就去國外吧。好不好?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隨便你們去哪里,我們來出錢,好不好?”我看著父親,父親說:“也好。總是我們欠你們的……扯不斷的孽緣,出去總沒人知道。”

我的心都在滴血了。

有一個男孩子這時進來了,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裝,手上還拿著一個籃球,“你們怎么還不下來呀?要不要去體育中心啊?華仔他們早就走了。”

我和表哥都瞪著眼看他,父親和舅母也一下子緊張起來,他們的眼神中分明含著對我們的乞求,他們自始至終從沒有對我們有過這樣的眼神。我知道,這才是他們的軟肋!哼,我們又算得上什么呢?陽光一下子從我們身邊溜掉了,天,驟地陰了下來。

“你爸誘拐了我媽!都是你爸誘拐了我媽!”出來的時候,表哥怒氣沖沖地向我吼道。我拉住他:“聽著,你媽是婊子!你媽是婊子!是她勾引我爸!”表哥兇神惡煞般地看著我,我毫不畏懼地看著他。他轉了身,走掉了,我聽見他緊握的拳頭發出骨骼摩擦后的碎響。

電視里直播了表妹參選的最后總決賽。三個女孩子都挺不錯,那個運氣很好的女孩子越發看著大氣些,她的眼睛里閃著亮麗的光芒,只有幸福的成長才能孕育出的光芒。表妹很漂亮,一個月的培訓兼比賽,過五關斬六將,她已經相當成熟了,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她當初給我說的那種參與的鍛煉了,她的眼里早有了那種志在必得的野心。兩位主持人介紹她的時候,現場觀眾為她最小的參賽年齡發出了一大片驚訝的感嘆聲。我想,三甲比賽,也許這才是她唯一的優勢。

比賽很快進行下去,形體表演,才藝表演,抽題問答。三個女孩子有點能分出伯仲來了。表妹在抽題回答的時候露了怯。題目是:如果這次拿不上冠軍,你會難過嗎?表妹想了想,她有點囁嚅地說:“應該會。我想……我會的。畢竟走到了這一步。”她吭哧了半天,時間到了,她也沒說完卡在喉嚨里的話。那個女孩子因為經歷了上次差點被淘汰掉的命運,反而顯得豁達了。在最后的拉票陳述中,她快樂地說:“謝謝你們,能讓我圓滿地參加完這次比賽,能讓我為這次比賽而準備的表演一個一個地進行下去。我覺得最興奮的,不是這次比賽的結果,而是為這次大賽所做的努力沒有白費,新疆舞、扇子舞、木琴表演……在老師的輔導和精心安排下,他們為比賽的每個選手、我的每一個同伴們都各準備了十六個節目,連加時賽的都算上了。可是,只有我是幸運的,只有我在這個從小就感到緊張而害怕的舞臺上,表演完了所有的節目,讓我終于成了舞臺的主體。謝謝你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媚態的流露,眼里是感激的表情,還有一種大家的風范和從容。臺下是一片雷霆般的掌聲。我想,表妹完了。雖然季軍也不錯,可是走到這一步,季軍就像最后一名讓人傷感了。

表妹開始陳述。她沒什么特別的表情,這在她十七年的生涯中我已經司空見慣,可是今天,在萬眾矚目的今天,我突然覺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老成,是最不討人喜的。她聲調緩緩地說:“我參加這次比賽,只是為了讓我父親看到我。”她頓了一頓,臺下安靜起來。“我的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就走掉了,至今沒有回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的心跳起來,攝影機一動不動地跟著她。“我五歲的時候就沒有叫過爸爸,‘爸爸’對我來說是個陌生而遙遠的字眼。媽媽和外婆撫育了我,我從沒有在她們面前說過想念爸爸,我不愿她們傷心。可是,在我的心里,爸爸一刻也沒有離我而去。我想參加比賽的目的,其實很自私,一點也不高尚,一點也不明朗。我只是想來亮相,只是想要引起他的關注,我只是想,爸爸,如果你在電視里看到了我,不管你是在內蒙古的草原,還是在黑龍江的林場,不管你是在遙遠的西藏,還是在天涯海角的三亞,你一定要看到我,你看到了嗎?”她突然拿起她胸前那枚木制的飾品,我當初給她希望能為她帶來好運的陽光天使,“爸爸,這是你留給我的東西,十幾年來我一直戴著它。爸爸,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想你,爸爸,十幾年來,我一直想著你能回家!”她的淚掉了下來,不多,只一滴,沒有把妝花掉,她昂起頭來,退了一步,走回她原來的地方。化妝師可能呆住了,半天沒過去給她補妝。男女主持人也走了神,半天才走過來,男的表情有些肅穆,女的聲音里有些哽咽。他們在現場有點語無倫次了,好半天才說:“三位的話說得都很感人,那,那我們就請觀眾用手機投票決定吧。請根據屏幕下方的畫面提示發送手機短信。移動用戶請發送……”

