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錦
我也習慣了黑暗。不管陰晴
習慣了把世界關在空調的大廳外
第一天的工作是熟習臺階的高低
要是帶位時一腳踏空,怎可能
像芭蕾舞者提腿曲膝,保持著平衡?
手電筒保持低調,偶爾亮起
照出不同款式的褲管和鞋子
掃視落腳處,都安頓好了
才溜眼看看舞臺,等候揭幕的一瞬
造光者的施法,像宇航員
注視第一道宇宙光,焦點不在我
常常,我坐在一張靠墻的折椅上
重復聽著一群老去的歌手
穿起鑲滿珠片的衣衫,閃亮如星塵
呼叫一個永不再來的春天
像我這樣的年紀,我也曾感動過
仿佛此刻的觀眾,默坐,屏息
暫忘塵世的紛擾,讓臺上的角色
代自己發聲和灑淚——
而保留這片黑暗,成為我的任務:
當巴哈奏起,背景就回到巴洛克
當王子拔劍,臺上的仇恨就永遠糾纏
還有太鼓雷鳴,蔬果交響
還有探戈激情,紅梅再世
一群演員甘愿在想象中出生入死
一個夢緊接一個夢,而夢不會老去
從前的瑪莉和保羅今天搖著花發
但民歌仍在空中呼喊
當年的巨星在激光中,不,在絕癥中掙扎
用銀色水筆簽名,在海報上留下優雅的姿勢
不同的人穿起不同的戲服
走過同一道走廊,走進同一個后臺
都不再老去。我不想看見他們洗凈鉛華
回復平凡的面孔,像我一樣,只能保持低調
向一個仰臉熟睡的中年人說:
“劇終了,我們要清理場地——”
以及低聲,低聲對亢奮的觀眾說
請不要舉起攝影機,不要進行錄音
卻把下一句話咬住:
“真正的藝術,是在你們心上
那演出,從來都不能在一部機器里
再獲得生命——”關上手電筒
我在習慣的黑漆里游弋
我是魚,再一次逃離生活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