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海
等深的反省 弋舟《劉曉東》
黃德海
年輕人身上自帶一種青春的光輝,即便在艱苦里也不會湮滅
弋舟的《劉曉東》收有三個中篇,依次為《等深》、《而黑夜已至》、《所有路的盡頭》。三個題目稍微顛倒一下次序,大致能看出弋舟思考的核心——現代社會的黑夜已至,不少人已經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別有懷抱的未死者要擔負起與自己所歷時代等深的反思。“等深”來于海洋科技術語“等深流”,小說是這樣寫的:“等深流是由地球自轉引起的,在大陸坡下方平行于大陸邊緣等深線的水流。是一種牽引流,沿大陸坡的走向流動,其流速較低,一般15~20厘米/秒,搬運量很大,沉積速率很高,是大陸坡的重要地質營力。有人認為等深流亦屬一種底流。”看完有點理解,卻還是不太明白“等深”的意思,但這個不太明白卻很好,起碼要比把這個意思直接講為“相同的深度”好,因為后者不知為何流失了一點力量,把這個詞所含的沉雄回環之力解消了,小說委婉曲折的能量場也會因此走失不少。大致理會了這個詞的意思,或許可以說,弋舟在用小說的方式,努力對自己所歷的時代和自己這代人應盡的責任進行“等深”的反省。
三篇小說,事情都發生在當下,敘事者卻通過對事件的追查、參與或詢問,把現今已是中年人的他們成長的1980年代也編織在里面,展示了整個一代人從青年跨入中年的心理歷程。從小說的敘述來看,上世紀80年代有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屬于年輕人的時代,他們普遍羞澀,單純,眼睛里“閃耀著理想主義的光芒”,詩人享有無與倫比的待遇。現在呢,理想消退了,瑣碎代替了崇高,時代的聚焦點從理想變成了世俗,原先光芒四射的人物也頹廢在塵世里。單看這些對比,會覺得弋舟的小說是青春祭奠的套路,有可能把自己曾經的少年情懷做了美化,讓它變成了不可企及的夢,以此安慰自己,也向更年輕的一代顯示自己曾經的完美。這套路很可能源于誤解,因為年輕人身上自帶一種青春的光輝,即便在艱苦里也不會湮滅,很多時候,人們對一個逝去時代的回憶,差不多只是對自己青春光輝的留戀,卻往往用隨后社會的變遷對比來夸張這份留戀,彰顯自己青春的獨一無二。這一點,我們在以往的知青小說中看得多了。
迎著青春的誘人光輝,如實地看取人生中的一段時光,大概是反省的基礎。為了讓小說避免出現單純青春懷念的苗頭,《劉曉東》甚至沒有用語言再造一代人熠熠生輝的青春,而只是在晦暗的人生敘事中偶爾提及。因為面對的是真實的人生,自覺的反省者不會因此堅信自己有置身事外的特權,而是確認自己面對的問題,以及可能開始的另一個時代的艱難。在文革中談到自己從崇尚革命的理想主義到注重“娜拉出走以后怎樣”的經驗主義的轉變時,顧準說:“當我愈來愈走向經驗主義的時候,我面對的是,把理想主義庸俗化了的教條主義。我面對它所需的勇氣,說得再少,也不亞于我年輕時候走上革命道路所需的勇氣。”面對自己夢想所系的1980年代,面對令人失望的當下,弋舟對時代和自我的反省,所需的勇氣大概未必亞于顧準當年。或許因為對時代的反省并不是一條筆直的坦途,憑借一個高端的思想或信仰就可以全部解決,《劉曉東》里的反省委婉曲折,與小說的巧妙構思有精微的對應關系——敘事者雖是小說的主角,推動情節的卻主要是別的人和事,而導致情節翻轉的,又往往是原本看來不太重要的人物。弋舟大概要用這種抽絲剝繭的功夫,把時代交替之際可能的復雜和隱微提示出來。
社會氛圍和思想的變遷本是正常現象,不管是因為一次單純的事件,還是因為某些難以意料的原因,社會突然轉進了不同的方向,經濟資源與精神資源重新配置,人的思想和道德狀況會在代際之間發生巨大的變化。歷史上有很多這樣的時刻,陳寅恪在《讀鶯鶯傳》里說:“當其(社會)新舊蛻擅之際,常呈一紛紜錯綜之情態,即新道德標準與舊道德標準,新社會風氣與舊社會風氣并存雜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誠亦事實之無可如何者。雖然,值此道德標準社會風習紛亂變易之時,此轉移升降之士大夫階級之人,有賢不肖拙巧之別,而其賢者拙者,常感受苦痛,終于消滅而后已。其不賢者巧者,則多享受歡樂,往往富貴榮顯,身泰名遂。”1980年代至今的社會變化,人在其中的深沉起伏,差不多也是歷史的這樣一輪循環。