我一直緊盯著屏幕上的表妹,她仍舊不動聲色地站在一隅,面若無情。我穿透屏幕聽到她不為人知的一聲吁氣,我看著她十七歲的面龐,眼里卻射出三十五歲老辣的光。廣告來了,她消失在畫面上。我不用看結果了,三十分鐘后,我知道,她將是這次比賽的絕對贏家。

我傷心地撫著我的額頭。老宅的陰氣不光謀殺了我和表哥,同樣也謀殺了她。我以為她能躲過這致命的桎梏,可是懸在我們頭頂的,從來只是午夜的陽光,我們看不到真正的太陽!

我醒來的時候,面對的是阮志杰額闊顴高的臉頰。他微笑著說:“好了,總算醒了。真是很嚇人。”

我看著他:“日出,有沒有?”

他愣了一下,轉而答道:“今天天氣不好,都沒看上日出。”他用嘴朝窗外努了努,我能看見那蒼茫的天色。“你看,到現在太陽都還沒出來呢!”

我悲戚地扭轉腦袋,我知道,這輩子,我都不能見到我的陽光。

阮志杰的家鄉是芒街。芒街本是個人煙稀少的小鎮,開放以后,已經成了越南重要的貿易碼頭。芒街的集貿市場,是一個六角形的建筑,主要經營越南出產的各種食品、日用品、手工藝品,更多的是一些中國進口的小商品。中國出產的紡織品,比如平絨一類,是很受歡迎的高等消費品。越南人現在大做中國生意,往年貧困的邊境人這幾年大多致富了。在越南城內的大街小巷,在鄉村的公路沿線,在大街上,隨處可見搶眼的金童玉女圖、福祿壽星圖,還有“金玉滿堂”、“吉祥如意”之類的中文吉語。我在這里流連,有時候常常忘了自己是在異域他鄉。阮志杰的母親很好,她給我做此地只有歡度重大節日才有的綠豆糕,雖然她只能說少量的中文,可是我還是能從她善良的姿容中看出她對我的看重。

阮志杰有點興奮,他帶著我在他從小生活的土地上閑逛。介紹那些驕傲地頭頂綠帽子的男人,有點欣羨地指指點點那些騎著摩托車招搖過市的人。阮志杰說,他今年要計劃買一輛摩托車,在越南,摩托車是小康生活的象征。

我沒有辦法說什么。我不是特別喜歡越南,它給我的感覺更像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一些小城模樣,賓館里的衛生間都只是蹲坑,桂林的三花酒就是大飯店里的上品。而且它喧騰騰鬧哄哄的模樣,更有一種俗世的熱鬧,是大年三十夜里十二點鐘鳴放的鞭炮,沒有內容的喧嘩。而這種熱鬧,我始終是無法融進的,始終是被隔離在外的。

阮志杰帶我去了大街外的一個小市場。“這里其實有很多中國人。你們叫什么?對了,叫他們華僑。”他指著那些刷著瀝青的房子,“很多人都在這里住下了。”

我看著那些異國風情的建筑,這里有許多蓬蓽莊嚴的中國會館,承載著早年遷居于此的華人祖先的輝煌與辛酸。“華僑在這里是有錢人嗎?”

阮志杰笑一笑:“也不一定的。你看,”他指了指一個守著圓柱形小鐵桶一樣東西的男人,“他賣了好多年棉花糖了。”阮志杰迎著他走過去。

男人諂笑地對著我們,用聽不懂的越南腔和阮志杰搭話,他的腳在踩著一個機關,嗒嗒嗒的,像外婆的縫紉機發出的聲響一樣,他的一只手往一個小洞里投入一點白糖,另一只手很熟練地用一根木棒卷起越來越厚的棉花糖。那個機器旁邊的喇叭發出了一陣熟悉的音律,正是姨媽在衛生間里的哼唱:風來了,雨來了,和尚背了個鼓來了,哪里藏?廟里藏,一藏藏了個小兒郎。兒郎兒郎你看家,爹娘當你寶貝養,兒郎兒郎不要慌,淘氣的孩子不像樣。

“她也是中國人。你們那里的。”阮志杰把棉花糖遞給我,笑嘻嘻地對他說。

他抬頭看我一眼。他干瘦而蠟黃,額上的橫紋一道道的。我倒退了一步。無情的歲月啊,你自己走好了,為什么還要留存下給我這么濃烈的記憶呢?姨媽房間里那張巨大結婚照里的男人跳了出來,隔了十幾年,鮮明地站在了我眼前。

“你出來有十幾年了吧?”我用家鄉話問他。

他愣怔了一下:“是我們那里的人呢。”他的語氣波瀾不驚。

阮志杰興奮地說:“你聽到這首曲子吧?是你姨媽唱的吧?”

