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 居（外三首）

李金城

惟一與外界連通的是深色繡花床單下的小窗，油垢

像是哮喘咳滿在外側印成一攤攤臃腫的淤泥

空調老舊扯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吆喝 藏在角落

拼命吸食招待所里腐朽的味道呈現疲態

衛生間銹跡如斑已不可清，油性的水跡

像繡在灰粉脫落的墻面上的大紅花，

是誰來過？喧囂雜起的時候你大汗淋漓

燈光昏暗一如老街咿咿呀呀的戲文，唱得

昏昏欲睡的時候日夜被攪拌 偶爾

明月裁剪出稻谷一片

雪光照亮得荒野如焚

蜘蛛網入水，有什么東西經過聲嘶力竭

隔壁房間偶爾冒出幾句粗口和嬌笑，伴著點

樓下開始熏起來的油煙味和心計，還有就是

突然響起新聞聯播和拖鞋聲，對著鏡子

頭上抹得油油的，就是一盤好菜了

黑貓的大不列顛

街角的垃圾桶已漫邊，年邁的院墻 建得

越來越高，黑貓奔跑在閃電混淆的黑夜

有人家徹夜未眠 咿咿呀呀，燈光染上了不治之癥

四季已經枯萎，明信片遺落在郵遞員的情人家

讓人窒息的黑暗，和更加捉摸不透

的霧，在編織 只唱一半的舞臺劇

待華燈初落，鉛筆已劃不出

人流穿過你 像一把巨大的斧頭劈來

臼齒已被青苔勒索 巨大的藤蔓

長得越來越黑 纏住 你跳動的心脈

如果有故事一直曾停留 大夫說有喜可賀

鳥尾已斬斷 死亡從漸起的腹部開始

守 夜

再將衣服裹緊一些，暮日便退潮

寒流從黑夜里迭起，流言潑進胸腔

慘白是路燈作別的眼神，行走和計較多余

你隨口一地落葉，像突然從墻上跌落的貓

情侶在樹下擁抱，互嚙是毒蛇的愛情

希望的外觀，像錫紙裹著黑泥

手腳浸在死水里，肩胛已偷離沉默

獵物逃匿，死生讓瞳孔充血膨脹

棺木下哀號痛哭，白綾前眼神空洞

誰家的野雞，趕走了一身的羽毛

再看一眼就擔心夢想滲入肺腑

泅渡 我看到已長滿漫天的蘆葦

有孩童在唱采蓮曲 鮮紅被曬成蒼蠅

軀殼腐朽，記憶已蔓延如海

等等 我是不是看到

狐貍竄入黑夜

車 禍

命運的荒野已布好，你不必再打理行囊

死一般寂靜的禮堂，穹頂試圖壓縮

鬧鈴像蛇信一樣思考，或者冬眠

我一覺醒來，以為天氣好轉

夢魘而后醒來，想找個人

爭辯，是夢非夢

玫瑰枯死在花瓶里，倉庫里堆滿夙愿

我試著去描繪，梧桐葉落在我疾馳的自行車上

剎車急停，時間被車輪勾勒了一條很長的痕跡

不斷地還有樹葉落下，以后還有春天

可是天吶，我竟然可以 撞碎

這么冷漠的，那是我待寄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