在時代交替里,人們最為普遍的心理,就是默認時代的選擇,把責任推給時代和別人,自己顯得無奈又無辜
在時代交替里,人們最為普遍的心理,就是默認時代的選擇,把責任推給時代和別人,自己顯得無奈又無辜。1980年代至今的社會轉折,卻有一點特殊,因為在1980年代末期曾有一場非常特殊的暴風驟雨,陡然中斷了年輕人剛剛綻放的光華。《劉曉東》里經歷過那個時代、現已步入中年的人們,往往把此后社會的敗壞和人的頹喪推給那場風雨,“那年夏天似乎可以成為我們這代人任何行止的理由”。莫莉與老板關系曖昧,并用這曖昧換取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即使因此先后導致了丈夫周又堅和兒子周翔的離家出走,卻仍然在沮喪里振振有詞:“我們畢業前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從骨子里粉碎了周又堅……你該理解我的困境,周又堅毫無生活的能力,這個家只能由我來承擔所有的責任。”或者更方便地,籠統地歸罪于現在社會“以金錢來衡量一切”,庸人當道,敗壞了人的品質。1980年代詩人尹彧的情人丁瞳,后來嫁給了同是尹彧崇拜者的富裕書商邢志平,卻“無法自控地越來越鄙視他,在一次盛怒中,高聲罵他是一個麻木、庸俗的家伙,是一頭在泥濘中快活地打著滾的豬,正是因為他這些豬的存在,擠占了這個世界,才使得詩意的棲居成了泡影”。仿佛現今的社會狀況不是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人造成的,而是一個由他們之外的庸眾獨立制造的世界。如此歸因的人,就有了極力理想化自己經歷的1980年代的理由,并可以自負地認為,有些事,他們追求過了,奮斗過了,雖然夭折在半路,自己卻清白無辜,即使頹唐,也是理想破滅后的無奈,如需懺悔,也當然是用來要求別人的。
那些未曾清洗的責任和反省,攜帶著所有骯臟的能量,籠罩著這個世界,甚至蔓延到下一代的頭上
消去了青春光環而變得平庸的人,在每個時代都占大多數,無需去責怪這些推脫者,或者期望他們承擔反省的責任。因時代的不妙狀況應該被追問的,是那些本該承擔起責任的人。在《劉曉東》里,應該承擔責任的人,顯然是周又堅或尹彧,因為他們或者是“唯一有權利譴責這時代的”人,或者在一定意義上規劃了一代人的選擇,其他人則“降服在他們所代表著的那個時代的權柄里”。周又堅因妻子與老板有染離家出走,兒子周翔認為,只有“這樣的行為,才是和生活等深的”。在“我”心目中,周又堅往往“令人猝不及防地從沉默中拍案而起,對生活中的一切不義進行激烈的斥責,不寬恕,一個也不寬恕”。在那場夏天的暴風驟雨中,“這個以吶喊為己任的人,更是站在了風口浪尖里,他不斷昏厥在街頭”。小說結尾,周又堅卻成了與妻子有染的老板的手下,并對“我”說,老板“比我們更配愛莫莉”,繼而咆哮:“世界變了,你知道嗎?”咆哮還在,只是方向已經轉變了。現在的周又堅,已經適應了這世界。
籠罩在詩歌光環里的尹彧是邢志平的偶像與禁忌,不但影響了他的愛情和婚姻,甚至還左右了他不幸的命運。對邢志平來說,尹彧“代表著一個時代和一種價值觀”,可以囚禁他的孤獨和發抖。最終,尹彧娶走了他的妻子,享受了他的財產,連自己的兒子也是他的。但讓邢志平絕望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在他得知尹彧的詩不足以在文學史上留下一點痕跡后。“偶像和禁忌都已坍塌”,能給他帶來安慰的一切都已消失,他也就走到了所有路的盡頭。“我”見到真實的尹彧的時候,他雖依舊體形壯碩,卻“更像是一個被氣吹起來的草包。從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精,氣,神”。他生活得不算幸福,甚至有些頹喪。1980年代理想主義的代表,籠在詩歌光環里的英雄,那些承載了無數人希望的偶像倒掉了,他們不管是在歷史上還是在現實中,根本沒有負起自己該負的責任。因為他們已好好地“活在一個沒有規矩的世界里”,只偶爾會因想起從前的自己而傷感,其實也已不必擔負反思時代的責任——他們是青春期的英雄,不必在成年后仍然充當這個角色。
