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哲學家

民間哲學家

文／牛 虹 圖／喻 梁

有一天下班，風雨大作，傘被刮得翻過來，裙擺被淋得往下直滴水。我好不容易擠上公交車，肩挎著小包，手提著雨傘，一只腳落地，一只腳懸空，聽到包里手機一遍遍地唱著“祝你平安”，卻沒辦法接。

在我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也是剛上車。他一只手抓著吊環(huán)，身體隨著車廂晃動。估計是搞裝修的，身上散發(fā)著木屑和油漆的氣味。他是和他的朋友一塊兒上來的，身上也濕透了。

“大姐，你的手機響了。”他看著我說。

“大姐？我有這么老嗎？”我心里說著，并不去接。雖然懸著的腳終于落了地，但心里依然懸著許多事。父親生病住院，孩子面臨高考，自己的職稱考試不知能否通過，整天忙得像陀螺。

到了下一站，下去了幾個人，車廂里稍微寬松了一點。他晃晃肩膀，笑著自言自語：“這下地方大多了，可以打拳，跳舞都行！”

我心里好笑：“倒是蠻樂觀的！”騰出手來掏出手機，一看是個不熟悉的號碼。忙了一天，事情夠多了，少一件是一件。

他換一只手抓吊環(huán)，身體還是隨著車身搖晃著。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站穩(wěn)后接起來，聲如雷鳴，一車人都能聽見。“孩子生了？好！是男孩還是女孩？女孩？好！我們一會兒就到醫(yī)院了。”接完電話，他對我說：“是我閨女生了，試管嬰兒，不容易啊！”

“那要祝賀你當外公了！”我隨口說道。

他笑著說：“閨女結(jié)婚好幾年了，一直沒有孩子。”

“看你不像會煩心的人哪！”我見他總是笑著，憨憨的。

“我以前遇到事情也經(jīng)常發(fā)火。”他指著他的朋友對我說，“多虧老張的開導。我們在一起搞裝潢，我是木工，他是油漆工。”那時老張正透過玻璃窗，微笑著看著窗外的雨景。

“呵呵，老張是怎么開導你的？”

“老張告訴我，一生中只要去過三個地方，就再也沒有煩惱了。”

我追問他：“哪三個地方？”

他說：“我們在醫(yī)院干活的時候，看到那些病人做化療，頭發(fā)掉得光光的，老張告訴我：‘我們是健康的！’我們在監(jiān)獄干活的時候，看到犯人們待在牢房里，最多只能在院子里放放風，老張告訴我：‘我們是自由的！’我們在殯儀館干活的時候，看到那些即將火化的尸體，老張告訴我：‘我們還活著！’”

我承認他說得有道理，人生不可能事事順心，凡事需要學會退一步想。然而健康、自由地活著之外，是不是還應該有些追求？

“具備這三條之后，人才可能追求更多的東西，比如知識、文化、娛樂。”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這樣解釋說。

我笑著問：“這都是老張告訴你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快樂地笑著，向老張擠擠眼。

我對老張說：“你真是一個哲學家！”

老張并不搭話，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給我一個微笑。天已放晴，他的臉上有一片陽光。

“老張是個聾啞人。”他說，“老張原來好好的，小學時生了一場病，誤診，就啞了。不過老張聰明，什么活兒一看就會，什么道理都懂。”

聽了他的話，我覺得很詫異，再看老張，卻是一副很自足的樣子。是啊，連他們都懂的道理，為什么我悟不出來呢？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還是“祝你平安”。我趕緊按下接聽鍵……

（馬來萍摘自《東方文化周刊》2013年第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