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與生活

◎陳旭紅

創作與生活

◎陳旭紅

我一直希望能回避離現實過近的題材，這類題材我寫起來太過沉溺，又苦又累。可我的創作恰又是在現有生活的提醒和刺激下才開始的，倒也不是非要寫不可，而是不寫不得解脫，只得寫來。著筆又恐情緒不定憤懣難平，不得不反復調整，自然文本中的許多意味也是經過調整而來，絕非由來就是。這樣的調整，只算是某種無奈的虛設吧，其實我依然有情緒有惶惑不安，沒能找到真正勝出生活的境界。

閱讀文學作品，是看人如何生活以及被開掘出已然蘊藏于心的感覺與體驗。作者創作，是將所感受所體驗到的生活用文學語言表達出來。其中最根本的紐帶還是人對生活的感受與體驗。由此可知，作者的創作最初仍舊是被生活攝住了，然后扣留下來尋思打量，寫與不寫，在我，現實生活起著主要的催促作用。

我一直踏實地生活，沒想過有一天要將它們寫成小說。我經歷我眼見我耳聞，這世界怎么這么亂啊，我不解我惶惑我怯怕我躲避我感到了壓迫，終于我凜然了，我不從，最后我領受，于是開始書寫本來是這樣本應是這樣的生活。

人生在世，盡管是混沌的囊括，可人在世間的艱難跋涉又正分明，自然這只是某部分人長長的嘆喟。這類題材必定會歸屬于底層敘事，最初對“底層敘事”“底層人”這樣的說詞我懷有排斥，當靜心依本來情狀想來，不如此作稱又當如何。底層人的表意可作是對物質生活供給不足人的統稱，可潛在的別義又很分明，說白了，更深層的指向是社會中既無權利也不得利益的末等公民，不止如此，還有他們的身體、心靈也一并地被貶損、侮蔑。但我意不在揭示批判什么，批判的事正被該批判的做得熱火朝天，而這一熱火朝天只作我人物的生存背景，我讓他們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一步一步真切地走。他們從不做惡，也無須懺悔，默默地應承命運的種種遭際，仍以人最初的善念處世，不怨天尤人堅韌地活著，以此，我確定他們才是具有人之貴格的人，他們比那些高層高出許多良善與清貴。自然，《人生在世》也定格在此。不知這樣的愿想會不會遭到譏笑嘲諷，可我是依然地認定它，不必作理其他。生命沒有高低之分，一樣的天地生人，一樣的陽光雨露滋養，人的起始終了無不一模一樣，中間種種的折騰不過是人想當然的別義，有什么理由也都有飯食都有衣穿，各盡天年。

我經常忘了，世上還有社會，有高層與底層，有種種的意識形態，本是空洞虛泛的東西，一旦被借用，便是凌空的刀劍，著地便是犧牲。我不懂這些，也從沒想過要去琢磨，不明白的也就不說。

聽過許多人議論時下人心不古利欲熏心，可那叵測的居心說的人又有幾人不壞，都是誰說誰呢？人，太聰明太機靈，不過是兜著人生的怪圈，損毀了一生的安寧自在。一直在夾縫中生活的人，雖然缺乏社會的保障與依托卻有著相對的自由，若又深惜這份自由，用力靠向它，不著意其他，也就不易落入冗雜，旁人一個，會更清晰地看到眾人之累的可憐可悲。能寫作真好，我可以做個小主，讓陷困的人們打眼看向一朵閑花一顆遠星作瞬間的跳脫，再呈上我哀傷的美意，共探一個幽微世界作短暫的安歇，那也是困頓中的一時出竅。

寫作，是憶想與思辨，是想象與歸附，是理清理想與現實，這樣龐雜無他的沉浸使我安寧、踏實，外界的一切不過是自來自去的云，而我和我的人物相互招領，攜手而行。這是生活也是創作，我慶幸我依然能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由此，我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