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
在光怪陸離的城市面相中,趙言的《最城》(《鐘山》長篇小說2014年A 卷)是一座特異之城,它是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理想國”;又是一個精神烏托邦;也是一座當代版的卡夫卡式荒誕城堡。《最城》的人類學、考古學背景又使它接續了《洛陽伽藍記》、《東京夢華錄》等古典文學的傳統。另一方面,《最城》中歷史與現實、現實與夢境的并置;對經典文本的戲仿;對宏大歷史觀念的解構等等,又使其具有鮮明的后現代風格。羅蘭·巴特的文本理論指出了文學中作品與文本的分野,認為文本是一種動態的生產過程,是語言創造的一種體驗,它沒有定于一尊的固定意義。從這個角度看,《最城》把歷史和城市文本化了,在這個獨特的歷史文本和城市文本中,作者為我們展示了同樣獨特的文化詩學:追尋自然及存在其中的生命。
羅伯特是一位美國人類學家,準備在良渚舉行的“國際良渚文化高峰論壇”上提交《瑪雅文明與良渚文化之淵源》的論文。羅伯特學術態度嚴謹,他提前來到良渚,進行田野考察。“最城”是位于良渚古城遺址上的一座仿古城堡。這座現代良渚城參考了古今中外各類建筑的構造法則,可謂嘎嘎獨造。《最城》的故事就是羅伯特在良渚城的所見所聞所思所行。《最城》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卡夫卡筆下的城堡,城堡在土地測量員K 的眼中并不遙遠,就在前面的山崗上,一眼可見。但城堡的一切對于K 而言匪夷所思地可望不可即,K 始終無法進入城堡。和K 相比,羅伯特到訪最城還是幸運的,他受到了最具中國特色的歡迎,比如隆重的入場儀式、美食、美女等等,而且還活著出了城。但就羅伯特此行最終目的而言,羅伯特和K 的命運并無不同。羅伯特始終無法參透最城的秘密,秘密在于汪小牛從未停止過良渚城的營造,而且這似乎又是一項極其秘密的工作,從良渚城的外觀上看不出來,所有的工程在地下在祭壇內部夜以繼日秘密進行。羅伯特期待的開城儀式也就如K 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城堡一樣永無舉辦之時。關于《城堡》,英國評論家繆爾曾如此評說:“《城堡》一書,乃是一幅關于尋求得救之途的靈魂與上帝之間的關系的圖畫,其圖畫之宏偉為17 世紀以來所僅見。卡夫卡深入到了這種關系的全部復雜微妙之處,他筆下的心理探索的深刻與徹底足稱得上與普魯斯特用以探索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深刻與徹底同樣偉大。卡夫卡還進一步賦以這種關系各個不同階段以靈活多變的形式;不同的階段具體化為形象、場景和情景,而這一切都具有令人信服的現實性。”繆爾進而指出:“現實主義和寓言交織在一起,這是卡夫卡獨特的創造,也許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經濟、最能得心應手地表現他對生活看法的手段。”就“現實主義和寓言交織”的寫作風格而言,《最城》離《城堡》不遠。《最城》既不乏傳統現實主義因素,又具鮮明的寓言色彩。羅伯特對于最城秘密的無能為力就具有明顯的寓言性。羅伯特是人類學考古學家,同時也是西方現代文明的化身,最城則是東方古老文明的象征,某種程度上也是人類文明的象征,羅伯特的無能為力可以視為當代人無奈、焦慮、失根的精神困境的隱喻。當代人無法回答生命的來源、價值、意義等問題,我們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去向何方。在給其導師史密斯的信中,羅伯特寫道:“我迷失了自我,我看不清自己的面目,……這世界自始至終就被夢境遮蓋著。一切真相都在想象力的掌控之中,人類正被推向永恒的黑暗邊界,因為在那黑暗的夢境里才會供奉真實的永恒。因此,當我們面臨揭開人生困境的面紗,當我們身處天堂與地獄的臨界點,我們必須以夢中人的姿態,高傲地從夢境中義無返顧地走出來,并向世人宣告夢中所見的所聞的真實樣貌。”史密斯的回信也一針見血:世界永無真相!人類學學者專業志向在于探究文明的起源,探究人類的起源,探究生命的起源、生命的意義、生命的價值,現在人類學學者羅伯特絕望了,羅伯特的導師、世界一流人類學家史密斯也絕望了。這種絕望源于對現代西方文明的反思,也源于對西方文化的反思。在西方文化源頭《圣經》中,人的原初使命之一是對萬物行使神的權力,人是盤踞于眾生萬物之上的,所以西方文化常常和以下一些語詞聯系在一起:征戰、殺伐、男性的、血、陽剛、天空等等。與此相對,東方文化常被表述為和平、女性、水、陰柔、大地等。
