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紀曉嵐楹聯作品的情感表達

●沙 牧

紀昀（一七二四年六月———一八零五年二月）字曉嵐，河北省滄縣人，歷雍正、乾隆、嘉慶三朝，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四庫全書》總纂修官，代表作品《閱微草堂筆記》，知識淵博，行文雍容淡雅，天趣盎然，工詩賦，尤擅對聯，留下了許多妙趣橫生、妙語連珠的絕對，為后人津津樂道，是中國歷史上極富盛名的楹聯大師。紀曉嵐能言擅辯、文思流暢。縱觀紀曉嵐留下的楹聯作品，不僅表現出他豁達的人生態度以及高超的藝術修養，而且貫穿著他一如既往的思想情感。

一、冷眼觀世象，襟懷有正思。從紀曉嵐的楹聯作品中，我們總能感受到他觀察事物的冷靜、客觀、公正。如他的聯作：

不生事，不怕事，自然無事；

能愛人，能惡人，方是正人。

『不生事、不怕事』是他做事的原則，能愛人、能惡人』是他做人的原則，堅持了這兩條原則就能做到『自然無事』、『方是正人』。 他把做人做事這樣很復雜的問

題表述的很透徹。他處事的目標是無事，做人的目標是正人，明顯傳遞出他對事物發展規律的洞察和靈活辯證的思維方法及他豐富的情感世界。

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業難，知難不難。

這副格言式的對句圍繞著人們生活中的兩個最敏感的字『好』和『難』說開去，什么叫好，干什么好，干什么難，怎么樣才不難。古代孩子在職業的選擇上主要是兩個： 一個是讀書，一個是耕田。是讀書好還是耕田好， 實際情況是讀書好中有不好，耕田不好中有好，所以沒有好壞之分。紀曉嵐勸誡『學好便好』，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讀書讀得好，耕田耕得好，都是好的。『創業難，守業難，知難不難』點睛之筆在『知』字，真正知道了創業難難在什么地方，守業難難在哪里，就不難了。其中道理應該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對事物的現狀和發展趨勢、最終結果要有真實客觀的了解。 二是應該知道創業守業是有困難的，應該有破解困難的方法。三是對自身能力條件心里有數，心里有底，其難不難。提出了建立在冷靜思考基礎上的破解方法，給人們指出了向善、向好、向前的道路，如果我們正好處在為『好』為『難』的困擾中，解讀此聯定能茅塞頓開。

活現女人身，不假須眉，能使古今稱大士；

由來真佛子，本無色相，卻向玄妙解觀音。

這是紀曉嵐為滄州『玄妙庵』的題聯，聯中分嵌『大士、觀音』四字，而且『玄妙二字也在聯中，可謂貼切、工整，尤見禪機且盡贊譽之詞，可見紀曉嵐對真正修持禮佛的僧尼是很尊重的。

音果玄妙，始信聰明難與并，一言如醍醐灌頂，靈機感悟愚婦俗子；

佛亦稱士，莫非釋儒有同源？ 千載若須臾轉瞬，慈航普渡苦海迷津。

這是紀曉嵐為『玄妙庵』妙音師太的題聯，嵌『妙音』二字。全聯對妙音師太稱頌。 妙音師太是滄州妙音庵八位尼姑中年紀最長的一位，禮佛虔誠，品德高尚，深得眾望。據傳，紀曉嵐外祖父家有個女仆范嫂，不孝敬翁婆，經妙音師太的勸導大徹大悟，孝敬翁婆，在鄉鄰里傳為美談，使紀曉嵐深受感動。當時紀曉嵐身居高位，仍能對一般的僧尼如此敬重，足以表明紀曉嵐的一腔正氣。

二、有心證是非，無欲傲君王。 紀曉嵐風流倜儻、才思敏捷，心存正義、傲視王侯，在他留下的許多楹聯作品中也凸顯出來，樹立了他是非分明的形象。

學術各門庭，與子平生無唱和；

交情同骨肉，俾予后死獨傷悲。

這是紀曉嵐悼挽抒懷之作，挽好友朱筠。 朱筠，字竹石，號笥河。 博聞宏覽，好金石文字，精書法。乾隆四十六年（一七八一）病逝，與紀曉嵐為同榜進士，交情深厚。 紀曉嵐喜歡詩文對聯，因愛好不同，學術不交往，所以『學術各門庭，交情同骨肉』，『無唱和、獨傷悲』。把友情和學術愛好分得很清并直言不諱，覺得很真實。《楹聯叢話》評論此聯： 『非朱筠不能出斯語，非文達（紀曉嵐）師亦不敢作此語也。』評判人物不受個人感情影響，也見其公正。

堯舜生，湯武凈，五霸七雄丑腳耳，漢祖唐宗，也算一時名角，其余拜將封侯，不過掮旗打傘跑龍套；

四書白，五經引，諸子百家雜曲也，杜甫李白，能唱幾句亂彈，此外咬文嚼字，都是求錢乞食耍猴兒。

這是紀曉嵐題京師戲館的聯。 可謂借題發揮， 借京師戲館的舞臺說歷史的舞臺、社會的舞臺、文化的舞臺。對帝王將相、文化名人、四書五經、諸子百家逐一評說，地位水平高下、是非對錯準確評判，贊成什么，反對什么，旗幟鮮明。居高臨下，睥睨古今。 清代李伯元在《南亭筆記》（卷五）中評價說：『此聯世傳為曉嵐先生之作，上下古今，包羅一切，其手筆之大，眼界之寬，詢有非先生不辦者。』透過這副作品，先不說他那不二的傲氣和評判是否公正、準確，至少能說明以下幾點： 一是勇氣。 就他當時的身份地位敢這樣說話是需要相當的勇氣的，因為他對歷史上許多很有作為并公認的名帝、名人給予了不高的肯定，其余的多是貶損，當朝的帝王也會想到他們在紀曉嵐筆下的地位以及是否在借古諷今，如此說來這是有極大的風險的。 二是他出發點是客觀公正的，但實際是否客觀公正另當別論。對于歷史人物、歷史的社會情境我們無法親身感受，用思維去抽象地把握也只能是自己的主觀意識，與歷史的真實情況相差太遠。 但用我