誰都不用責備,但那些被丟棄的責任和反省還在,它們最終會落到一些奇怪的人頭上。比如富商宋朗。他跟“我”一樣罹患抑郁癥,因為他覺得,“十幾年來,我幾乎全程參與了這座城市的改造,把它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立交橋,一個個新區,但也讓它如今一個早上就能發生四十六起車禍。這很可笑,我自己也覺得。可我這兩年總是會想這些事兒。不,還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種什么原罪,我覺得要比那個模糊得多,也深重得多”。比如自己結束了生命的邢志平,“這個無辜而軟弱的人,這個‘弱陽性’的人,這個多余的人,替一個時代背負著譴責”。但對這個蒙著油脂般的污垢,滿是煤煙與粉塵,充斥著玩笑與惡作劇的世界,宋朗們只要感受到深重的罪感就夠了,他們會用財富在這之外壘出一個屬于自己的清凈世界;邢志平呢,用自己的無力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一無所欠”。如此,那些未曾清洗的責任和反省,攜帶著所有骯臟的能量,籠罩著這個世界,甚至蔓延到下一代的頭上。當周翔準備報復褻瀆了母親的老板時,當徐果為了老師買房和男友出國決定敲詐富翁的時候,“我覺得此刻我面對著的,就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時代的虧欠。我們這一代人潰敗了,才有這個孩子懷抱短刃上路的今天”。
把這些罪惡和反省的責任承擔起來的,是劉曉東。他在三個作品里形象連貫,“中年男人,知識分子,教授,畫家,他是自我診斷的抑郁癥患者,他失聲,他酗酒,他有罪,他從今天起,以幾乎令人心碎的憔悴首先開始自我的審判”。沒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無力的人,主動承擔起了反省的責任。以上對時代和人物的分析,都可以算成這自省的一部分。對弋舟來說,他設置的這個名字普通到帶有普世意味的男性主角,還要頑強地完成對自我的審判。
這個自我審判的劉曉東,有自己卑下的心思,復雜的愛恨,掙扎于絕望和虛無之間,矛盾重重,猶疑不定,看起來并不像堅毅果決的擔當者。他是與莫莉有染的諸多人中的一個,他在母親去世的當天躺在兒子小提琴老師的床上,他聊以自慰的、未被現時代污染的干凈純粹的“直覺”——賴以與下一代交流的唯一通道,也在跟周翔對話之后發現已骯臟油膩,沾染了現時代的卑污。對他來說,人生差不多是在疑悔之間。那個夏天之后的逃離,留下的不過是一路的恐懼。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反抗。“在飛機上,我也曾對自己的行為后悔莫及,甚至寧愿沒有那么豪情萬丈地反抗過什么,甚至覺得過去的一切也沒有那么令人厭惡,‘被揪一下小雞雞又如何呢?’如果可以讓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我也甚至寧愿回去被再揪一輩子”。可是,這樣的驚懼和懊悔換來的是什么呢?“當我落地異國的時刻,世界迎接我的,也不是那種我所期待的安慰,毋寧說,迎接我們的,都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痛打……”或許對自愿深層自我審判的人來說,一切對外的逃離和求助都不是該有的選擇,他們遲早會意識到,只有一個該為之盡力的世界,如果沒有照料好這個世界,他們就會“陷在自罪的泥沼里,認為自己不可饒恕,一切都是我們的錯,這個倒霉的世界都是被我們搞壞的”。