一個女人過來了,身旁還倚著一個光著腳丫的男孩,女人很謙恭地對著他說了幾句什么話。小男孩走過來,趁著大人們不注意,把手指伸進了轉動的機器里。男人猛地扯過了孩子,孩子并沒有發現自己剛才面臨的險境,哇哇地痛哭起來。男人蹲下來,抱著孩子的肩,說了一大堆嘰里呱啦的本地越南話。我看著,喃喃地說:“他在說,小心,不是爸爸不給你吃,剛才機器運轉的時候會軋著你的手的。聽話啊,好孩子不要淘氣啊,淘氣的孩子不像樣。每個好孩子都會有糖吃的。”

阮志杰驚訝地看著我:“哇,才幾天,你已經聽得懂越南話了?”

我搖搖頭:“一個父親能對孩子說的話,全世界大概都一樣。”

男人起了身,扶著淚水漣漣的小男孩朝向我。他的女人也看著我,典型的越南女人,謙恭卑微善良而又堅強。我看看他們,拿著那團棉花糖,我自小就不愛吃的那種黏糊糊的東西,轉身走開了。

有一團糖絲粘在我的牛仔褲上,我皺一下眉頭:“他叫什么名字?”

“胡國華吧,不太清楚了。我們叫他胡叔,他有四個孩子,全是兒子呢!”

連名字都改了!當初貪污挪用了一千七百萬,生不生死不死地撇下了他的妻女,就是跑到這個地方來過活了?然后就是如此凄清地過著他的下半生?那筆數額巨大的財富,回報他的就是現如今的凄惶?!我突然想起了那個追訴時效的問題,他當時攜款潛逃的時候,法律量刑可判無期甚至死刑的,追訴時效為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后,仍然可以追訴。”他應該回去服罪,他應該為我的姨媽我的表妹回去服刑,接受懲罰!他欠下她們太多,他理應賠償!可是他卻在異域他鄉,用和我姨媽一起哄過表妹的兒歌,來逗哄他接二連三的下一代。他還能記得她們嗎?如果一個人想要忘記,那么什么事也能不再憶起吧?如我的父親、表哥的母親一樣。我們為什么要有這樣慘烈的家世,上蒼啊,我們究竟哪里做錯了?為什么連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要給我刻骨銘心的激蕩?為什么連這樣一個地方也不讓我看見日出的陽光?為什么淘氣的孩子不是我們,而我們卻要受這樣的創傷?為什么每個好孩子都會有糖吃,而我們卻從沒有嘗過這蜜一般的芬芳?

在回國后途經廣西境內的那個小鎮上,我看見了那座教堂。很殘舊了,可是教堂頂上的十字架還是綻放著流彩的光。你不能不慨嘆十九世紀外國傳教士的虔誠,他們當時身負著巨大的責任心,帶著普救眾生的理想,要把福音傳遍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陽光透過繪滿了神像的五彩玻璃窗照進殿堂,伴隨著贊美詩的歌聲,我覺得自己沒有信仰真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我走了過去,還沒跨進那座高高的門檻就跪在了教堂的外面。所有的宗教為什么都有那么莊嚴肅穆的門檻來阻隔我們順利的跨越?難道真像外婆說的,如果沒有門檻,你會忘記這輩子投胎做的是人嗎?我在這座破舊的教堂門外痛哭流涕,我不知道我今生錯在了哪里。

表妹的廣告已經鋪天蓋地地發出來了。電視上、報刊上,甚至這條小鎮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的巨大廣告牌上,都有她靚麗青春的容顏,都有她挺拔妖嬈的身影。我不能不喟嘆現代商業的火箭速度,快餐般的速食文化。這樣的企劃,是需要我們這種專業人員披星戴月來完成的。她笑得很自信,不似一般女孩子搔首弄姿般的討好,也不像女明星嘩眾取寵般的嬌媚,她洋溢著唯我獨尊的霸氣,是產品服務于我,不是我宣傳產品的那種空靈。我不知道廠家看出來沒有,她其實有點喧賓奪主了。可是也許廠家的決策者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只要它們的產品家喻戶曉,誰還管造就了一個什么樣的明星?我看著她巨大的容顏,連腮邊的那一粒小痣都清晰可辨的放大了幾十倍的容顏,她逃出我們家族的藩籬了嗎?

一片正午的陽光照射在她的肖像上,蓋住了她生氣勃勃的身體,她在太陽強烈的撫慰下通體呈現出一片金光,熠熠閃亮。責任編輯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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