們現實社會的真實與歷史的情況比較一下， 用社會現實比歷史現實可能更接近一些，畢竟今天的社會是由過去演變過來的。相同的東西仍不少，至少可以沿著社會發展的軌跡去尋找。就當時的封建制度，皇權是無上的，角色是絕對的，其余人等也只能是跑龍套而已。 至于靠藝術謀生特別是在官府沒有地位的人也只能是『求錢乞食耍猴兒』。 無論是在戲曲舞臺還是社會舞臺的角色定位是客觀準確的。三是站位高。就這些論斷而言，無論紀曉嵐自視才高還是真是才高，他作此論是站在了很高的位置，應該說站在了歷史的高度、文學的高度、政治的高度。否則，不會有此高論。四是無私無欲。 就紀曉嵐當時的政治地位和才華已是國無二人，地位已經無上升的余地。他不會通過賣弄取悅他人而謀其它，同時他的狂妄可能招來不測，這一點他是清楚的，所以他應該無再謀之利，只會有憂患的情況下仍這樣的自傲，可以看出他的無私無欲。

三、聯文負奇色，褒貶吐箴言。紀曉嵐的對聯幽默、奇巧、大氣、豪放，褒有登峰造極，貶則入木三分，但說理極為透徹。清江藩的《國朝漢學師承記》卷六說紀昀『胸懷坦率、性好滑稽，有陳亞之稱。然驟聞其語，近乎詼諧，過而思之，乃名言也。』岱色蒼茫眾山小；

天容慘淡大星沉。

這是給劉統勛的挽聯。劉統勛，雍正進士，山東諸城人。于乾隆時官至東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 為朝廷所重。 乾隆三十八年

一七七三）十一月卒于上朝之輿中。 帝聞訊，失聲痛哭，親往吊唁。劉統勛是群臣之首， 故將他比做五岳之首的泰山。 『眾山小』，出自杜甫的詩《望岳》：『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下聯寫其哀榮。『天容慘淡』，指乾隆帝的悲痛情景。『大星沉』喻之巨星隕落。短短十四個字，把劉統勛的威望身份地位，因他去世給國家造成的損失程度，把乾隆帝和他的悲痛心情以及他對劉統勛的敬意表達的準確到位。梁章鉅的評價是『語重句奇』（《楹聯叢話·卷之十·挽詞》）。

有錢難買命；

無藥可醫貧。

這是紀曉嵐為財神和藥王合廟神龕的題聯。財神和藥王合廟本意是即求財神發財，又求藥王保命。但紀曉嵐卻作出了相反的論斷。 有了錢買不來命，無藥能醫貧。 先不說聯文對的工整和文辭優美， 就作品蘊含的深刻道理更使人驚醒。 一是他信仰唯物主義反對迷信， 告誡世人求神是靠不住的，應該認識事物發展的規律，選擇正確的方法解決生活中遇到的問題或困難。 二是

體現了他的辯證思想。 無論是修辭藝術還是認識事物都有明顯的體現，『有』對『無』，『錢』不能買『命』，『藥』不能醫『貧』，是辯證

法和相對論觀點的運用。三是忠言相告。是真理的傳播， 是生活經驗的傳授， 很是可貴。

四萬里皇圖，伊古以來，從無一朝一統四萬里；

五十年圣壽，自茲而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這是紀曉嵐為乾隆皇帝五十歲壽辰題的賀聯。 紀曉嵐常隨主左右，題應制奉承聯，雖有阿諛之嫌，但就作品自身而言是非常難得的。 全聯深含妙趣，古人贊其『氣象高闊，設想奇創』。『對幅折頌萬歲，工慧絕倫』。 我們用歷史的觀點評價歷史人物才準確更客觀， 用現代的眼光看待歷史并評說歷史人物， 往往會曲解歷史和歷史人物。 在當時忠君愛國的輿論氛圍中，忠君就是愛國，愛國就要忠君，愛國自古至今都是正確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 紀曉嵐聯作的情感表達也是愛國的表現。

葦篾織蓆蓆蓋葦；

牛皮擰鞭鞭打牛。

三間東倒西歪屋；

一個千錘百煉人。

吃西瓜皮向東拋；

看左傳書向右翻。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

這一大批流傳很廣、經久不衰的奇思妙對。詼諧中蘊含哲理，戲謔中有箴言。

紀曉嵐撰聯中的情感表達方式是多彩的、豐富的，有肯定、有否定，有諷刺、有崇敬，有正說、有反對等，但他在無數的作品中表達出來的、穩定的、不自覺的情感表達是正義的，向上的，始終如一的。這是由作者的人生觀、世界觀決定的，即聯作中聯家個人品德的表現。 透過他的楹聯作品對紀曉嵐這個歷史名家、風流才子做其品德方面的品評很有必要。 紀曉嵐是個品德高尚的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德藝雙馨的楹聯大師， 他的身后留下了大量的極寶貴的思想性、藝術性很高的作品，留下了豐富而寶貴的精神財富和文化財富。學習他的藝術，宏揚他的精神，對光大祖國的文化傳統，推動楹聯文化的發展， 促進社會主義優秀文化的大發展都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