到最后,我們看到,這個看起來柔弱且矛盾重重的自我審判者形象,幾乎是小說中唯一能夠擔當起反省這個時代的人,卻也是唯一真正需要責備的人,因為只有他明白,世界的敗壞與自己有關。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反省者在兩個時代的交迭中審判著自己,并艱難地調適自己與社會的關系,檢省著自己對眼下這個糟糕的世界的責任,不置身事外,不借故推諉,不自我美化。他動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努力打開他經歷的時代,見證它的起伏,體會時代變動中人的委屈,在小說里洗凈荒蕪的世界留在一代人心里的傷口。然后,他把自己經歷和見證的所有蹉跎,所有無奈,所有歡樂,復合成小說世界里人世的一點微弱改動,鑿開漫天的霧霾,從中透出一點微微的亮光。這小小的改動和亮光對世界來說太小了,卻幾乎是一個自覺的反省者能為這個世界所做的一切。或許這點小小的改動,就是劉曉東所謂的對世界欠下的“一個巨大的交代”,雖然不過杯水車薪,卻實實在在,不做張做致。這樣卑微的反省,或許也只有這樣卑微的反省,從某種意義說,才是與這代人的命運等深的。
他把自己經歷和見證的所有蹉跎,所有無奈,所有歡樂,復合成小說世界里人世的一點微弱改動,鑿開漫天的霧霾,從中透出一點微微的亮光
這種自罪或許是這本小說最動人的部分,卻可能并不是弋舟設想的制高點。對弋舟來說,他更關心的大概是一種超越具體時代和人的更為抽象的東西。他曾引過本雅明的話:“小說誕生于離群索居的個人……囿于生活之繁復豐盈而又要呈現這豐盈,小說顯示了生命深刻的困惑。”《劉曉東》在對時代的反省之外,潛藏著一種顯示“生命深刻的困惑”的沖動。這個困惑在兩端之間徘徊,一是對下一代的期許,一是對孤獨感的傳達。
這期望甚至熱烈到了不管下一代人是不是真的會比他們這代好,那些勇于負責的品質是不是出于自己的虛構
對下一代的期許,表現在周翔和徐果身上。周翔敢做敢為,準備對老板的報復行為都設定在自己十四歲之后,如此便可以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我不想讓我做的事在你們看來只是一場不用負責的兒戲”。孩子響亮、鄭重,在他的比照下,認定他要在十四歲之前完成報復行為的“我”,倒顯得像個永遠拒絕責任、永遠乖巧與輕浮的劣童。徐果呢,“父母早亡,被居委會監護著成人,她在南方流浪,得過‘真的很疼’的帶狀皰疹,差點死在那里,她小時候性格孤僻,長大后經歷了一些爛事,但并沒因此變得畏怯,她想給自己的老師買一套房子,想送自己的男朋友去日本,她像個跨欄運動員一樣矯健和十拿九穩”。這樣一個女孩,這樣一個或許將成長為女王的女孩,會為了相親相愛的人,荒唐地把自己投入敲詐者的行列,擔負起自己的責任。這或許是弋舟反思自己一代的匱乏時產生的美好期望,這期望甚至熱烈到了不管下一代人是不是真的會比他們這代好,那些勇于負責的品質是不是出于自己的虛構。
《劉曉東》有一種現代小說的氣息。這種氣息很難用一個具體的詞來形容,籠統說,就是不管他處理的主題,敘事的方式,還是在虛構上的用心,都籠罩著抑郁的氣氛,有一種深切卻朦朧的感覺,讀來如對夢寐。從這朦朧中最容易感受到的,是小說里傳達的孤獨之感。大概是這種孤獨感,讓小說顯現出一種拒絕的氣質,敘事語言細密,情感起伏多于動作變化,對話帶著一種獨語式的詩性。這個孤獨感也籠罩著作品里的人物,他們仿佛人人都把自己隔絕在一個寂寞的心的世界里,溝通為難,交流不暢,包括最親密的身體接觸也不能緩解這種孤獨。這些屬人的孤獨大概也是現時代的問題之一,人人無法擺脫,應該屬于弋舟對時代反省的內容之一。
大概為了把孤獨提升為更深刻的生命困惑,這孤獨感偶爾會顯出先天的樣子,“那個家伙長久以來柔韌地蟄伏在他的心里,確鑿無疑,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它覬覦著,無時無刻不在伺機荼毒他的生活——那就是,一個人一無所有的,孤獨”。這種先天的孤獨因為脫離了與時代的關系,上升到了純粹的高度,仿佛變成了一種普遍的人類心理狀況,似乎與世界有了一種更為普遍的對照關系。但這個純粹化的孤獨,卻也會因此脫離了與時代和生活的深層關系,把內心生活與外部世界完全對立起來,顯得失掉了生活的根基。不妨把問題說得更明確一些:弋舟這一整本小說就是一種類型的孤獨寫照,這孤獨就含在對時代的反省之中,用不著再單獨處理純粹的孤獨。企圖把日常生活上升到所謂哲理或先天高度的努力,說不定恰恰是一種寫作上的時代病,會把人困在孤獨的概念里不能自拔。大概只有像弋舟對時代的反省那樣,動用自己所有的力量,甚至把自己也投入其中,才可能把孤獨的形狀一點點從生活中清洗出來,完成對它等深的反省,禊除其中的不祥。
編輯/吳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