也許生命的意義誠如作者所言“并不存在于誕生之后的歲月,而是在此之前。是在十月懷胎之前,那分分秒秒的觸摸與親吻,那肉身相搏和靈魂依偎的一瞬。那一瞬即是永恒。”相對21 世紀的工業文明來講,石器時期的良渚文化不就是在十月懷胎之前,那分分秒秒的觸摸與親吻,那肉身相搏和靈魂依偎的一瞬嗎?相對于人類文明而言,良渚史前文化不就是十月懷胎之前,那分分秒秒的觸摸與親吻,那肉身相搏和靈魂依偎的一瞬嗎?作者借人類學泰斗張光直教授評價說,“良渚城給環太平洋文化層印證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對史前文明的向往,對遠古生命的永恒敬畏。這是當今社會的人們,身處在這個浮夸的世道背景里,著實難能可貴的文化訴求。”
最城作為良渚人生命意義的承載者,是作者內心的精神烏托邦。這是別一種形式的寓言書寫。作者特意為最城“辦公廳主任”李廣福,取了一個英文名字Thomas More·L,而Thomas More 正是烏托邦一詞的發明人。柏拉圖的《理想國》是烏托邦的鼻祖,通過《理想國》和《最城》兩種不同時空烏托邦的比較閱讀,可以見出東西烏托邦的異同,更深的了解生命的意義。這里且以哲人王和男女性生活作為例子。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設計了一套理想的社會制度和構架,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于哲人王的論述。柏拉圖認為實現理想國的最根本條件和途徑就是哲學家當國王。在柏拉圖看來,哲人王的成長必須經歷一段漫長的教育過程。兒童在3 歲以前,由女仆專職負責飲食起居;3—6 歲的兒童要集中到神廟的兒童游戲場上,由國家選派公民監督教育,內容主要是講故事、做游戲、學音樂等。從10 歲開始學習初等知識,主要是音樂和體育;21 歲學習高等科學知識,主要是算術、幾何學等科目,31 歲學習辯證法,辯證法的學習歷時20年,50 歲畢業時,方可擔任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成為真正的哲人王。
作品中的夏小禹從三歲開始,師從More先生學習英語和漢語,More 先生還指導他閱讀各種經史子集和世界名著,就跟中國電影里的私塾先生差不多。“良渚城中所有的小孩,從兩三歲開始,全都在這里接受世界第一等的學前教育,每個孩子在進入鎮上的小學之前必須掌握一門外語,并且攻克一門專業學科,當然只是初通,比良渚城以外的小孩多懂些罷了。”三歲之前,夏小禹由媽媽美梔子負責教育。教育內容龐雜,文史哲,天文地理,包羅萬象,夏小禹的專業是宗教,從一歲半起涉獵三大宗教的歷史沿革,閱讀《舊約》和《塔木德》,《新約》則在上初中之前的暑假里學習,“每天十三個小時,春夏秋冬,無論農忙與節慶,日日如此。”時間是如此的急迫,夏小禹甚至連培育土豆苗和小麥越冬管理都來不及學習。可以看出,最城和柏拉圖的理想國都極為重視教育,但也有明顯的差異。西方的理想國更重視辯證法的學習,東方的最城文史哲最重要。也許是教育重點的不同,直接影響了教學的強度,在這方面,最城遠超理想國。二者培育出不同類型的哲人王。由于夏小禹的神秘“夭亡”,我們無法得知20 歲、30 歲時的夏小禹大致的人生高度,根據小說描述,11 歲的夏小禹即使和理想國31 歲的哲人王相比也不遑多讓。夏小禹先知般預言了最城的滅頂之災,并且在治水中成為實際指揮者,激勵人們:“有朝一日,大家必定會過上比以往更加幸福更加富足的好日子,良渚城也會更加興旺發達的。”——這是哲人王的口吻。夏小禹的表現令人想起那位幾乎與他同名的治水先祖。最后我們見到了一位超凡入圣的夏小禹:我身體里面的心與身體之外的那顆心,無時無刻都在與天空對話呢!夏小禹就是最城的哲人王,與理想國哲人王相比,二者知識結構、年齡差距相差甚大。
在《理想國》中,任何人不得擁有任何私有財產,實現共產制度,取消家庭,實行共婦、共子,不準把公有的東西說成“這是我的”。在私密的性生活中,杜絕過多的情欲,只有在改良民族品種、增強國家實力的前提下,性生活才成為可能。無獨有偶,在最城,人們的性學觀與理想國如出一轍,良渚人認為性生活的目的只有一個:繁殖更優秀的下一代。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羅伯特在最城的一系列艷遇,并非由于優雅的學者風度和男人的陽剛氣質,而是出于良渚人優生優學的考慮,羅伯特先生是美國人,是萬能的機器人,代表了世界的精華,是繁殖下一代的優良品種,如此而已。在最城,沒有日常意義上的性生活,性生活“只是為了繁殖更優秀的下一代,也就是人類學家認為精壯而有頭腦的良渚人而已。”
