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蘿蜜〔組詩〕

彭千郡

菠蘿蜜〔組詩〕

彭千郡

菠蘿蜜

也許是物理沒考好的心情之故。

也許是吃它的時候背靠人潮而非闊葉林。

也許是云南暖日未盡而北京的白晝已變短。

也許是我在地鐵里掙扎而非在回憶里旅行。

也許根本就不需要原因，它本來就不甜。

教堂

有一天我會把自己藏起來

藏在老教堂

藏在生銹的鐵門前

藏在高舉的十字架上

藏在光艷的琉璃窗里

藏在木椅的斑駁剝落和陽光的支離破碎里

花環雪松的裝飾，還沒等到圣誕日那天

它們和門邊的老教徒一樣

蕭索又固執

它們等著基督復活

等著節日復活

等著世界復活

等著天堂復活

等著我復活

有一天我會把自己藏起來

藏在半根蠟燭的火光里

我會看見禱告和唱詩班

我會看見愿望和歌聲里隱藏痛苦也隱藏快樂

我會對身后的那位先生說

我不完全相信你

但如果你真的存在，真的博愛

就請你把天堂藏起來

如同我把自己和塵世的眼淚藏起來

圣誕組詩之有關樹

街邊的樹向天邊伸出枝干

黑冷的枝干

嵌在渾濁的天色里

那是一幅古老的剪紙藝術

那是樹的雙臂

是樹冰冷的懷抱

是樹渴求溫暖的姿態

圣誕節意味著深冬

樹木早就沒有葉子的掩映

它們蕭條地站在街邊

影子也是赤裸裸的孤獨

大約沒有人愿意

把節日的花環

掛上這樣剝落殆盡的樹干

所以從古到今

圣誕樹都是常青的雪松

就好像

對街的櫥窗里

圣誕樹正煥發五彩的魅力

它身上綴滿歡樂的珠玉琉璃

最輝煌

最沉重

常青的樹

被賦予了節日的高貴

它一邊高傲一邊流淚

此刻我背靠街邊黑冷的樹

坐進它影子的懷抱里

輕輕地說

圣誕快樂

今天天氣很好

今天天氣很好。也許是我，再想不到其他的開場。

地鐵如同往日，播報著，我從沒到過的終點站。

每場考試散場后的聆聽，是我給自己的審判。

媽媽在采訪。壓低的聲音從另一個城市，穿越長長的無形的電話線。

昨天她也是用這樣的聲音對我說，別緊張，考成什么樣她都可以接受。

時間走到現在，我想起她的寬容，就想流淚。

我卻不是一個，值得寬容的女兒。

我該如何讓自己相信，

下次會好的。

人也不是永遠，都有等待下次的機會。

秋天的銀杏，飄零得滿地金黃，掩蓋樹下的，時間的痕跡。

我想我是那個讓母親足夠失望的女兒，讓師長足夠失望的學生。

如果我現在給媽媽撥去一個電話，她依舊會平靜地安慰我說，

下次會好的。

而這將是我，最無地自容的事情。

牽一串腳印散步

錯過了春節的喧囂

真正溫暖的日子還沒來

這場雪

偏偏選在這個倦懶的早晨

親吻等它的人

等它的人

牽一串腳印散步

牽一串腳印散步

在腳印里藏下默默的言語

看呀

這是我走過的路

笑聲在白房檐上隱匿

我聽得見

漫天雪花的夢囈

牽一串腳印散步

常青的矮木捧起

滿心的歡喜

輕絨的白花

老墻上的磚瓦

用很多個冬天的記憶

推算雪的花期

牽一串腳印散步

把腳邊最蓬松的一處銀白

放進手心

然后帶著“冷”的詩意

十指相扣

除去此時

我還有多少機會

讓手心擁抱手心

牽一串腳印散步

車窗上的爪印

似有小精靈路過

此刻必定有雙眼睛

在雪堆后面看我走去

在天橋上抬頭

看雪中愈發明亮的天

今天的天空的確很美

今天的天空的確很美，

像漾著水，倒映著街市，不確定的影子，

還有時隱時現的笑容。

當天空陰沉而模糊的時候，我也以為，

當帝都的背景晴朗起來時，我一定會觸景生情的。

但是沒有。

我只是看著白貓像往常一樣妄想捉住窗外的鴿子。

鴿子在任何天氣都飛翔，白貓在任何天氣都安逸。

我也愿意這樣，

讓一切源于不變的心態而不是澄澈的天景

冬暖冰薄

冬暖，冰薄

薄冰之下湖是冬青色的布

冰的裂紋是布的針腳

我用有溫度的呼吸

從針腳里抽出綿綿的絮

然后把它們縫進身體

絮輕輕地浮

絮是湖水對于季節

全部的記憶

冬暖，冰薄

孩童的歡聲飛出冬季

很多東西會和孩子們一起長大

長大了就和湖水一起結冰

結冰了就被我縫進身體

縫進歲月和生命

冬暖，冰薄

湖水在人聲鼎沸里碎成冰片

我把冰片握緊

讓視線里喑啞的風景

在上面留下倒影

成為我手心里

漸漸融化的一個世界

融化

那個世界從我手里變成水

回歸湖底

冬暖，冰薄

薄冰之上我是冬青色的候鳥

很多東西被自己縫進身體縫進羽翼

所以

飛不回南方

自殺

這是最成功的一次捉迷藏了

一直躲到傍晚

人們聚到一起絞盡腦汁找到她

她在窗口下的那片草叢里

躺了整整一個下午

麻雀野貓蚜蟲核桃樹

它們都看見了

它們都不說

她身上蓋了白布游戲結束的時候

一片草葉嚷著：

窗臺上的仙人球出賣你！

不然，你可以再躲上一輩子的時間

她有多大的心事呢

也許是好幾個宇宙那么大

也許是一粒蒲公英籽那么大

人們不那么在意

草木鳥獸不那么在意

大約蒲公英是在意的——

她躺過的草叢不再開花

她有多大的心事呢

我想著

路燈下樹冠像一團剪糟了的碎紙

我討厭捉迷藏的游戲

他們老能找到我

或者我自己沒了耐心

鉆過灌木偷偷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