烏托邦本意為“沒有的地方”或者“好地方”,烏托邦本是一種社會理論的表述,在廣泛的意義,可用來描寫任何想象的、理想的社會,也用來表示某些好的,但是無法實現的(或幾乎無法實現的)建議、愿望、計劃等。今天烏托邦的概念早已逸出了社會理論的范疇,我們見到了各式各樣的烏托邦,比如政治烏托邦、經濟烏托邦、教育烏托邦、科技烏托邦、宗教烏托邦等等。經歷了二十世紀的血與火,烏托邦已經“臭名昭著”,成為災難、愚妄、謬誤的同義詞。面對歷史,烏托邦難逃其咎。但至少有一種烏托邦值得我們珍視:精神烏托邦。后現代社會中精神生態的困境是顯明的原因,從根性意義上講,精神烏托邦也有其存在必要性。我們思考生命的存在意義是就人類的精神性而言的,假如我們承認人是一種精神性的存在,人的自我意識是人與動物之間最大的分野,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標志,那么,精神烏托邦的存在就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當然我們還必須承認并不是所有的精神烏托邦都有其“正能量”。
在作品第二部分玫瑰與火焰的題首,作者別具深味引述了一則《塔木德》故事——拉比西米昂是一位早期哲人,有一次他將男性生殖器描寫為“家庭中的和平象征”,并為因年老而喪失性功能感到惋惜。先哲們認為,作為一個丈夫,給妻子性的歡樂是他的責任,凡是拒絕性交的丈夫或者妻子,都是“惡”丈夫或者“惡”妻子。他們甚至為不同職業的男人們擬定了一份最低性生活的日程表。這并不是說他們把性當作一種僵硬的公式,相反,他們是在探討如何使它更快樂,鼓勵男人和女人成為好的情侶。日程表如下:沒有職業的男人每天一次;勞動者每周兩次;趕驢子的(他們每周行蹤不定)一周一次;商販(他們可能一走數日)半年一次。《塔木德》對待性生活的態度與《理想國》、《最城》截然不同。猶太先知仿佛在告誡后人:人的情感、精神比物質力量更重要,精神力量是國家命運的決定因素。這則寓言何嘗不是一種對精神烏托邦的向往?在《理想國》中,精神烏托邦的主角——詩人是要被驅逐的,現在詩人被重新召喚,意味著對精神烏托邦的重新體認,的確,只有在一種健康的生態環境(包括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之中,我們才可能全面認識生命和生命的意義。
《最城》的寓言化敘寫為作品涂上了一層濃烈的神秘色彩。夏小禹之死即為典型一例。夏小禹神秘夭亡時,“活脫脫像個緊閉雙眼的新生嬰兒,又仿佛熟睡了千年的大青蛙,靜悄悄仰躺在晶瑩剔透的水面上。”葬禮第三天,夏小禹的尸體突然失蹤。不久,人們發現夏小禹悄然現身萬里之外的美國,并且由神入凡,從哲人王回歸為活力四射的青春少年,“跟著桑迪亞哥出海釣魚去了。”夏小禹復活的寓意是復雜的。從寫作的神性維度看,《最城》可以給我們足夠的啟迪。
一般來講,當代文學題材觸及的大多是社會、政治層面,較少人性、神性維度。作品的精神向度較少指向對生命、存在的叩問。這和當代文學的歷史傳統有關。《最城》的引人注目之處是其人類學、考古學視野。從文學本體角度,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是一種反映論的模式,新時期文學大體經歷了審美論、語言論、文化研究的數度轉向,作家們的不斷突圍展示了一個個不同的“現實”,也開拓了漢語小說的種種可能性。我們可以把《最城》和多年前韓少功的那部爭議小說《馬橋詞典》作一簡單比較,后者我們可以看做是人類學的一次田野考察,韓少功在馬橋生活了六年,《馬橋詞典》百分之九十九取材于當地日常生活;前者則可視為關于良渚文化的一篇特殊的學術論文,其特殊性不僅在于良渚文化的考古學意義,更在于“我是地地道道的良渚人,我家就在良渚城北,三里之外的南山腳下。那是我的出生地,我的父母頭枕良渚先人留下的玉器,用他們的激情和期待,把生命所需的一切統統注入了我的血液。”從這個角度看,《最城》為我們展示了更“純粹的地方性知識”,它融注了作者的生命血脈,呈現出一種極度的內在真實。作品表層現實和寓言交織的雙重敘寫也就統一在對生命真實的追尋之中。良渚文化已成廢墟,《最城》已被淹沒,從中我們可以讀解出豐富的現實意涵,也可算是作者對于“現實”的獨到體悟吧。